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患得患失,自作聰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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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眉生和顧鈺墨來到史文雲的家時,屋門是半敞開著的。

顧鈺墨正要推門,卻被顧眉生及時制止了。

卻在這時,屋子裏傳來男人的說話聲:“猶豫什麽?不如進來說話。”

眉生與顧鈺墨對視一眼,然後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大約200平方的寬敞公寓。屋子裏朝南通風的窗戶是關著的,空氣長久地不流通,有股淡淡的怪味。

客廳裏很雜亂。許多吃完沒有處理的食物和塑料打包盒,臟衣服,胡亂堆放的雜志和報紙中間放了一臺筆記本電腦,史文雲坐在沙發正中間,淡淡望著站在門口的顧眉生和顧鈺墨。

“來者是客,然而我這屋子太亂,倒沒有令你落腳的地方了。”

顧鈺墨與史文雲一起工作了很多年,“教授,你見到我們一點不見意外,看來是一早知道我們會來找你了?”

史文雲道:“很多人都在找我,只不過你們兩個比其他人來得更早。”他說完,看了眼顧鈺墨身旁的顧眉生,“怎麽好意思還讓眉生小姐親自到寒舍跑一趟?”

顧眉生冷冷看著他:“不如直接一點,你想要多少錢?”

史文雲笑,“我如果只是為了這些錢,早就帶著這四億多美金跑路了,何必在這裏等著你們找上門呢?”

顧鈺墨皺眉,“你不要錢?那你想要什麽?”

史文雲垂眸沈默了很久,然後才開口,聲音極其的低沈,說:“家。”

“不是房子,就是一個家。家裏有親人:妻子,孩子,父母,而不是數年來都只有我自己孤零零一個人活著。”

顧眉生一邊聽著他的話,一邊不著痕跡地舉目四望。她看到電腦旁那個被隨手扔著的皮夾,夾層裏有張面容模糊的女子照片。

顧眉生輕輕瞇了眼,“照片上的女人是你的誰?”

史文雲順著她的目光低頭,楞了楞,然後道:“妻子。”

顧鈺墨:“怎麽從來沒有聽你說起過?”

史文雲唇邊泛著一絲譏諷自嘲的笑意,“因為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她。”

他停頓幾秒,又道:“還有我的女兒。”

顧眉生雙手環臂站在門旁,“你女兒多大了?”

“如果她還活著,現在應該已經有20歲了。”

顧鈺墨則問:“你是怎麽跟你妻女失散的?”

史文雲倏而瞇起眸,盯著顧眉生,語氣是含著怨恨的:“這個問題,你們應該去問顧鴻華!”

顧眉生輕斂了眉,“這件事跟我爸有什麽關系?”

史文雲冷哼一聲,卻是什麽都不肯再說了。

顧眉生沒有他們今天來找史文雲的目標,於是道:“我們需要你將我大伯的銀行賬戶解密,然後把那筆錢轉出去。”

史文雲一口拒絕:“不可能。”

顧鈺墨惱,上前一把揪住史文雲的衣領,“你究竟想幹嘛?!要是我爸發生任何意外,我對天發誓,我一定會親手要你的命!”

顧眉生冷眼旁邊,觀察著史文雲臉上的表情。

他很鎮靜,鎮靜得有些反常。

顧眉生想起那天他被自己困在車裏臉上那種慌亂和恐懼的表情,忽道:“是不是有人用你的妻女來威脅你做這一切?”

顧鈺墨的拳頭就在眼前,史文雲的眼中卻不見一絲驚慌,“失蹤了二十年的人,你認為還有可能再被人利用嗎?”

他轉眸直直看著顧眉生:“你不妨用你的能力去告訴所有的人,那個密碼我會帶進棺材。你們顧家人,每一個都應該去下地獄!”

