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城市的市長姓魏名立人。如果有幸運者能夠看到他在民國三十八年四月二十二日的日記，想必會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淩晨，千餘人進城，聞得街上炮聲。我駐城部隊傷亡過半，決意撤退……願作不利□□之效，將鐵路、水利、電力等設施全數炸毀。”

許平遠終於從山西發來了第一封電報，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平安抵達，勿念。

不過這也足以讓我開心好長時間了。

阿四把那張印著黑色字的白紙拿給我，我幾乎說不出來話。許平遠出門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音訊全無，如今終於盼來他的電報，雖然只是六個字，可畢竟知道他平安地到了山西。

我拿著那張薄薄的紙翻來覆去地看，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老太婆。

天花板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響，有什麽東西在地板上摔碎了，隨即就是有人急匆匆下樓的聲音。

阿四就要去開門看看發生了什麽，吳媽突然推門進來。

“少奶奶！”

我站起身：“怎麽了吳媽？”

“是大太太……她好像又發癔癥了，在房裏摔東西呢。”吳媽焦急得一張臉都皺了起來，“她一直說要出去，拉也拉不住，我就只好把門鎖起來了……”

我放下那張紙，猶豫一下，又拾起來，疊好塞進外套衣兜裏：“吳媽，你別急，先這麽鎖著門，我馬上就去看看。”

“少奶奶，您……”

我知道吳媽什麽意思，她怕李翠婉發起瘋來失手打傷我。

“沒事，我會註意的。”我安慰她。

李翠婉的臥室裏一片狼藉，花瓶碎在地上，梳妝臺的鏡子也被她打碎。她原本是整個人倒在地上的，我一推開門，她立刻彈了起來。

“是你……”她喃喃地說，露出滿臉掩飾不住的失落。

自從她精神失常以來，她的衰老速度快得讓我吃驚，原本風情萬種的她現在和以前判若兩人，幾乎已經是個老太婆了。

“是我。”我小心地繞過地上的碎瓷渣和碎玻璃片，在她面前慢慢地蹲了下來，“為什麽要摔東西呢？”

她的眼神原本是渾濁不清的，聽到我這句話，她在那一瞬間眼神突然變得脆弱而哀傷：“我想回家，這裏，不是我家。”

我心裏一痛，輕聲問她：“哪裏是你的家？”

“有江水……有小房子，有人……還有船……”她吃力地回憶著，“還有阿濟……”

又是許宗濟，可是，江邊的小房子？據我所知許宗濟一直是許家的大家長，為什麽會出現在這樣的地點？

李翠婉的記憶就像一座崩塌的年久失修的房屋，從廢墟中露出幾本沾滿塵灰的書來。可是想要了解她的人，再也沒辦法僅僅通過這幾本書就知道這座老房子的全貌了。

沒有考慮太多，我拉住她的手，指引著她看清房間裏的物事：“你看……翠姨，這就是你家，你住了幾十年的家。”

她的嘴微微張著，目光茫然地在房間裏打量。

“這是你的床……”我指給她看，“你的枕頭、被子……”

她瑟縮了一下。

“這是你的梳妝臺……你的項鏈、手鐲，還有你的胭脂和香粉……”

“不！！！！！！”

一聲歇斯底裏的尖叫。

我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氣甩開，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在地毯上，李翠婉開始撕扯自己的頭發。

“你、你撒謊，你要害我，這不是我家！不是我家！”

她尖叫著向門口跑去。

“快攔住她！”

我用盡最大的力氣吼了一句，從地上爬起來，追了出去。

一出門就看到吳媽被她一把搡在一邊。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路奔下樓梯就往大門跑。

“阿四！快攔住她，她要跑出去！”我喊。

其實阿四已經在門口截住她了，她低頭一張嘴，狠狠咬在阿四手腕上。

“少奶奶，你別去追她——瘋子力氣太大了！”吳媽急得大叫，我回頭，看到世安站在樓梯口，滿臉驚慌。

我咬咬牙，轉身沖出了大門。

☆、最終章：江水

? 街上似乎在突然間就多了很多人，他們背著大包小包，神色疲憊不堪，匆匆地趕往同一個方向。滿街都是這樣的人組成的隊伍。我甚至還看到士兵，很多很多的士兵，背著槍，拉著大炮，一言不發。

