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行一棋,不足以見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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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裏,顧鈺墨冒著大雨趕來陪唐朦,但唐朦卻用極簡單的“不舒服”將他拒之門外。

這一次,就連唐胥也糊塗了。他望著躺在病床上安靜翻著書紙的妹妹,輕道:“小朦,你昏迷時不停叫著鈺墨的名字,怎麽現在醒了,反而對他避而不見?”

唐朦不答。病房外,天色昏沈,山雨雷動皆是老天爺的事,她無力更改。

而她自己心上的得失傷痛,如今也因為傷得太重,所有的感官皆被疼痛所替代,她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顧鈺墨渾身濕透了,安靜坐在病房外。雨簾夾著南風不時地吹在他臉上。他是個大咧咧卻不失堅韌的男人,只要唐朦好好的,無論她怎麽待他,顧鈺墨都不會生氣。

數年感情,無數次親昵擁吻,唐朦將最美好的自己都給了他,顧鈺墨曾在心裏發誓,他會一生都將唐朦疼在心尖之上。

欒亦然和顧眉生剛步出電梯,就看到顧鈺墨渾身狼狽,卻面色平常。他見到眉生與欒亦然,甚至還笑了笑,額頭水珠順著那抹笑意滾落。

不似笑,卻像淚。

眉生將包裏的手帕遞給顧鈺墨,自己背著大提琴就走了病房。

欒亦然走到顧鈺墨身旁坐下,給殷實打了電話:“送一套幹凈的男人衣服來醫院。”

顧鈺墨朝著他扯了扯唇,“謝謝。”

屋子裏,不多時便傳來了流水般的琴聲。唐胥悄步走出來,病房門被半開著,三個男人能看到裏面閉著眸的唐朦,還有背對著他們的眉生。

琴聲綿延細膩,仿佛伸展了目光所能及的一切。

醫院裏那陣極濃的消毒水味似乎被琴聲掩蓋住了,人心上的一切悲苦和傷痛仿佛也被這樣的琴聲給消去了。

一曲彈完,唐朦輕輕睜開了眼。她從床上坐起身,輕攏了攏身上的格子病人服。眉生以為她冷,於是起來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下。

回身時,卻見唐朦掩著面,聲音傷痛:“那一天,我從機場走出來,約了一輛出租車在地下停車場等。誰知我走到車前,才發現司機竟然是顧子墨。我轉身要走,他卻硬拉著我,把我惡狠狠地塞進了車子裏。”

“他瘋狂地撕扯著我的衣服,我拼了命的掙紮……”

窗外,忽然一陣大風呼嘯。病房外,顧鈺墨和唐胥都不願意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震驚地站在門外。

顧眉生輕蹙了眉,上前抱住了唐朦。淚水很快便沾濕了眉生的衣領,唐朦顫抖著蜷縮在她懷裏,聲音極輕,“如果當時我的短靴裏剛巧藏了一把瑞士軍刀,插進了自己的腹部,顧子墨不知道會對我做出什麽禽獸事來……”

顧鈺墨此時已經沖了進來,雙眸通紅,死死地望著唐朦,“然後呢?!顧子墨那個王八蛋對你做了什麽?!”

唐胥連忙攔住他,不讓他在靠近唐朦,“顧鈺墨,你先離開。有什麽事等唐朦心情平靜了再說!”

病房裏的喧鬧很快便引來了護士和其他病人,大家都探著頭往裏看。顧鈺墨走過去,“砰”的一聲撞上門,轉身,見唐朦根本不與他視線接觸,又看向顧眉生,“眉生,你告訴我!”

顧眉生能感覺到唐朦的身體蜷縮得更加厲害了。她皺眉瞪了眼顧鈺墨,“你能不能冷靜一點?你心裏再難過氣憤,難道還能大過唐朦去嗎?”

“我……”顧鈺墨一腔憋屈的怒火無從發洩,轉身狠狠一腳踢在沙發上,“去他媽的人倫綱常!老子不殺了顧子墨,我就不是男人!”

唐胥一把上前攔住他,目光冰冷,“小朦是我妹妹,要殺顧子墨,也得我來。”

欒亦然抱胸靠在門邊,神色淡然,說:“就沒想過顧子墨就是打算用這一招激怒你們嗎?”

唐胥和顧鈺墨轉眸沈默看著他。顧鈺墨冷哼,“我就不信,要是這件事發生在眉生身上,你還能不能這麽淡定?”

