“……關於你二哥……”無花很是黯然：“我還沒有跟他說你的存在。”

雖然是一瞬的停頓，但是對於林嵐來說已經足夠了，不靠眼睛“看”人的她，清晰的聽到了無花攏在袖子中的手，下意識的將他手中的念珠握扯得緊繃緊繃的。

“眾生皆苦，世人皆言無花為妙僧，其實不過也是表象而已，無花又何曾超脫過？”

這種時候，還能忍著已經憋上來喉嚨那口血，即興的對上，林嵐真心覺得無花很是厲害了。

“我不想這世間多一個人背負這種喪親慘痛，雖然這對你很不公平。但是……一旦告知他，我沒有信心能將你和母親之間的……”

那糾結的陳述過程中，無花袖裏手中念珠的被他下意識轉得飛快，林嵐真心覺得那指甲刮過念珠的聲音很是難聽，眉毛都不自覺的皺起來了。

“子不言母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也很想去質問母親甚至想……”無花的深呼吸：“阿彌陀佛……”

林嵐只從聲音，就能聽出他話中夾雜著解不開的惆悵和憤慨。

“可是，終歸，她還是我們的母親！已經失去一個妹妹，我不想因為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再失去一個弟弟，我真怕他和母親……我不能看著他因此走上歧途。”

情緒激動到達了一個極限，無花開始沈寂下來，讓林嵐討厭的念珠刮劃聲也沒有了：“無論別人怎麽說我們的娘親，她……終歸還是我們的娘親，即使恨她已經到了想親手……我也不能這麽做，也不能讓你二哥這麽做。不要怪你二哥，要怪，就怪我吧！”

林嵐：……

這個理由，很好很強大！

迅速調整好情緒，首先恢覆了他妙僧的風采氣韻，單手立掌，滿是慶幸：“今天之前，為兄……貧僧都不能確定你的身份，得到消息後，只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希冀緊緊尋來。”

“貧僧什麽都不求，只求你還在人世而已……”

“怎麽都沒有想到，你還活著，如此出眾，還是江湖上傳得神乎其技的香神藥師！”

即使無花沒有說出口，林嵐也看不到，但是誰都能感覺到，無花身上散發出來的，屬於兄長的寵溺氣息。

——入戲太深了！

完全入戲的無花，讓林嵐都很難找出其中違和，實在了不得。

“你的二哥……”無花停頓了一下，也很是爽快的不再隱瞞：“我想你也早有聽聞，他叫南宮靈。”

“現任丐幫幫主任慈義子……”語氣中盡是對自家弟弟和妹妹的讚賞和驕傲，以及無奈、苦惱：“至於目的……我只是想，保護他和你而已。”

“你就當是我這個作為兄長的任性吧。”無花笑意吟吟的，語氣很是輕松自然，對於自己的作為兄長一職，十分的得意和滿足。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就是話題一轉的，就是另外一個極端。

無花的話中只是多了一分嘆息，語氣不再激動，非常平和慈悲。

其實這才是他的職業說話方式吧。

無論是聲線還是語調，都能說到沁人心肺，感同心受。

似乎剛剛一番失態表演……額，傾訴真情的人，不是他一般。

不愧是職業高僧！

就是這種語氣與說出來話的內容完全是兩個極端，讓人聽著無端生出一種寂寥和蒼涼。

“即使我們兄妹三人，自小就是在中原長大，已和中原人無異了。不知道我們身世的人，不會有甚想法，可是大家一旦知道，終究……”

似乎想到什麽，無花雙手合掌默念了幾句佛語，才繼續孜孜而談：“往事已過，貧僧作為出家人，每日佛經自省，思及這些，尚不能徹底看透，時時魔障頓生，無法心向泰然，我有何苦累了你二哥的大好前程！”

這番話，卻是大半真心的。

無花作為少林寺最出色的弟子，沒有之一，可是少林天湖大師冊立未來的掌門時，最終選的卻是什麽都比不上他的無相。

江湖笑傳是他太過優秀的原因，沒想到，內裏

楚留香等人聽完之後則是一種懷疑世界的感覺。

怎麽說呢，原本妙僧就是天下間最冰清玉潔……

對，沒錯，在楚留香心中，眼中，無花真心當得上冰清玉潔這麽一個詞。

他認為，如果世上，有誰是沒有被塵世染色的人，那麽這個人一定是無花。

如今，無花突然坦誠自己的不堪和醜態，他真的沒法反應過來。

可以代入頭號粉絲，聽到自家的完美愛豆，突然自爆黑料，還帶實錘的那種的驚濤駭浪，世界觀崩裂的感覺。

作為頭號粉絲那一掛的楚留香，當然需要緩緩。

偶像幻滅，從神壇走下來，接受起來，得要時間。

大概知道他在想什麽，無花望著楚留香方向苦笑一下：“讓楚兄見笑了。”

還真心的向楚留香方向正經的行了一個佛禮：“希望香帥不要見怪，被貧僧的貪嗔癡恨醜相嚇到。”

