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二十年，夏。

這座城市夏季的夜晚，空氣中膠著蠕動著黏稠和潮濕。正是仲夏時節，白天日頭暴曬，夜晚也難得有一絲涼風。城區的人們紛紛出門納涼，孩子不知汗流浹背地在街上亂跑、大叫，大人們則坐在門檻上昏昏欲睡。街上的店鋪大部分都已經關門。

天氣熱得人心中浮躁。就連平日裏笙歌陣陣霓裳鬢影的紅燈區，此時也聽不到賣唱女人們的嬉笑，只餘下幾聲心不在焉的拉弦。

杜家的二層紅磚小洋房位於一條種滿高大的法國梧桐的道路邊，英式庭院，院內一株和房頂齊高的石榴樹，樹冠濃綠的枝葉格外茂盛。細看會發現無數淺紅色蓓蕾隱藏於葉間，似乎幾天後就會綻放得滿樹火紅。

不同於外面街區的悶熱，院子裏的叢叢植物，似乎把大部分的熱氣都吸納幹凈，庭院裏滿是植物的清幽之氣。

臨街的鐵質大門此時已經關閉了，黃色昏暗的街燈下，門口信箱上的黑色印刷字樣隱隱可見——長寧路45號杜公館。

這是杜韻之車禍後的第七天。

中年婦人隱約的聲音，從二樓格子窗的窗簾後面傳出來。

“杜太太，你家女兒怎麽樣啦？”

“你說韻之？唉……”電話機前握著聽筒的婦人眼圈一紅，從衣襟裏掏出手絹抹了抹眼淚，“這孩子，昏迷七天了……不知道還能不能……”

“太太！太太……”女傭王媽突然闖進來，右手扶著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杜太太有些反感地皺了皺眉：“什麽事？王媽，叫你不要總是這麽不敲門就進臥室……”

“太太，小姐她……她醒了……”

咣當一聲，電話機聽筒從婦人手裏掉到了地下。杜太太楞楞地站在原地，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

我睜開眼睛，感覺渾身都在痛。

房間的布置很簡單，刷得雪白的墻壁，一張床，靠墻放著一張棕色木質寫字桌，桌上一盞綠色燈罩的小臺燈，細細的燈繩垂下來。門旁邊立著棕色木制衣櫃，天花板上一個仿古的吊燈。地板也是木質的，棕色。深色家具同白色墻壁相稱，顯得幹凈而莊重。

這是……我的臥室啊……

“二小姐，你醒了？”

因驚喜而顫抖的聲音分外熟悉。站在門口的中年婦人個頭矮小，灰白的頭發梳成整齊的髻，穿著靛青色老式對襟上衣，下身是黑色的長褲和布鞋。杜家的女傭王媽扔下手裏的掃帚跑到床邊：“小姐，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頭暈嗎？看東西眼花嗎？老爺太太可是擔心死你了！”

“王媽？”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銹鐵。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王媽雙手合十，不停地絮叨著，“老天有眼哪，小姐大難不死……”

我只感覺一陣頭痛，來不及去想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王媽已經端了茶碗來。

“小姐你等等，我趕快去把老爺太太叫過來！”王媽把茶碗遞給我，小心地註意著不讓我被燙到，見我接穩了，她跺著兩只小腳跑了出去。

衣櫃門上鑲嵌著橢圓形的大鏡子，從那裏面我能看到自己，和我無數次在鏡子裏看到的自己一樣，只是眼眶有些發青，似乎是昏迷了很久，顴骨瘦到輪廓畢現，頭發淩亂，臉色蒼白。

“韻之！”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臥室門砰的一聲打開了，穿著襯衫長裙的女孩快步走進來，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你再不醒，我們都要去準備後事了。”

“……姐？”

杜韻晴在我床邊坐下來，摸摸我的頭：“還好……沒變成傻子……”她的聲音卻突然有點哽咽。

勉強撐起身子來，慢慢地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之前的記憶一點一點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油紙傘，雨天，馬路……

我只記得似乎前一秒鐘我還在撐著傘匆匆穿過十字路口，後一秒種，一輛黑色轎車徑直向著我沖過來，我下意識地躲了一下，沒想到腳下一滑，猝不及防摔倒在馬路上……然後就是一陣天旋地轉，再然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這麽說，我出車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