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腹部陣痛日漸劇烈，將近臨產期，整個人都變得懶懶的。

晴天，我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曬太陽，外婆在我身邊剝花生。外婆的牙已經掉光了，她自己不吃花生，一直想留著給我們吃。秋天收下來的幾袋花生都放在閣樓上，已經有點受潮了，外婆找了一塊麻布出來，把它們攤開在上面晾曬。許平遠處理完文件，也過來幫忙。

我百無聊賴地翻著手裏一本陳舊的康熙字典，跟許平遠沒話找話：“哎，你覺得咱們的孩子起什麽名字比較好啊？”

許平遠沈思了一下，說：“澤宗平世，到了下一輩輪上這個‘世’字，我是很希望他能夠成就大業的，就叫世業怎麽樣呢？”

“世業，許世業……不太好聽啊，”我重覆了幾遍，感覺有點別扭，轉頭問外婆，“外婆，你覺得世業這個名字怎麽樣呢？”

外婆直起腰來笑了笑，又繼續翻弄起花生：“讓我想想。”

“而且啊，我突然想到，如果這個孩子是女孩子，叫世業就不適合了。”我把小板凳往後挪了挪，靠在墻上，皺著眉頭認真地在腦海裏搜尋所有可能的字眼。

想了好久沒什麽令人滿意的結果，許平遠也沒再說話，我只能求助於外婆：“外婆，你幫忙想想呀……”

“依我看啊，”外婆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這世道不太平，外面整天在打仗，我也沒什麽大的希望，只想著這孩子安安寧寧的過完這輩子就好……不如生了男孩就叫世安，生了女孩就叫世寧吧。”

“世安，世寧……好像很不錯！”我興奮地看向許平遠。

他像是在思考著什麽，過了許久才微笑起來：“也好，我也不希望他再遭受像我這樣大的變故了。但求……一世安寧吧。”

外婆咧開沒牙的嘴嗬嗬地笑了，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

我生下世安的那天，正巧是除夕。

原本應當在鞭炮聲中守歲，然而，在淩晨爆發出的劇痛幾乎讓我昏厥。雙腿之間已經有一些溫熱的液體流淌出來。

外婆年輕的時候做過接生婆，連忙去廚房鏟了一簸箕爐灰來。她指揮著我用正確的姿勢躺好，然後把全身的力氣集中在分娩上。

“嗷——”我痛得慘叫一聲，手指拼命扯住床單，“不……不行了！……真的好痛！”

“韻之你別慌，慢慢來，”外婆一直在安慰我。

“外婆，她這樣……會不會……”許平遠站在門外滿臉焦急。

“不會的，哪個女人生孩子沒痛幾下。”外婆說。我在屋裏又是一聲慘叫。

許平遠的神色明顯就有點變了，外婆拉上門簾：“你在這裏守著就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身上的棉衣已經被汗水浸濕，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韻之，韻之你怎麽樣？”

是楚蘭。我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看著她，又很快閉上了。

“用力呀，韻之，已經能看到孩子的頭了！”外婆在一邊，也開始焦急起來。

原本感覺渾身的力氣都用光了，外婆這麽一說，我好像又看到了希望，咬牙使了一下力。

“用力，再用力！”

楚蘭從懷裏拿出手帕擦著我額頭上的汗，我卻再沒了半點力氣：“楚蘭姐……我不行了……好想睡……”

“別放棄，孩子馬上就出來了！”楚蘭緊緊握住我的手。

“一二三，用力！”

“一二三，用力！”

……

“出來了！出來了！”

一聲嬰兒尖銳的啼哭，刺破了大年初一墨藍色冰冷的天空。

“孩子……是個男孩！韻之，你太棒了！”外婆忙著用布把孩子包起來，我卻連起身看看孩子都無法做到了。我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問楚蘭：“許平遠呢？”

“他去鎮上找醫生了……”楚蘭說到這裏，慌忙站起來，“韻之，我去叫他回來！”

“看看，多可愛的孩子。”外婆抱著孩子走到床前。我疲憊地笑笑，隨即再也支持不住，沈沈地跌入了沒有夢境的睡眠裏。

世安，世安……只願你一世安寧，說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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