楚留香有些接受不良，蘇蓉蓉卻仿佛感同身受般：“如今看來，無花大師也是凡人一個，這才是理所當然。世上哪有可能有完美無缺的人！”

無花的目的可不止是這個，他還是直直的望著楚留香，等著楚留香的反應。

楚留香摸摸被子，尷尬一笑：“大師為何要執著於我的答案……妙僧無花本來就是那高坐雲端蓮臺之人，即使是出於淤泥，也沒有人能抹去你的風華。楚某只是在……在羞愧吧！”

“自認為是無花你的好友知己，卻發現竟然從來沒有認真了解過你，慚愧！”

無花了然一嘆，悲天憐人的解釋：“楚兄誤會了，不說你，其實連貧僧自己有時都覺得，自己不甚了解自己。心魔一起，變得讓人駭怕。”

“可是楚兄我是信得過的，如果這個世上只有一個人不會在意無花的身世，那這個人就只會是你楚香帥。”

“無花一直看著你，不過是有件強人所難的事情想要楚兄幫忙罷了。”

楚留香啞然失笑，為自己的失態慚愧：“但說無妨。有你無花這一番話，即使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你闖了。”

“雖然不是刀山火海，但是也差不了多少了。”無花溫柔的看著林嵐，就像看著失而覆得的珍寶一般，少頃，放下最後掙紮一般，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小瓶子，放在了桌子之上：“勞煩楚兄，幫我物歸原主了。”

瓶子平平無奇，就是以普通的瓶子。

楚留香好奇：“這是？”

無花閉上眼睛，破罐子破摔的交代：“天一神水。”

楚留香：……

下意識地再摸摸鼻子，求證：“就是那個據說一滴的分量，可比三百桶水之重，常人只要服下一滴，立刻全身爆裂而死的‘天一神水’!”

無花繼續閉眼不語，等同與沈默了。

李紅袖忍不住了：“我記得著‘天一神水’乃神水宮特有，神水宮是水母陰姬的地方，無花大師你是怎麽……額，不久前，大師似乎是到神水宮去講經……”

宋甜甜的腦洞最大：“無花大師，你要‘天一神水’來做什麽，不會是想做什麽壞事……你該不會是想和你的娘……石觀音，同歸於盡吧！”

楚留香則像想到什麽般，望向無花：“大師，你這又何必？為了南宮靈和伊嵐姑娘，你真準備……”

無花依然閉眼雙手合十，說的很是雲淡風輕：“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或許，我就該到十八層地獄中，走這麽一遭！”

只有林嵐這個眼盲的，聽到他的心跳在聽到宋甜甜和楚留香的話後，雀躍了那麽一兩分，不過卻很快就恢覆平穩。

如果不是林嵐一直在留意，恐怕都聽不到。

無花的確是激動的：不是他的問題，而是自己的妹妹的問題。

像宋甜甜和楚留香的反應，這才是正常人的正常反應！

只要略施手段，自己不用多說言語，他們就會為我找到最後最佳的理由！

而不是像自己的親生妹子一樣，直接扒皮抽骨，讓自己差點轉不回來。

說實話，虛驚一場之後，他是真的很想不顧形象的爆粗的。

不過，總算將自己犯下的，可能被揭露的事情，萬劫不覆的事情，都圓過來了。

接下來，該如何走，就賭楚留香的做法了。

事實上，林嵐的確也是專克兄長的存在。

“神水宮？”這不，在所有人都被無花的（偽）偉大感動的時候，她再次冷冷的開腔了：“那是一個連公蒼蠅都飛不進去的地方，無花大師是怎麽從裏面獲得天一神水的？”

明明是咄咄逼人的態勢，可是被她溫吞中帶著清冷的語調說出來的，卻如盛夏冰水，讓人熱情瞬間冷凍清醒。

楚留香是清醒了，可是卻和在場的人一樣，莫名的打了一個冷顫：“公蒼蠅都飛不進去的……呵呵……地方？”

林嵐側頭，回到屋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將帷帽摘下了，白色眼罩下，滿臉遍布深粉淺紫的疤痕，明明應該是恐怖難看得讓人悚然反胃的臉，卻在她身上的自信和特殊氣質的加持下，感覺不到任何違和不適。

“女孩子對胭脂水粉、香料護膚的東西需求量很大的。只要有了更好的，就再也不願意將就了。恰巧，我這裏有很多最好的方子，更恰好的是，神水宮非常大方富有。”

那可是大客戶來著，每給出一套方子，她們的出手可大方了，林嵐和對方的采買人還挺談得來的。

特別是她幫忙她們神水宮，用稀釋萬倍的天一神水，弄了一套可以讓她們暴富的美白補水套裝之後，雙方的合作就更上一層樓了。

“所以，無花大師，能告訴我，你是怎麽在她們手上，獲得這重要的天一神水的？”

要知道，這不僅是高危物品，還是重要的戰略物資！

無花：……

這個妹妹，好想退貨，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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