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太重:生已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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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艱難,一個名門之家若要從貧瘠到興盛,可能需要花上百年時光磨礪和幾代人的辛苦經營。

若要敗,卻只在朝夕之間。

人也一樣。光鮮圓滿的人生,需要花上畢生的時間費心經營,但凡有一日墮落,磨盡自己去與旁人置氣,最後耗損的,又何止是別人的人生。

周末剛過,張偉南如往常那般走進辦公室,卻沒料到竟會從上司手中得到一張勸退通知書。

上司與張偉南年紀相仿,兩人共事多年,雖然談不上知己深交,總也曾經一起經歷過風雨。他將勸退書雙手遞到張偉南面前,“對不起,我嘗試過替你求情。希望你能理解,我實在人微言輕。”

張偉南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頭顱像是有千金重,壓得他完全擡不起來。轉身走出辦公室,三月榮城,已經是春燕銜巢而歸的美麗季節。

然,張偉南一眼望去,世界卻盡是黑白色。

一家生計,被一紙文書斬斷。張偉南輕抿了抿微顯幹涸的唇,那陣苦澀滋味是從心底蔓延出來的。

職場殘酷。這樣的一幕,張偉南曾經親眼目睹過許多回。現代社會,人們飽讀詩書,太擅長佯裝和平文明。

哪怕殺人砍頭之前,也會與你打個招呼:“對不起,張先生,我要砍下你聰明的頭顱。”

“對不起,張先生,社會險惡,我需自保,只得推你入地獄。”

難的不是重找一份新的工作。難的是他已經人到中年,卻還要像一塊懸掛在菜市場的鹹魚,毫無尊嚴地任人挑撿。

張偉南暫時不想面對董秀雅的刻薄言語,駕車回了張家。

書房裏,鄭溫娟戴著老花鏡,正坐在電腦前做賬,見張偉南這個時間來,她摘了眼鏡起身,“今天休息?”

張偉南搖頭,“您在做什麽?”

鄭溫娟微笑,“閑著沒事,就幫別人做做賬。”

張偉南有些意外,“您都已經退休這麽多年,怎麽又替人做起賬來了?什麽賬?”

張偉南也是會計,他走到電腦前只粗略瀏覽了一下,卻已經看明白,“這是眉生的賬戶?她年紀輕輕,居然已經有這麽多錢。”

鄭溫娟伸手關了顯示屏,母子倆走到客廳坐下,她說:“眉生學的金融,又在銀行做事,金錢於她而言,有時不過就是起起落落的數字。”

張偉南想起往事,到底是意難平,輕埋怨了一句:“當初阿爸要是肯收下顧鴻華的錢,我現在早已經是一間極具規模的會計師事務所的老板。”

鄭溫娟皺眉看他一眼,“老把以前的事掛在嘴邊做什麽?這些年,小曼貼補你們一家的還少嗎?”

張偉南心中實在有諸多不滿,“你與阿爸從小就偏心小曼,才把她寵愛成了現在的性子。渾渾噩噩地活了半輩子,她自己累,身邊的人也跟著她遭罪。”

“幸虧我生的是個兒子,若是個女兒,我也打死不準她去學什麽中文古學,詩詞歌賦。倒生生教出個心高氣傲的林黛玉來。”

張偉南對著鄭溫娟發洩完心中怨氣,徑直摔門而去。

鄭溫娟聽到重重的關門聲,心不由顫了顫,卻似已經習慣,沒多久便平靜起身,重新回到了電腦前。

墻上時鐘滴答滴答,走得篤然而從容。鄭溫娟重新戴上老花鏡,眼前,那些熟悉的數字像是會說話,提醒著她往事歷歷。

她悵然嘆息,低聲自語,“當年,我若不為了賺取家用去鴻雲集團做事,小曼和阿南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千錯萬錯,都錯在顧鴻華當年對張小曼的見色起意。

兩日後,欒亦然從澳洲出差回來。回華庭一號的路上,殷實對他說:“老板,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一下。”

欒亦然坐在後座假寐,“說。”

“您之前不是叫我找人頂了張偉南的職位嗎?人家昨天給我回覆,說張偉南上個星期就已經離職了。”

殷實停頓幾秒,又說:“還有那個張晨,幾日前被人告上了法庭,說是之前他承包裝修的一間單位煤氣管道安裝有誤,導致煤氣洩漏,導致一家母女兩人死亡,丈夫重傷。他現在已經被警方拘留。”

欒亦然倏爾睜開眼,沈默一陣,說:“查清楚是怎麽回事。”他說完,手下意識地滑進褲袋中,那裏面安然躺著欒亦然的手提電話。

他沈默摩挲著。

是他身邊的人出了問題,還是他的電話竟在他全無察覺的情況下被人裝了監聽系統?