“王八蛋!”顧鈺墨火冒三丈,理智漸失,一拳比一拳更重,就這樣砸在史文雲的身上和臉上。

可顧鈺墨打得越兇,史文雲眼中的鋒芒就越冷。

顧眉生只得走上前,制止了顧鈺墨,“你試試看能不能在他的電腦裏找到什麽線索。”

顧鈺墨轉眸看向顧眉生,沈默良久,終於一言不發地拿起了茶幾上的電腦。

顧眉生淡淡望著滿臉青腫,且鼻翼唇角還在流血的史文雲,隨手抽了一張紙遞到了他的面前。

史文雲擡眸看她一眼,接過紙巾,擦著臉上的血漬,“沒有用的,我不會告訴你們密碼。”

顧眉生:“如果我幫你找到你的妻子和女兒呢?”

史文雲冷笑,“我是無所謂的。問題是,顧鴻夏不是急著移民嗎?你替我找妻女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成功吧?他們等得了那麽久?”

顧眉生沈默了,然後她又問:“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當初究竟是誰教你這樣陷害我們顧家的?”

“顧鴻華年輕時樹敵那麽多,想要他家破人亡的何止我一個?”史文雲冷聲道:“你以為他現在把欒亦然推出來當替死鬼就沒事了?”

“顧鴻華真是狼心狗肺,自己死還不夠,現在還想拖著欒家人一起下地獄。”

史文雲淡淡看著顧眉生:“你可要小心,說不定,顧鴻華說不定連你這個親生女兒也一早就算計進去了。”

顧眉生眸色忽變,她終於被史文雲激怒了,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他的臉上,“住口。”

史文雲臉上全然不痛不癢,冷冷笑望著顧眉生,眼中卻有漫漫恨意深濃難消。

第一次,顧眉生在敵人身上感受到了棘手兩個字。

因為史文雲手上拿捏著沒有其他人可以解的密碼,所以顧眉生殺他不得。

又因為史文雲身上藏了太多令顧眉生無法解釋的秘密,所以她也一時間找不到這個男人的七寸和軟肋在哪裏。

相反,他卻是對顧家和鴻雲都了若指掌。

這個史文雲,不簡單。

沈默對峙許久後,顧眉生問他:“你既然不願意把密碼給我們,那你會不會給其他人?”

史文雲勾唇,“白沫先?”

顧眉生盯著他。

史文雲:“如果白沫先願意幫著我血洗顧家,我自然是不會拒絕的。”

顧眉生轉眸看向顧鈺墨,只見他搖頭:“什麽都找不到。”

史文雲淡然看著顧眉生:“我知道你曾經企圖殺了我。你現在也大可以動手,我倒是勸你動手的。若不然,以後究竟是誰殺誰,就很不好說了。”

顧眉生藍眸幽深,淡淡道:“你只管來,我等著。”她說完,轉身走出了史文雲的公寓。

顧鈺墨跟在她身後:“現在,我們就只能指望欒亦然請回來的那個IT專家了。”

顧眉生輕嗯了一聲,站在公寓樓下,仰首又望了眼史文雲的公寓窗戶。

顧鈺墨說:“眉生,你必須要讓趙春去好好查一查這個史文雲的底細才行了。”

“嗯。我原本以為他跟蔣梨一樣不過是貪財。”

顧鈺墨輕嘆口氣:“貪財的人反而容易對付一些。”

顧眉生沈默。

誰說不是呢。

9月11日,隨著那位IT專家一起從美國來榮城的,還有欒亦然的爺爺欒劍誠。

欒傾山和寧茴親自去機場接老爺子。

回家的路上,欒劍誠坐在後座,問欒傾山:“欒亦然當上了鴻雲集團的總裁,這件事你們打算瞞我多久?”

夫妻倆相視一眼,欒傾山說:“爸,孩子大了。有些事不是我們能夠幹涉的了。”

欒劍誠輕哼,又問:“為什麽欒亦然非要去鴻雲?難道你們都忘了傾待的死了?”

“還有晴晴呢?她這麽多年怎麽連個消息都沒有?”