這個城市曾經的守軍正在撤退。

只是我無心註意這些，我追著李翠婉，不知不覺一路來到江邊。

江邊聚集了太多太多的人，當我停下來的時候，我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

目之所及，我幾乎看不到不遠處的李翠婉在哪裏，無數的人們推搡著、擁擠著、大喊大叫著，在向著碼頭泊著的幾艘船上擠，近乎瘋狂。

舷梯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甲板上也是，前面的人大叫著要後面的人不要再擠了，而後面的人充耳不聞。有幼兒和母親擠散，尖利的哭聲傳出來又很快混雜在了人們的喊叫聲裏。有欄桿旁邊的人被推擠入水，在水中掙紮。遠遠看去船周圍的水面上都是這些時隱時現的黑色人頭。然後就是行李，大大小小的行李，皮箱和包袱，在渾濁的江水裏浮浮沈沈。突然瘋狂擁向船上的人潮中出現一個漩渦，以漩渦為中心，周圍的人紛紛摔倒在地，哭聲喊聲頓時爆炸般響起來，而後面的人還在拼命地向前——踩踏著摔倒的人們的身體。

我在人群的聲浪中聽到幾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槍響，碼頭上還有一些原本負責持槍守衛的士兵，他們想要鳴槍讓慌亂的人群安靜下來，可是絲毫沒有用處。聽慣了這十年炮火的人們對於槍響無動於衷，他們的眼裏似乎只有船，拼了命也要擠上去。

而船很快也因為超載而變得搖搖欲墜，有人爬到了桅桿上，有人死抓著船舷的欄桿不放，半個身子都浸入水中。有人直接從窗戶裏跳進船艙，有人因為臂力不夠卡在窗邊，一雙腿露在外面，其中一只布鞋早已經被擠掉，徒勞地踢蹬著。

驚恐的人們要逃離這片大陸。

李翠婉……李翠婉呢？

我被人潮推著，幾乎是雙腳離地，不知不覺就被推上了舷梯。

“翠姨！”

我放開喉嚨大喊，可是聲音如同雪花入水，一出喉嚨就被淹沒了。

“讓開！你們讓開！我要去找人！”

人群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眼前的事物開始發黑。我如同被囚禁在一個由人體組成的牢籠，這個牢籠卷裹著我，向著船的方向。

手臂伸出去，卻根本就無力撥開面前的人墻。

而這個時候，李翠婉的臉終於跳進了我瀕臨崩潰的視線中。

她的發髻早就被扯亂，身體被人群推來搡去如同搖搖欲墜的枯葉，她的嘴動了動，像是嘟囔了一句什麽，臉上露出一個縹緲的笑容。

下一秒鐘，她的身體趔趄了一下，就消失在了人潮裏。

我大張著嘴想要喊些什麽，嗓子裏面卻像是點燃過一個炮仗一樣，充斥著幹燥的碎屑和硝煙氣味，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倒下去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漩渦，隨即，就被洶湧的人們填平。

我呆呆地望著人潮，喪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腳下的地面突然動了一下，緊接著開始沈重地左右搖晃起來。

人們的哭喊聲、尖叫聲、咒罵聲、咆哮聲、乞求聲、呼救聲……這些聲音，如同波浪滔天的江水淹沒了我。我眼睜睜地看著船同碼頭分離開來，伴隨著一聲巨響，不堪重負的輪船劇烈地左右搖擺，無數還掙紮在舷梯上的人們慘叫著跌入水中。

江水，一望無際的、曾經埋葬了無數軀體的江水，載著這幾艘船和船上大難不死的人們，一路向東流去。

“姑娘，你有沒有事？”

船上的人們在平靜下來之後逐漸恢覆了理智，有擠丟了孩子的婦人在失聲哭泣，有擠傷了腿的人，坐在甲板上□□。我實際上並沒有聽清楚那老人在問我什麽，只是下意識地擡起頭來。

“都過去啦……”那老人嘆息一聲，“這場仗也總算有了個結果。”

他以為我經過剛才地獄般的災難，已經被嚇得失去了神志，便不再和我說話。站起來搖搖頭，盯著茫茫的江面。

“也不知道臺灣是什麽樣兒的？也不知道這艘船啊，能不能順利到臺灣……”

幾只白色江鷗飛翔於渾濁的、被暮色浸染的昏黃江水之上，一聲哀鳴，回響在天地之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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