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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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晝昏暗如夜。

從中午開始就下個不住的大雨,如同關不上的水龍頭,嘩啦啦地傾瀉一天一地。

何叔開著車在雨中狂奔,雨水把車窗都打得模糊了。車在街角一停下來,我和許平遠幾乎是撞開了車門,向著前方巡警圍著的地方沖過去。

巡警來得比我們快,醫院的救護車也開過來了,我依稀看見,幾個醫生護士正在手忙腳亂地把擔架擡上車。

那輛有著許家標志的黑色轎車停在一邊,前保險杠被撞碎,前後玻璃均被打穿,雨水毫不客氣地從破洞中灌下去,濕了方向盤和皮座椅。在駕駛座系著安全帶的司機,此時正如一具死屍一般,歪倒在座位上。

不,他已經成了一具死屍。

他的左太陽穴上赫然一個黑魆魆的彈孔,幾縷鮮血湧出來在他的臉上緩慢流淌。他一雙眼睛依然恐懼地睜著,然而空洞無神。

那些巡警們看到有許家標志的車停下來,都面露恭敬之色。何叔在向他們了解情況,而我眼睜睜地看著楚蘭被擡上了救護車——碎玻璃紮在她的臉上,而白色被單上一片駭人的血紅。

地面上的鮮血和汽油被雨水漸漸沖散了。

當我趕到醫院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醫生用白被單蓋上了楚蘭的臉。

直到很多年之後我都不敢再回憶那個瞬間的感覺,像是整個大腦被挖空,世界只剩下寂靜無聲的黑白。

楚蘭死了。

“巡警說事發時看到一輛黑車被另一輛黑車追著,還闖了紅燈。然後就聽到槍響聲。行駛在前面的黑車玻璃被打中,似乎司機受了傷。汽車遭到槍擊之後撞上路燈桿,隨後司機和楚蘭小姐當場死亡,至於阿四是怎麽逃出來的,他們並不清楚。”

那個阿四想必就是帶著傷回來報信的人。

許平遠聽著何叔一五一十地陳述著,面無表情。

“另外就是,據警署說,追人的黑車在打傷司機後就逃逸了。”何叔繼續說道。

我突然彈了起來:“不對!怎麽可能!”

在現場我明明看到轎車的前後玻璃都被打碎了,如果楚蘭他們是被另一輛車從後面追著,為何前玻璃上會有圓形的彈孔?並且,司機是左太陽穴中彈而不是後腦勺中彈?

許平遠一言不發地揮開何叔,大步向著停放著楚蘭屍體的病房走去。幾個醫生連忙上去阻攔,卻被許平遠一個森冷的目光嚇得停在原地不敢挪步。

“砰——”大門被撞開。

我跟著許平遠沖進門去,許平遠輕輕掀開被單的一角,楚蘭僵硬的手指露出來。

手指上明顯還殘留著淤血的痕跡。食指明顯同其他手指有異,許平遠用手輕輕一撥,我們同時明白——那根手指已經被掰斷了!

嘩啦一聲,許平遠將被單全數掀開。

我在被單掀開的那一剎那轉過了頭去。我不敢看楚蘭的臉。直到很長一段時間過去,許平遠再沒有說話,我才緩緩地回過了頭。

楚蘭白皙纖長的脖頸上有幾個觸目驚心的紫色手指印。她大睜著像是被吹滅的燈一樣毫無生機的雙眼,嘴微微張著,像是要再說些什麽……

“車禍發生的那個時候,她還沒死。”許平遠一字一句地說。

我死死咬著嘴唇,用手支撐著墻以不讓自己倒下去。我等著聽許平遠最後的那個答案。

“司機是在車停下之後才被打死的。然後那些人湧進了車裏……害死了楚蘭。”

許平遠說完最後一個字,突然直起身來,看向站在門口的何叔:“何叔,車裏都檢查過了嗎?”

“已經……全部檢查了一遍。”何叔低頭道。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看到這樣的場景,這個老人也震驚得無法言語。

許平遠如此分析,那麽這夥人的動機就很明確了。他們是看到了有許家標志的車和許平遠的司機,以為許平遠就在車上,所以趁此機會痛下殺手。車撞上路燈之後那些人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先是打死了司機,然後又將楚蘭掐死。掙紮中楚蘭也許試圖自救,然而她的手指被掰斷了。

能在全城商人參與池田船宴的前一天,對許平遠下殺手的人,不用說也能猜得出來。

許平遠輕輕伸出手去,蓋上了楚蘭的眼睛。

冰冷的雨水,兀自在黑色的夜裏下個不停。

我推開書房門走進去的時候已經將近淩晨一點了,臺燈亮著,許平遠沈默地站在窗前,像是一尊雕塑。

聽到門響,他也並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道:“你還沒睡?”

“我睡不著。”我低聲說。

他沒有催我回房,在地毯上盤腿坐下來,目光一動不動地望著外面的雨。

“……我叫了何叔搜查那輛車。”他說。

“我知道。”

“你記不記得楚蘭在臨出門之前手裏拎了一個棕色的小包?”

聽到這話我頓時一怔。我完全忘了還有這回事。

“何叔沒有在車裏找到那個包。楚蘭手指上的淤紫,想來就是跟那些人搶奪的時候留下的。那些警署的人——連這麽明顯的跡象都沒有看出來,我想他們之所以說追人的黑車在開槍之後就逃逸了,那是因為……”

“他們……故意隱瞞了事實?”

雖然很早以前就料到羅兆豐會和警署也有勾結,但如今真正說出這個答案,我卻還是遲疑了一下。

——我和許平遠面對的,到底是多麽強大的一個對手?

“那個搶奪手包的人,八成是被楚蘭抓傷了。”許平遠沈聲道,“不知道你註意到沒有,楚蘭的一個指甲劈裂了,應該是驚慌失措的情況下,用力抓那人的手,才導致指甲裂開。”

透明的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像是絕望的眼淚。我突然感覺很冷。

楚蘭,這個夜裏,你會不會也感覺到冷?

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銷。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新紅葉無個人瞧。

哀江南,你在破舊的戲樓裏聽見這闋唱詞,你會像那些憂國憂民的女子一般,輕聲嘆氣,為此眼角流下淚水嗎?

還是,你看到李香君以頭觸地血濺侯方域當年所贈白扇,心中又想起了那個故去已久的人?

終於在這個雨聲落滿世界的日子了卻了對那人綿延數年的思念,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那個時候,你有沒有預知到死亡的來臨?

……

雨聲打在窗欞上,打在玻璃上,打在草尖上,房檐上,青石上,樹枝上,街道上,路燈上,高墻上。世間除了這令人絕望的雨聲,再無其他聲響。

許平遠站了起來,一把拉上窗簾。

“你去休息吧。”

明天,不知道明天,我們是否還能夠微笑著挽著手,走出船艙來?

所有的賬,在明天都要一舉算清。

……你是這樣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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