欒傾山和寧茴都很意外,“晴晴不是早就帶著傾待的骨灰回舊金山了嗎?”

欒劍誠意外,心中原本就不高興,這會兒知道欒晴晴下落不明顯得越發氣惱著急:“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

一行人回到家,欒亦然已經在客廳等了。

他看到父母扶著欒劍誠進來,剛起身,就見欒劍誠重重地推開欒傾山和寧茴:“扶什麽?我還沒到老不死的地步呢!”

一家人都知道欒劍誠的火爆脾氣,並不與老人較真。

到底是幾十年在軍中生活,欒劍誠雖然一把年紀卻依舊中氣十足,面色鴻潤。

他走到廳中沙發坐下,望著欒亦然:“你現在翅膀硬了,過去那麽多公司找你去出任CEO,你從來不肯。現在卻跑去給鴻雲做事?”

“顧家兩父子是什麽德性,我比你清楚。你去,現在就去把這個什麽狗屁的總裁給辭了。”

欒亦然面不改色:“爺爺,叔叔的公司已經與鴻雲合並,從某種程度來說,鴻雲現在有一部分也是屬於我們欒家的。”

欒劍誠說:“那就把該屬於我們的錢拿回來。”他說完,看向兒子和兒媳,“你們在榮城也待得夠久了,不打算回舊金山了?”

欒亦然望著欒劍誠:“爺爺,吃了幾十年的生菜和牛肉,您還不覺得厭煩嗎?別人不是都希望落葉歸根?”

欒劍誠冷哼:“我的根在哪裏,你們的根就在哪裏。由始自終,榮城從來不是我們欒家人的根脈。”

他說著,深深凝著欒亦然:“你呢?你來榮城,是為了尋根還是為了女人?”

欒亦然沈默一陣,然後望著欒劍誠,坦白道:“是,我愛上了顧鴻華的女兒。”

欒劍誠眼中有深濃惱意,沈默輾轉間,他用手中拐杖指著欒亦然,痛罵:“豬油蒙了你的心!”

“自己端桶水,頂在頭上去門口跪著反省。”

寧茴連忙上前,對欒劍誠說:“爸,這裏既不是美國,又不是軍營。亦然也不是您手下的那些兵。他今天28歲了,您當他還是不懂事的孩子嗎?”

欒亦然坦然起身,拉了拉母親的手,讓她別再說,自己則轉身往門口走去。

寧茴擔憂地望著兒子,她與欒傾山都知道,欒亦然這一跪,沒有一夜是不可能起來的。

夜裏大約11點鐘的光景,屋外忽然雷電大作,轉眼就已經是狂風暴雨降臨。

欒劍誠站在窗邊看了眼室外大雨,然後撐了把大傘開門走出去,走到欒亦然的身邊站定。

欒亦然身形挺拔,淡然跪著。哪怕身上早已經被雨水淋濕,卻絲毫不顯得狼狽。

欒劍誠望著他:“你要盡快派人去找欒晴晴,她是你叔叔生前最疼愛的孩子。”

“可以。”欒亦然剛開口,雨水就順著他的嘴巴和鼻子溜進了口腔和鼻腔,他輕輕咳了幾聲,“但欒晴晴從此不能再回榮城。”

欒劍誠又說:“即刻辭去你在鴻雲的職位。若那女子真的愛你,那就說服她與你一起回舊金山,我不會虧待她的。”

欒亦然望著別墅對面的那盞路燈,那無情的雨水仿佛染上了人間的光亮,泛著暈黃微小的顏色。

他對欒劍誠說:“榮城未必是我的根,卻一定是眉生的根脈。除了這裏,她哪裏都不會去。”

欒劍誠淡哼:“顧家的人向來自私自利,她既然不願意為了你舍棄這榮城的繁華富貴,你也就不必再為這段感情糾結。我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處理榮城的一切,隨我們回美國。”

