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落於街角的這家茶樓，始建於清乾隆年間，不管是早些年還是現在，一直都是富商大賈、文人雅客、社會名流小聚消遣之地。木結構建築歷經漫長的歲月已有了滄桑的氣息，樓梯踩上去會嘎吱作響，槐木扶手被無數雙手摩擦過而變得光滑可鑒。在這個日益被西方文明浸染的城市，它就像一位上了年紀的前朝遺民，時時刻刻保有著一份堅守和固執。

茶樓的招牌只有一個字——茗，來來往往的人們稱之為茗軒。

“想喝什麽，我請客。”

坐在對面的女子輕柔地微笑著，手中翻著一份茶單。她的手指形狀優美，纖長白皙如同玉琢。

“……”

我心不在焉地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老娘想喝炭燒珍珠奶茶，你能弄到麽你。

“碧螺春，可以麽？”

“隨便啦。”

侍者領命而去，楚蘭沒有再說話，只是沈默不語，我也並不是一個擅長打破沈默的人。她打電話約我的時候我還一頭霧水，現在面對她也挺尷尬的……畢竟上次在火車站她被我忽悠過一次。

“不用太拘束，說點什麽吧，什麽都好。”楚蘭微笑道。

她今天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風塵女子，也許是因為今天和我約在這裏的原因。對面的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笑容自然而優雅，並不做作，溫和如同春風，沒有尋常風塵女子的諂媚和輕浮，也沒有那些紅牌們的淺薄，這讓我對她平添了幾絲好感。

“那個……那次，嗯，火車站的事……”

話一出口就結結巴巴的，還沒說兩句我就滿臉通紅。總之還是先道歉吧……這樣好說話。

“呵呵，你說那次嗎？不提這件事我都忘了……對了，你為什麽要逃呢？”楚蘭問道。我不由得在心裏讚嘆，好美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卻沒有一點點塵埃，黑瞳中帶著微微的幽藍。有著這樣的眼睛的女子，該擁有什麽樣的靈魂？

“我以為他不喜歡我……後來發現是個誤會。”我感覺臉上有點發燒。這種事本來沒什麽，簡單地說就是我亂吃飛醋，但是，不知道怎麽回事，覺得難以啟齒。

“我能看得出來呢，你對他很在意。”楚蘭理解似的笑了，沒有再追問下去。

我心裏倒是突然有些緊張，看到過她坐在許平遠那輛黑色雪佛萊上，那麽她不會是也喜歡許平遠，找我宣戰的吧？這個想法一出現在腦海裏我又覺得自己太狹隘了。她看上去很溫和，不像是那種人。可是，她約我過來，到底是要做什麽呢？

侍者在這時端上一壺茶來，為我們斟上茶水。

瓷杯雪白如同新雪，茶水有著剔透的碧綠色澤，幾片舒展開來的葉片悠悠地上下浮沈。樓下傳來隱隱約約的二胡樂聲，餘音繚繞。

茶香彌漫。

“韻之，你是否聽說過，一個叫林定輝的人？”楚蘭輕抿一口茶，問道。

“沒有。”我搖頭。

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楚蘭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通過窗子望向遠處，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他在一家造紙廠工作。從民國十六年一直到現在，期間的這些年有過幾次全市規模的罷工請願運動，他是工人代表和組織者之一。”

“那他應該是一個很有正義感，不屈從於現狀的人。”我也端起茶杯，含了一口茶，清香的氣息滲透進五臟六腑。聽說茶都是要細細品味的，何況是上好的碧螺春。

楚蘭的笑容裏帶著些許驕傲：“是啊。”

可是她為什麽要提起這個人呢？

我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口問道：“你認識這個人？”

她垂下眼睛，纖長的睫毛如同緩緩合攏的黑色蝶翼，聲音隱隱透出一絲悲涼：“他是我……唯一愛過的男人。”

我突然間明白了她約我的目的。她沒有想要示威、脅迫，她害怕她會在我和許平遠之間引起誤會，她只是想要找我澄清，僅此而已。

心裏某個地方漸漸柔軟下來，我的語氣不自覺地變得和緩：“你們現在還在一起嗎？”

“他幾個月前被捕，已經槍決了。”楚蘭低聲說。

我怔忡不語。

“知道這個消息也多虧了許少……定輝他莫名其妙失蹤，我多次探訪卻毫無線索，無奈之下只能托人請他幫忙——你知道的，以許少的人脈網絡，在這個城市裏很少有辦不成的事情——只是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結果的。”

楚蘭輕輕蓋上了茶碗，眼睛盯著那潔白細膩的碗蓋，抿著唇不知在想什麽，許久才擡起頭來，笑道：“前幾日和許少接觸較多一點，他曾經到西十一區找過我幾次，就是為了帶給我所有的消息……我很抱歉，韻之，給你們之間造成了誤會。”

這麽說來，那次碰到許平遠開車帶著楚蘭，大概也是因為林定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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