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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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平遠安插在羅家的人傳來消息,說羅振海在清明這天的下午匆匆離開城裏趕往鄉下,原因是羅家老夫人得急病,想必這一去沒個三五天是回不來的。

幾天前就聽說羅振海因為一些家庭瑣事和羅掌櫃鬧了矛盾,起因是方玉祺,可想而知羅家父子的矛盾正好為我們提供了有利的契機。許平遠所說的“大事”我心知肚明,他一直想要找機會除掉羅兆豐,借機將羅氏公司一舉摧毀。一天後的船上宴席,羅振海不去,將會減少事情的很多麻煩。

然而即使是這樣,也能夠想象得出來池田正介設這種宴席必然是有提前準備的。輪船是日本人的,船上應當是戒備森嚴,在滿船都是日本兵的情況下,想要殺死一個人將會是多麽的難以想象。

早上過後我一整天都心事重重,中午胡亂吃了幾口飯,下午哄著世安玩。世安睡著之後我到廚房去逛逛,正巧看到吳媽她們在攥青團子,頗有興致地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卷起袖子想也攥一個試試,結果被勸了回去。青團子是江南清明必吃的,用嫩艾蒿葉的綠汁混合糯米粉,裏面包上豆沙餡,做出來的青團子小小圓圓,綠瑩瑩的甚是可愛。

到晚上吃飯的時間,許平遠還沒回來,翠姨也不知道又去哪個舞廳花天酒地了,我和楚蘭、馮素秋在一個桌上吃飯,互相尷尬得沒話說。

馮素秋像是那種對什麽都很淡漠的女人,也許是前些年喪子又喪夫的接連打擊才會讓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女傭端上來熱氣騰騰的青團子,她只嘗了一個就放下筷子離開了。我想她應該是又回到三爺生前的書房去為他擦拭那些不斷蒙上塵灰的家具了。我經常在書房看到她,在這點上倒是能看出她對三爺的情意來。

這幾天心裏頗不寧靜,一想到不出兩日就會有一場可能把整座城掀翻的大戰,我就坐立不安,整天像個無賴一樣在公館上上下下的各個屋裏躥來躥去。楚蘭雖說是客居,可好歹她還有個寫作的營生聊以消磨時日,不像我,一閑下來就不知道該做什麽好了。

聽她說報館特意為她的小說開設專欄,這家報紙雖沒有上海的《申報》那麽有名氣,可是在我們這裏還是人盡皆知的。吃過飯我蹭到她的房間去,看到桌面上還散落著她的文稿。臺燈開著,文稿旁邊堆了一大堆東西,是報館郵寄過來載有她小說的報紙樣刊,還有一大堆讀者寄來的信。她一直不透露住處,讀者的信就像是雪片一樣都寄到報館去了,然後由她再打包領走。

她在報紙上新近連載的長篇小說名為《海葬》,用真名發表。寫的是晚清時期蘇北近海鹽商的故事。也許是沒有上過幾年學的緣故,她一向在詞匯運用上並無特別出彩之處,然而在這篇新小說裏,她用詞一改往日細膩溫婉風格,變得出乎意料地犀利。那段時期發生了什麽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正是內憂外患時期,清廷無能,東北西北大片國土淪喪,北洋水師甲午會戰全軍覆沒,洋務破產,民間大小起義接連不斷。選取這段歷史作為故事背景本就足夠引來爭議,她文中嬉笑怒罵辛辣諷刺,字字有所暗指,字字針砭時弊。連我這個沒看過上下文的人,讀完這一期的連載,都不自覺手心滲出冷汗來。

我把報紙默默放回原處,楚蘭兀自低頭翻著一本《桃花扇》,看到我把報紙放了回去,便微笑著問我:“感覺如何?”

她始終是這樣溫和如盈盈春水,幾年前她舉止妖嬈,但我知道那是裝出來的,生計所迫不得已為之,現在的她洗盡鉛華素淡嫻雅,可是誰能夠想到這樣一個弱女子筆下會流淌出如此激烈的文字?

“文辭過於犀利了,這樣可能會招來麻煩——”我最終決定還是用最直白的話說出來。

她先是沈默,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還怕什麽麻煩?”

她如此執拗,這句話一出口我竟然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她,尷尬之際只能把目光移開。

“你知道……他走之後,我就萬念俱灰了。”

那個“他”所指代的人物自然是我未曾謀面過的林定輝。這個名字在我的腦海裏跳出來的時候我甚至感覺到了巨大的陌生——我有多久沒聽到過他的名字了?大概已經有很多年了吧,我幾乎快要把他淡忘掉。可是我忽略了他在楚蘭心中究竟占據了一個怎樣的位置。

“其實這些年裏我一直在想,用自己的生命去守護一個信念,是一件多麽偉大的事情——即使可能別人並不理解他所熱愛的東西。”

楚蘭靜靜地說著,塗抹過一層薄薄胭脂的嘴唇在燈下翕合讓我恍惚間覺得那是蝴蝶的兩扇翅膀。我在那個時候突然決意要頂撞她——“你並沒有萬念俱灰不是嗎?不然你為何還要思念他?——不要總說這種喪氣話了,這麽多年了——是啊,可是我還是沒能看到你從失去他的痛苦裏走出來……”

“對……”楚蘭嘴角邊漾起苦澀的笑容,她用手撐住頭的一側,並不去看我,“這是我選擇的生活。”

我還想說話,她卻微笑著打斷了我:“韻之,我們明天去聽戲如何?”

終於還是沒能夠讓她改變主意。她是那麽像一只沒頭沒腦的蝴蝶,美麗,淒艷,明知道人生可以被規劃得長久安然,她卻在自始至終地消耗生命。從沒有任何長久打算,絲毫不顧忌所有可能到來的危險——蝴蝶的生命只有煙花一瞬,她對我笑著的樣子,嘴唇上浸著的胭脂原應該明艷俏麗,可是卻只能讓我感覺到悲涼。

我強扯了扯嘴角:“……好啊,聽什麽戲?”

“《桃花扇》吧。”

“是一整出長戲嗎?”

“不是,”楚蘭搖搖頭,用手指點了點報上的某處角落,我看到了明日梨園的戲曲節目單,“是折子戲。”

“我以前沒有聽過《桃花扇》,只是略有所耳聞——”我說,“哪一折?”

楚蘭把報紙合上,目光如千尺潭水般沈靜:“當然是最出名的那折,‘哀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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