欒亦然擡頭看了眼欒劍誠:“爺爺,有一點您弄錯了。是我固執愛上顧眉生,也是我舍不得離開她,更是我自願進入鴻雲工作,這一切與眉生無關。”

欒劍誠瞪著圓眸看著他,重重哼了一聲:“那你就繼續跪著吧。”

第二天一早,大雨驟停。欒劍誠穿戴整齊走出門口,看了眼依舊挺拔跪著的欒亦然:“起來吧。你母親說得也有道理,以後我也不會再叫你隨便罰跪。”

欒亦然望著欒劍誠獨自坐上轎車,又聽到他對司機說了一句:“去秋波弄。”

欒亦然輕皺了眉,轉身上樓準備換身衣服然後跟著老爺子一起去秋波弄。

欒亦然以為老爺子是去見顧眉生的。

其實欒劍誠是去見顧雲禮的。

秋波弄裏,顧雲禮聽到工人說欒劍誠來了,他還不相信,直到看到欒劍誠穿著一身西裝出現在轉角處,顧雲禮才慢慢從桌前起身,走上去:“將軍?”

欒劍誠比顧雲禮個子要高一些,又是軍人出身,眉間氣勢逼人,比顧雲禮多了幾份颯爽,卻也比他少了幾分儒雅。

“雲兄,多年不見啊。”

顧雲禮請他落座,又命人去泡茶,“將軍是什麽時候回榮城的?”

“昨天。”欒劍誠將手中拐杖放在一旁,“要不是雲卿忽然讓我孫子出任鴻雲的總裁,我這次也是不會來榮城的。”

他說著,淡淡看了眼顧雲禮:“‘回’這個字雲兄怕是用錯了。這榮城不是我欒劍誠的故鄉,但話又說回來,榮城是顧家的根嗎?”

顧雲禮默然,一時竟無言以對。正巧這時有傭人端茶過來,他於是道:“喝茶。喝茶。”

欒劍誠卻連一眼都不看手邊茶盞,他擡頭看了一會兒窗外秋波弄的景致,“若我沒有記錯,這秋波弄之前可不是你們顧家人的產業吧。”

顧雲禮靜靜觀察著欒劍誠臉上表情,“將軍這次來怕是為了孫子的事吧?”

欒劍誠不答,反問:“雲兄今年73了吧,我雖然喚你一聲‘雲兄’,卻其實還虛長你幾歲,今年已經77了。一把年紀,我以為不必再為了子孫的事情而煩心了。”

他說著,又看了顧雲禮一眼,“當年,你與你那兩個兒子在葡萄牙落難,悄悄寫了信讓張工轉給我。我看在與張家是世代之交,明知這件事不合規矩,卻還是派了人去葡萄牙接應你們。”

“說句不好聽的話:沒有我欒劍誠,你們顧家何來的今天?!”

“那時候,秋波弄早就被市府劃為了文化遺跡,也是我與張工四處奔走,竭力為你們顧家保住了這個屋宅。”

“結果呢?你與你的好兒子,都是怎麽回報我與張春晉的?”

欒劍誠想起歷歷往事,心中那口積郁了大半生的怨氣便不由地沖上腦門,“結果你們倒與白家和蔣家成了朋友,把我們這些老東西都拋在了身後。”

“這麽多年你那兒子造的孽還不夠多嗎?先是毀了我小兒子與小曼的一段大好姻緣,後又拿走了傾待的一條命。現在又想要讓我的孫子給你們當替死鬼?”

欒劍誠擡手間將桌上那杯滾燙的茶摔碎在了地上,“我欒劍誠不會喝你們顧家的一滴水,更不會令你們再有機會禍害我的子孫!你若心中還記得我當年幫過你的那些舊事,就讓欒亦然即刻離開鴻雲。”

顧雲禮望著欒劍誠的滿腔怒意,心中只覺得這人生數十年過得好沒有意思。他輕嘆了口氣,說:“將軍,你且不要動肝火。欒亦然出任鴻雲的新總裁,雲卿從來沒有逼迫過他。您的孫子是個聰明人,他在商場也行走了這麽多年,入主鴻雲,欒亦然難道就全然沒有半分私心嗎?”