欒亦然淡淡掃他一眼,“如果眉生出了這樣的事,別人先不理,我得自己先剮自己一刀。你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女人,本就是你的責任。”

顧鈺墨沈默了。

唐胥也沈默了。

過了好一陣,顧鈺墨轉身走近唐朦,“小朦……”

唐朦從眉生肩上直起了身體,清瑩水眸靜靜看著他,說:“不是你的錯,你不用自責。只是現在這樣的情況,我並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這原本也算不上什麽大不了的事吧,只怪我自己心事太脆弱,經不起事。”

唐朦說著,起身,跪在床上,摸了摸顧鈺墨濕噠噠的頭發,“傻瓜,打雷有什麽可怕的。”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來只有被欲望吞噬的人心。

顧鈺墨望著唐朦,忽然鼻酸,伸手一把緊緊抱住了她,從來不肯輕易滑落的男人淚就這樣流藏在了唐朦的項窩處。

欒亦然走過來,攬住了眉生的肩,抱著她下了床。唐胥站在門口,望著欒亦然,說:“謝謝。”

唐胥開始有些明白,為什麽這世上男人那麽多,顧眉生卻偏偏對欒亦然情有獨鐘。

因為他的情感裏沒有半分遲疑和計算。情感在他身上,落化在現實中,就只是顧眉生的安危和快樂。

他並不會像普通的男人那樣,因為眉生太優秀而對她的感情也有所保留。

這兩個人,粗看時,欒亦然波瀾不驚,泛善可陳。而顧眉生呢,驚艷貌美,家世顯赫,如今更是手攬著半城的財富。

但是男人個性包容豁然,心是一片寬容而無聲的大地,他才是顧眉生賴以生存的土壤。

唐胥再轉眸看向顧鈺墨,輕輕嘆了口氣,經過這件事,只怕唐朦的感情之路會變得越發坎坷難行了。

且不論顧子墨究竟有沒有對唐朦做什麽齷蹉事,這件事傳到顧家人和賀英慧的耳朵裏,總免不了又是一場風波。

他轉身走出病房,身後,顧眉生走近,在他耳旁輕聲說:“千萬不要利用你手上唐家的資源去打壓顧子墨,如此一來,你就勢必會被牽連。”

唐胥轉頭看著她,“難道我什麽都不做?”

“不是。”顧眉生,“火車制造方面,你是行家,能不能幫我查一查白氏在城北項目中是否有貓膩?”

唐胥一絲猶豫都沒有,輕輕頷首,“好。”

顧眉生微笑,“不怕我會連累你嗎?”

唐胥凝著她,欲言又止。最後,他看了眼不遠處的欒亦然,微笑,“眉生,我們是朋友。”

一周後,8月初的股東大會上,顧眉生當著顧鴻華和所有股東的面,指出了城北鐵路的幾個重要基段的軌道材料與貨單和合同上的材料有出入,其中離奇消失的數額,高達1個億。

證據確鑿,就連顧鴻華也大吃了一驚。

城北項目已經進度過半,現在卻被查出了這樣的問題,那就意味著,許多工程必須推翻重來。

顧鴻華面色陰沈,坐在高遠而寬敞的會議室裏,說:“我會即刻請張工和白總一起開會商議解決方案。目前城北項目一切工作暫緩。”

股東皆驚,連忙反對,“顧先生,這樣一來,我們每天的損失都是天價啊。”

顧鴻華冷冷瞥了他一眼,“若繼續,鴻雲面臨的就不是損失,而是滅頂之災。”

十分鐘,顧鴻華的辦公室裏,他正望著墻上的字畫,獨自生著悶氣。顧眉生推門走進來,站在他身後。

她向來不會勸人,但眉生對父親說:“爸,整個城北項目牽扯了十多間上市公司,一整個鐵路總局,半個城的相關部門。你不過一雙眼睛,若人家有心瞞你,你如何能知道?”

顧鴻華轉身看向女兒,輕輕頷首,微笑:“我的眉生真是長大了,小時候受了委屈只知道躲在你媽媽懷裏哭,現在卻已經能夠反過來寬慰我了。”

顧眉生望著墻上寫的“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八個大字,忍不住,問顧鴻華,“您究竟覺得還欠了什麽東風?”