“再者,他與我們家眉生感情深厚,不久前,欒亦然還與雲卿談起過他與眉生的婚事。這些,莫非您都一無所知?”

欒劍誠冷哼:“顧雲禮,你不用拿話來挑撥我與孫子之間的關系。我雖然是一介莽夫,也知道在商言商。鴻雲是鴻雲,亦然與你孫女的感情事我不會幹涉,但你們若想要利用我孫子的感情讓誘騙他替你們頂罪……”

“我告訴你,想都不要想。”

“你們若只是為了成全兩個孩子的婚事,沒問題。我欒家在舊金山也不是無名小輩,錢,房子,財產,人脈我們都不缺,總不會令你的孫女受了委屈。他們若真的相愛,那就回美國結婚。”

“我一定會替他們將婚事置辦的漂亮體面。”

顧雲禮眉頭緊鎖:“將軍,咱們總要將心比心吧。雲卿只得眉生一個女兒。她若跟著你們回了舊金山,鴻雲以後誰來繼承?我們秋波弄裏這麽多人又該怎麽辦?”

欒劍誠態度很強勢:“我不會與你們顧家的人將心比心。你自己算一算:四十年前,我救過你們一家主仆整整十六個人的命,顧家這麽多年可曾回報過我半分?不僅沒有,現在你們還反過來欠了我傾待的一條命!”

“讓顧眉生與欒亦然回美國結婚是我最後底線。你們若不肯,今天就全當我欒劍誠沒有來見過你。”欒劍誠說完,拿著拐杖拂袖而去。

那位美國來的IT專家也是個中國人,叫邵雲。他剛下飛機就被殷實帶著去見了顧鈺墨。

邵雲也試過了很多種辦法,卻依舊無法解開史文雲設置的密碼。

眼下的情況是:除了史文雲之外,沒有任何人能解除高懸在顧鴻夏和顧家人頭上的危機。

難怪史文雲當日面對著顧眉生的時候會那樣氣定神閑。

顧家眾人比他急,除了他之外,誰也救不了顧鴻夏。可是,要查清楚史文雲的底細卻又不是朝夕之間的事。

顧眉生可沒有那麽多的耐心。

9月12日一大早,她獨自一人再次去了史文雲的公寓。

她推門走進去,屋子裏光線昏暗,只隱約可以看到沙發上趟著一個人。眉生悄步走近,卻不防沙發上的史文雲突然睜開雙眼,一把將她制服在沙發上,雙手死死地掐住了顧眉生的脖子。

史文雲雙眼血紅,瞪著她:“我知道你一定會再來。我不是警告過你嗎?再見面,我會要你的命。”

顧眉生呼吸受阻,她奮力掙紮,一雙藍眸死死地盯著史文雲,倏而,她瞇了瞇眸,望著史文雲深深凹陷的眼眶和他隱隱發黑的雙唇。

他有毒癮。他毒癮犯了!

顧眉生用力掰開他緊緊箍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指,“我……可以幫你找藥……”

史文雲微楞了楞,雙手稍稍松開。顧眉生趁機一腳踢在他的雙腿間,他痛得悶哼一聲,手卻反而掐得她更緊了。

顧眉生瞬間缺氧,面色漲得通紅,不停地咳了起來。

史文雲怒,手想要賞顧眉生一個耳光,剛剛揚手,後背就被人打了一槍,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右邊倒去,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顧眉生驚魂未定,手摸著火辣辣疼痛的脖子,躺在沙發上,呼吸急促,竭力地平穩著呼吸。

彭青走過來,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深夜獨闖男人的家是件很危險的事嗎?”

顧眉生從沙發上坐起身,看了眼地上的史文雲,“他剛剛應該毒癮犯了,所以才會一時失控。”

彭青瞥到她雪色脖頸處的那抹淡淡一拳手印。初一看會覺得有些刺目,但若仔細凝視,又會覺得那抹淺紅竟是那樣的誘人……

他輕輕轉開雙眸,用槍指了指地上的史文雲,“現在怎麽辦?”

顧眉生擡眸,安靜望著彭青許久,然後她說:“你最近似乎又開始跟蹤我了。”

彭青面不改色,“剛才要不是我,你現在只怕已經是個女鬼了。”

顧眉生淡淡頷首,“謝謝。”

同樣是12日,黃昏時分,欒亦然得知欒劍誠去秋波弄找過顧雲禮,他吩咐殷實:“找幾個人跟著老爺子,不要讓他去找顧鴻華或是眉生。”

殷實有些為難:“老爺子那脾氣,我們可不敢攔啊。”

欒亦然思來想去,將電話打到了張春晉那裏,“張工,我爺爺昨天從美國來榮城了,您如果有時間,請陪著他在榮城好好轉一轉。”

張春晉聽說欒劍誠回來了,哪有不願意的道理,於是說:“你把他電話給我,我自己找他。”

“好。”欒亦然笑著道:“我再派輛車過來接您。”

他又說:“還有件事,老爺子非要眉生跟著我回美國結婚。您也幫我們勸勸他。”

欒亦然電話剛掛斷,就接到了顧眉生的來電。他微笑著接起來:“怎麽?”

顧眉生說:“我聽我爺爺說了,你爺爺來榮城了嗎?”

“嗯。”

顧眉生想了想,說:“照理,我該去見一見老人的,但現在的情況,只怕……”

欒亦然在電話裏安慰她:“沒什麽好擔心的。我會找個合適的機會帶你去見一見爺爺。”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對顧眉生說:“不如就今天吧。”

“啊?”顧眉生還沒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欒亦然已經掛斷了電話。

她剛剛放下電話,正準備與秦婉如一起去開會,卻見某人邁著大步走進來,一把拉著顧眉生緊緊地攬在了自己的懷裏。

辦公室裏此刻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四個人。他們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

這這這……什麽情況啊?!

不是說這位新任總裁和顧眉生不合嗎?

不是說他們之前在總裁辦公室裏吵得不可開交嗎?

怎……怎麽就這樣抱上了呢?

還是顧眉生的秘書膽子比較大,她眼睛一眨不眨望著兩個人,“那個……總裁,你們究竟是分手了還是沒分手啊?”

欒亦然頓時皺眉:“當然沒有。”

顧眉生說得卻是:“當然分了。”

眾人瞬間石化。

這時,秦婉如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我們都先出去了。”

欒亦然瞪著顧眉生:“這樣的地下情是不是挺有趣?你究竟打算玩到什麽時候?”

顧眉生輕嘆口氣,不著痕跡地安撫著面前的男人:“一直到白沫先主動聯系我為止。”

欒亦然望著她,忽然懂了:“你心中早就想好一切了,是不是?”

“嗯。”

欒亦然點頭,雙手環胸,“還是什麽都不打算告訴我?”

顧眉生輕輕放開他,走到桌前坐下,“你爺爺與我爺爺說的話,我都聽家裏的工人說了。我雖然並不知道我們兩家人過去究竟發生過什麽糾葛,但我很清楚,你爺爺並不希望你卷進我們顧家人的是是非非之中。”

“他沒有錯,你真的不要跟白沫先扯上關系。你替我守著鴻雲,替我找出藏在公司裏的危機就已經很好很好了。”

她望著欒亦然,說:“至於你心裏想要什麽,我也不過問。你如果要拿下整個鴻雲來消解你叔叔生前憋了一輩子的怨氣,沒關系,我也不會怪你。”

欒亦然瞇眸望著她,“言下之意,就是無論你打算怎麽對付白沫先,都不希望我插手,是不是?”