顧鴻華沈默,端起桌上的茶杯輕抿了一口茶:“眉生,有些事你暫時還不宜知道。”

顧眉生點點頭,起身離開的時候,又問:“爸爸,那一年,你因為顧希顏被火灼傷的事,打了我一巴掌。您還記得嗎?”

顧鴻華看著女兒,頷首,“怎麽忘得了。”

“彼時,我心中很是怨恨你。我對媽媽說:朝歡暮宴,親不如貴。”

顧鴻華輕皺了眉,隨即卻又豁然,笑了笑:“你倒並不是第一個指責我風流多情,看重權勢的人。”

“您分明有兩個兒子,為什麽卻只讓我一個人入主鴻雲?”

顧鴻華心中泛起一陣不安,果然——

“爸爸,顧希顏真的是您的孩子嗎?”

顧鴻華邁了幾個大步走到門口,關了門,轉身看向女兒:“你的這些疑心,還有誰知道?”

“顧鈺墨,還有欒亦然。”

顧鴻華擰眉,搖頭,“不對。有人見你不久前送過劉醫生上班,你問過他什麽?”

顧眉生心中充滿了疑惑:“爸爸?”

“眉生,不要再往下查了。”顧鴻華說:“等到城北工程竣工,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顧眉生輕輕頷首,並沒有再問下去。轉身離開了顧鴻華的辦公室。

顧眉生從頂層回到10樓金融部辦公室,手裏握著電話靜坐了許久,最終卻還是選擇聽從顧鴻華的建議,暫時放下心中的疑惑。

上午10:30,欒亦然沒有等到顧眉生的電話,卻接到了顧鴻華的電話,“如果你有時間,我們中午見個面。”

欒亦然說:“可以。”

中午十二點剛過,欒亦然停了車從地下車場走出來,剛走出電梯,就瞥到了不遠處的街口,有女子絕美背影。顧眉生手邊放著幾個購物袋,坐在街邊露天的冰淇淋店,大快朵頤。

欒亦然揚唇微笑,魅惑俊臉一時間如夏光普照,泛著雅痞誘惑的光芒。他看了眼時間,與顧鴻華約見的點還未到,於是邁步朝著顧眉生走過去。

誰知他還沒走到門口,冰淇淋店的銀行裏就響起了槍聲。

顧眉生手中的銀匙陡然一顫,她詫異地擡眸,從椅子上起身。心中念了一聲“糟糕”,想也不想,就往街對面疾步走去。

欒亦然及時拉住了她的手,眸中有怒意,“你不要命了?!”

顧眉生看著他,“不是,我剛剛將一筆錢放進銀行金庫,那是……”

槍聲越來越近,銀行裏隱約傳來工作人員的驚呼聲和求救聲,“金庫鑰匙呢?!”

玻璃門裏,也不知道是誰眼尖,看到了街對面的顧眉生,忙急聲道:“在她……她手上。那是我們大老板的女兒。鑰……鑰匙只有她有!”

那領頭的兩個蒙面歹徒擡頭,一眼就看到了鎮定站在街口的顧眉生。他們手中握著槍,想也不多想,就沖了出來。槍口對準被欒亦然硬拉進懷裏的顧眉生,一邊跑一邊道,“把銀行金庫的鑰匙拿出來,我們不過是求財,不想殺人!”

欒亦然和顧眉生都沒有槍。警察遲遲不來,人群混亂成一片。欒亦然敏捷地抱著顧眉生往擁擠的人群裏掩藏。

兩人走進商場,一路狂奔往安全通道而去。那兩個歹徒緊追不舍,欒亦然在機智間敲響了墻上的警報器。很快有商場保安跑過來。

歹徒被保安擋住了去路,想都不想,舉起槍,朝著欒亦然的背部射去。

欒亦然眼尖,順手拿起一個不銹鋼垃圾桶,擋住了那顆子彈。但是下一秒,歹徒手裏的槍聲開始不斷地響起。保安嚇得匍匐在地。

前面是堵墻,再沒有出路。

欒亦然拉著顧眉生飛速地跑出安全通道,關上門,扶著顧眉生的頭蹲在地上。

槍聲越來越近。欒亦然隨時拿起地上的一根長棍,對顧眉生說:“你爬墻出去,我攔住他們。”

顧眉生搖頭,緊緊抓著他的手,“我把鑰匙給他們。”她說完,大聲對著門內的兩個歹徒說:“你們不要再開槍了,我把鑰匙給你們便是!”