顧眉生凝著他,點頭:“是。”

“你不願意我插手的方式,就是當著全世界的面與我劃清楚河漢界?”

“不這樣,怎麽能知道這偌大的鴻雲集團裏,究竟有多少是白沫先的人,或是懷著其他的目的來這裏的?”

欒亦然輕嘆了口氣,他走到顧眉生身旁,背靠著落地玻璃窗而站:“謹慎是對的,但你也無需把一些簡單的事情弄得那樣覆雜。”

“就算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不和,但你們顧家和欒家的矛盾卻是真的存在的。我們不演戲,看在外人眼裏也像是在演戲。何必多此一舉呢?”

顧眉生認真聽著他的話。

欒亦然說:“我們心裏都明白,你爸爸在這個時候推我坐上這個位置,不是因為我欒亦然以後可能會成為他的女婿,也不是因為你顧眉生愛我。是因為今時今日,只有我欒亦然願意站出來替他擋住著滿城的八面來風。”

“眉生,我是個男人,我知道怎麽保護自己,保護你。”欒亦然凝著女孩皎潔的臉龐,“你現在最該做的,是要試著相信我。”

“一步步走到今天,我心中雖然藏著許多的私心,但這些私心裏總藏著一個顧眉生的,藏著一段我渴望希冀許久的未來。”

“我們兩個人的未來。”

顧眉生背朝著陽光而坐。辦公室裏沒有風,亦沒有日月星辰,這是一個格外現實且殘酷的商業世界。

她漸漸在一輪接著一輪的變故和危機中迷失了方向感。

眉生望著欒亦然,先是笑了笑,說:“很奇怪的。這座城裏,許多人都說我聰明,說我精於算計,說我心計深。”

“只有你,總是說我癡,罵我傻,告訴我我也不過是個普通人,會犯錯,會自作聰明。”

“從15歲到現在,除了在劍橋的那三年,我每一天都過得很小心。真的是很小心很小心。”

“每天早上一睜開眼,總要先確認一下,我自己還活著,我的家人還活著,你……還活著。”

“見到你之後,我都不再那麽喜歡梨花了。因為”梨“太像”離“,我總害怕,萬一那天你忽然不見了呢,離開我了呢?又留下我一個人,我該怎麽辦呢?”

“對不起,”她說著,話音漸漸哽咽,“我真的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害怕你有一天又會忽然不見。”

欒亦然註意到了。幾句話中,顧眉生連著說了兩個“又”,他心中有疑惑,有不解,但他都沒有問。

看著這個一向堅強的女孩忽然表露出她內心深處最不安最軟弱的一面,欒亦然心中只剩下疼惜。

他溫柔地揚起唇,望著沐浴在金色夕陽下的顧眉生。那束細長的光線在玻璃前忽然開了叉,像兩根細細柔柔的粉金色發帶,系在她柔順如瀑的黑發上。

宛若天生的驚艷。

時光像她臉上半濕半幹的淚,姿態微帶著離殤,卻又有著令人心生溫暖的清歡。

他走過去,在夕陽餘暉中俯身,格外溫柔地吻上了女孩鹹鹹的唇。心間似有蝴蝶展著彩虹一般的雙翼旋轉輕舞。

心弦生歌,婉轉唱出的,皆是他深深愛著顧眉生的衷曲。

顧眉生21歲這一年的9月12日黃昏,欒亦然對她說:“患得患失,也是一種自作聰明。但這樣的自作聰明落在你身上,再看在我眼中,依然是美好的,是極可愛的。”

欒亦然眼中有種能夠攝取她心魂的光華。顧眉生在他面前總是敗的。

她的心在他那裏,註定一生情緒喜悲都要被他牽動著,影響著。

9月12日淩晨,有人在史文雲的公寓發現他被槍擊中後背倒在自己家中。幸虧送醫救治及時,史文雲僥幸保住了一條命。

12日晚上7點多,史文雲動完手術後有過短暫的清醒,一直守在病房外的警察嘗試問他事發的經過,卻只見到他一味搖頭,什麽都不願意說。

12日晚上8:00,有一個口罩遮著臉的護士走進來,替史文雲調換註射藥水。

史文雲在迷迷糊糊間看了護士一眼,隨即便深睡了過去。

9:00,蔣梨鬼鬼祟祟從醫院後門離開,剛剛脫下身上的護士服,就看到一輛銀色的轎車停在了自己面前。

秦婉如搖下車窗,看了她一眼:“上車。”

蔣梨不情不願坐上副駕駛座,“你確定那藥水沒有問題?”

秦婉如睨她一眼,“你是蒙著面進去的吧?怕什麽。”

蔣梨心中依然覺得有些忐忑:“早知道顧眉生不會讓我做好事的。”

秦婉如冷哼:“你如果不滿意,那就把你從基金會裏私吞的錢都吐出來,眉生保證從此都不會再為難你。”

蔣梨咬牙:“我沒錢。”

“沒錢就乖乖閉上你的嘴。少在那裏擺出賣了身還一副貞潔烈女的磨樣。”

蔣梨瞪著秦婉如:“你給我嘴巴放幹凈一點!我怕顧眉生,不代表我也怕你!你秦婉如是個什麽東西,居然也敢來欺負我?!”

秦婉如一言不發將她送到別墅門口。看著蔣梨進門之前,秦婉如忽然開口問道:“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你怎麽說也是蔣勳的女兒,縱使與白沫先離了婚,怎麽不見一個蔣家的人站出來替你撐腰呢?”

蔣梨面色突變,瞪著秦婉如:“你什麽意思?”

“意思很明顯。你平素對人太刻薄,做人太失敗。所以現在才會樹倒眾人踩。”

蔣梨咬牙切齒,冷笑看著秦婉如:“哼,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自鳴得意,你與顧眉生何嘗沒有舊怨?她今天能這樣對我,說不定哪天也會那樣對你。”

而此時,白沫先也看到了史文雲受槍傷入院的新聞,他打電話給顧禮墨,“你晚上尋個適當的時機,去醫院看一看史文雲,問問他想要怎麽樣的條件才願意與我合作。”

顧禮墨心有顧忌,“為什麽讓我去?你從白氏隨便找個人去不是一樣嗎?”

“你怎麽說也是顧家的人。他剛剛被欒亦然踢出鴻雲,你現在去安慰勸說,不僅能將他拉進我們的陣營,還能順便挑撥欒亦然和顧家的關系。你自己才會有機會。懂不懂?”

顧禮墨思慮半天,覺得白沫先的話還是有道理的。於是應承了下來,“知道了。”

晚上11點不到,顧禮墨悄然走進了史文雲的病房。病床旁的窗戶是開著的,門陡然一開,夜風就這樣肆意地吹了進來。

顧禮墨松手的那一刻,門被風重重地帶上,發出刺耳的一聲“砰”,史文雲突然睜開眼,眼眶間猩紅一片,殺意騰騰地望著顧禮墨。

顧禮墨被那樣的眼神所震懾,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史教授,你冷靜一點,我今天不是來害你的。”

這一刻,史文雲只覺得自己的腦袋一時清醒,一時混亂。他難受地抱著頭,從病床上跌跌撞撞地起身,朝著顧禮墨疾步走來,揪住他的衣服,“有沒有,你有沒有……”

顧禮墨對這樣的反應並不陌生,他伸手穩住史文雲搖晃擺動的身體,“你冷靜一點,我可以叫人幫你去弄。”

史文雲欣喜,“真的?”

顧禮墨頷首,“但是,我也有個條件,希望教授能夠答應。”

史文雲面色倏而陰厲:“什麽條件?”

“我要你手裏的密碼。”

史文雲搖頭,“你是顧家的人,我不會給你。”

“我雖然姓顧,但我從很早就不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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