就在她站起身的那一刻,欒亦然耳朵微動,聽到門內傳來一陣極輕但速度極快的風聲。電光石火之間,他起身,敏捷地將顧眉生拽進了自己的懷裏。

那顆早已經出膛的子彈就這樣射進了他的背脊之中。

欒亦然卻仿佛全然沒事一般,摟著顧眉生,仔細地上下檢查,“受傷了嗎?”

顧眉生搖頭,她還不知道有一顆子彈已經射進了男人的身體,轉身望向那兩個推門走出來的男人,將包裏的金庫鑰匙交給他們。

那兩個歹徒舉著槍走近他們,“外面已經圍滿了警察,我們……”

近了身,這個人便不再是欒亦然的對手。他突然一個揮臂,直接將其中一個歹徒手上的槍打落在地。

一旁,另外一個人男人惱火,正要扣動扳機,卻又不防被欒亦然突然一個後踢腿,整個人震到了地上,槍在半空中走火,發出一聲巨響。

警察聞聲趕來,沒過多久就把地上的兩個人制服了。

欒亦然放松下來,靠著墻席地而坐。

顧眉生剛要過去問她有沒有事,卻有兩個警察走了過來,“顧小姐,可能要麻煩您隨我們去警局錄一份口供。”

顧眉生遲疑,轉頭看一眼欒亦然。

男人像沒事人似地揚唇笑了笑,“去吧,我晚上來接你下班。”

顧眉生蹙了蹙眉,望著他如常的面色,“你真的沒事嗎?”

欒亦然笑,站起身,閑散地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然後擡頭,望著女孩:“我能有什麽事。去吧,要我陪你嗎?”

顧眉生搖頭,終於相信了他的話,轉身跟著警察離開了。

一直等到眉生坐上警車,欒亦然臉上的冷汗才開始汩汩地往下流。他轉身走向門口,身後的淺灰色墻壁上,有觸目驚心的鮮血殘留。

欒亦然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襯衫,他簡單地錄了一份口供,驅車回到待曼時,臉上已經全然沒有半分血色。

他讓殷實去找工具,“不要驚動任何人。”

服役那些年,殷實替欒亦然取過幾次子彈。很快地,殷實就從醫務室拿了各種工具,走進辦公室,與欒亦然一起走進了休息室。

替他連皮帶肉地褪去衣衫,殷實倒吸一口氣,“子彈插得那麽深,你確定不要去醫院嗎?”

欒亦然用毛巾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啰嗦什麽。”

殷實深深吸了口氣,倒了一杯烈酒加了冰塊遞到欒亦然面前。然後便開始聚精會神地替他取子彈。

殷實並不清楚取子彈究竟有多痛,因為他從欒亦然的臉上全然看不出來。

鑷子伸進他血肉的時候,欒亦然終於拿起了桌上的酒杯,一口飲盡。殷實心跳如雷的一剎那,餘光撇到他輕微顫抖的尾指。

桌上,沾了血的棉球散了滿眼。

子彈終於取出來。殷實給他上止血藥的時候,欒亦然再一次倒了酒,喝下了第二杯純度足足有61%的高酒精伏特加。

殷實替他裹紗布的時候,終究沒有忍住,“老板,不疼嗎?”

欒亦然閉著眼,輕靠在沙發上,哼了哼,“你下次試試就知道了。”

殷實撇撇嘴,誰那麽無聊,沒事去挨個槍子試試?“這榮城又沒戰爭,你這子彈是怎麽挨的?”

欒亦然的手指依舊在輕微的顫抖,他睜開眼,問殷實:“有煙?”

殷實搖頭,“我給您買去。”他說完,收拾了一下桌面,推門走了出去。

欒亦然已經是精疲力盡,肩胛骨的子彈傷仿佛牽扯著他的五臟六腑,每一次呼吸之間都痛得猶如撕心裂肺一般。

一瓶伏特加很快被他喝光。

欒亦然沒有指望這種疼痛會在短時間內過去。那麽深的槍聲,他又沒有用任何麻醉藥物。但強悍如他,欒亦然開始去適應這樣的鉆心的疼痛。

有些事,不敢深想。比如,剛才如果他慢上一秒,這會兒受這種蝕心疼痛之苦的人就可能會是顧眉生。

欒亦然這樣一思量,後怕之餘,又覺得身上的疼痛好像也就沒那麽疼了。

黃昏,不出意料的,顧眉生被工作拖住,給欒亦然打來電話:“對不起,我需加班。”

那時,是傍晚六點。欒亦然駕著車來到城郊的茱萸寺。

金碧色高墻上,暮霭沈沈,霞色悠長,鴿子塔在風動間輕輕搖晃著。

他隨一位中年僧人走進西邊禪房。禪房坐落在高大金身佛像的腳掌之下。

房裏空無一人。欒亦然擡起脖子,定睛看了眼那看起來高大而偉岸的釋迦摩尼。佛掌間掛著一串金珠,暮光中泛著厚重的禪色。

梵音悠慢,五色五光之間,皆彌漫著一種隱秘的節奏。

欒亦然收回目光,推門走進禪房。四方桌上,有盤殘局。

他落了座,凝神望著桌上的棋盤。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顧鴻華踱步走了進來。

欒亦然擡頭,淡笑了笑,“您高估我了,我並不懂圍棋。”

顧鴻華走到他對面坐下,微笑,“沒關系,我也並不是信佛之人,這一生,我身上殺戮血腥氣太重。信佛的,是眉生的母親。”

欒亦然垂眸倒茶。

顧鴻華望著他,又說:“當然,還有你二叔。”

禪房裏,一時靜默。

良久後,顧鴻華寬了寬身上的黑色西裝,又說:“想必你已經猜到,中午銀行遭劫,是我一手安排。”

欒亦然淡然掀眸,勾唇,“試探我?這樣的結果你可滿意?”

“今天,若眉生身上有半分損傷,我將不改初衷,用盡所有方法,趕你出榮城。哪怕眉生日後會恨我這個父親。”

“但現在眉生毫發無損,所以,我來與你談筆生意。”

欒亦然眼中不乏譏諷,“你用眉生的安危做賭註,來與我談交易?”

顧鴻華並不著惱,他低頭望著桌上的棋局,說:“你大概不知道吧,多年前,我與你叔叔也下過一盤棋。”

欒亦然揚眉,“賭註是張小曼?”

顧鴻華揚唇,“你心中此刻大約在罵我卑鄙無情。先是算計自己的妻子,如今又算計自己的女兒。”

他說著,輕把玩桌上黑色棋子,“幾年前,那個欒傾待美國別墅的視頻,是你做的。”

“是。與你加諸於欒傾待身上的種種相比,我的行事處事已經猶如菩薩一般仁慈。”

顧鴻華輕擲了手中棋子,看著欒亦然:“我同意將眉生嫁給你。”

欒亦然這回是真的意外了,長久地看著對面雖然已經中年卻依舊風華難掩的男人。

這個男人,是他的叔叔恨了一輩子的人。

顧鴻華,是多年前害得他們全家逼不得已必須遷往美國的人。

他搶了欒傾待深愛了一輩子的女人。

可是——他也是顧眉生的父親。

欒亦然看著他那雙格外熟悉又陌生的藍色眼睛,思緒前所未有的覆雜。

顧鴻華眸色深邃,“若城北項目能順利竣工,鴻雲千億資產,秋波弄裏近百億的財富,便是我送給眉生的嫁妝。”

“但若這半年間發生了任何變數,你也需要答應我另一件事:保護小曼和眉生的周全。”

欒亦然饒是心思再澄明,也表示聽不明白顧鴻華這驚為天人的一番話。

“不論你信或不信,欒傾待的死並不是我所為。”顧鴻華說,“整座榮城固若金湯,像個迷你的三國。你咋一眼望去,鴻雲和白氏各據一隅。再無其他人可以擠進來。”

“待曼不可以,唐氏也不行。”

欒亦然輕嗯一聲,慢慢放下茶杯,“但以目前的局面來看,眉生的贏面比你更大。”

因為在顧眉生身後,除了鴻雲的背景,還有待曼與唐氏的支持。另外,顧眉生深得捷克李森的信賴,她還擁有整座城裏無人可比的強大金融後盾。

然而,顧鴻華心中最擔心的卻恰恰就是這一點。

他垂眸望著眼前淩亂無章的棋局,道:“西漢時,有淮南子名劉安,他生平極愛與門客下棋切磋。劉安曾說過這樣一句話:行一棋不足以見智。”

“同樣的,你現在眼中所看到的一切優勢,若不小心行差踏錯,皆有可能成為最致命的頹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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