張偉南失業,張晨莫名入獄。董秀雅急瘋了。

她想過找張春晉和鄭溫娟,但念頭剛起,董秀雅便想起了多年前的變故,她心裏清楚:張春晉是一介無用書生,要他舍下一張老臉去求人,幾乎是沒有可能的。

心思百轉千回,董秀雅一咬牙一跺腳,去了秋波弄。

3月17日,原本是一個春色旖旎的大好天氣,張小曼早上閑來無事,在家中跟著工人學著用青梅釀酒。

廚房旁邊有一大片開闊空地,上面放了幾個精美的瓦缸,工人在裏面放上酵素,然後站在一旁教張小曼怎麽釀酒。

董秀雅跟著劉文來到園子門口,看到張小曼微笑坐下白梨樹下,醺風吹著她微微浸汗的臉龐,春光裏裹著淡淡梅酒香氣。那些深色瓦缸半身埋於翠色綠葉間。

董秀雅望著這一幕,心中積壓多年的怨氣終於爆發,她疾步走近張小曼,在張小曼微帶詫異的目光下,董秀雅彎腰搬起地上石塊,狠狠地朝著那些瓦缸砸去。

張小曼站起身,不悅看著突然出現,又莫名發瘋的董秀雅,道:“董秀雅,你有病吧。這麽多年了,你就不能讓我安生幾日?”

“安生?”董秀雅咧唇冷笑,風吹過她空蕩蕩的手邊衣袖,“張小曼,我們一家人被你弄成這副光景,你憑什麽得到安生?”

“時隔多年,顧鴻華又要故技重施了嗎?張小曼,我是不是前世逼你做娼妓了,所以你這一生要這樣死死地纏著我,想方設法毀盡了我的人生!”

手邊有把切青梅的菜刀,張小曼氣急,拿著刀對著董秀雅,“你滾!從此以後,你和張偉南是死是活,都再與我沒有關系!”

董秀雅看了眼她手裏的刀,冷哼,幾個快步走過去,左手一把揪住張小曼的頭發,想都不想,就往一旁的白梨樹幹上撞去。

劉文見狀,忙叫人去阻止。董秀雅一把把張小曼推在地上,奪過她手裏的刀,抵住張小曼的脖頸,“我看你們誰敢過來一步!”

劉文只得讓大家都推出園子。董秀雅瞪著他,“你也給我出去,否則,你們今天等著給張小曼收屍吧!”

劉文心驚肉跳,不敢再繼續待下去。

張小曼見她分心,忽然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刀鋒,硬生生從董秀雅的手裏搶過了那把菜刀。

混亂搶刀的時候,張小曼和董秀雅都因為氣惱過頭而失去了理智。

尤其是張小曼,一雙染了青梅酒香的手此刻被刀鋒劃出兩道極深的傷口,她卻像是全然不知痛,緊緊握在手裏,身體猛地撞上董秀雅。

董秀雅的後腦勺和後背重重地撞在樹樁上,口中發出一聲慘叫。

張小曼呼吸沈重,雙手舉著刀,對著董秀雅,一邊喘息,一邊惱道,“董秀雅!這麽多年,我實在是忍夠你了!這世上每天都有那麽多人死,你怎麽不去死呢!”

張小曼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喪失。她見董秀雅用極其惡毒的眼神看著自己,伸手就是一個巴掌甩在這女人臉上,她說:“我不過就是想過幾天平靜的日子,怎麽就這麽難呢?”

“為什麽你非要一日日來提醒我:張小曼,你就是這世上最可悲的女人。”

她說著,又擡起腳,踢在董秀雅的下腹處,“你當初那麽愛欒傾待,你為什麽不跟著他去美國?!怎麽反而還嫁給了你眼裏窩囊又無用的張偉南了呢?”

“你留在張家,不就是想時時刻刻折磨我嗎?!”張小曼從未像這一刻如此痛恨過一個人,她掌心間的鮮血不時滴在董秀雅的臉上。

張小曼的頭又在瘋狂地疼起來。她精疲力盡地跌坐在地上,冷冷地瞪著董秀雅許久,染了鮮血的雙手忽然捂住臉,失聲痛哭。

心中真是怨啊,恨啊,痛啊。她忘了自己的原則,忘了她的驕傲,忘了她的堅持。

她啞著嗓子,“算我求你了,整整20年。你用那些往事整整折磨了我20年,你究竟要怎麽樣才能放過我?!”

董秀雅冷哼,艱難地坐起身,朝著張小曼臉上狠狠地吐了一口血水,“想讓我放過你?你別做夢了,張小曼!”

董秀雅擡起頭,見園子裏空無一人,才死死盯著張小曼,輕輕開口:“20年前,何美琪對我做過什麽,你難道又想忘了?”

張小曼聞言,身子重重一顫,手中菜刀“嘭”落在地上,聲音淒惶,雙手捂著耳朵,“不!”

董秀雅輕嗤一聲,一個反手,還了張小曼一巴掌,“當年被人糟蹋的是我,你裝模作樣給誰看?!”

她的臉上有斑斑血跡,坐在素色白梨樹下,面色蒼白如鬼魅,聲音裏殘卷著經年的恨,雙眼死死地瞪著張小曼:“何美琪真是狠毒啊,她知道顧鴻華有多喜歡你,她不敢動你。”

“她也知道我心裏有多愛欒傾待,她更知道我心裏究竟有多嫉妒你。”

“何美琪多會謀算人心啊。她毀了我,然後利用我來報覆你。她成功了。哪怕她現在已經是死人一個,但你看看我們兩個茍延殘喘活著的人,竟還不如她呢。”

“那兩個男人伏在我身上的時候,你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嗎?”她瞪著張小曼,“我在想你。我在想,你張小曼可千萬別死得太早了,你要好好活著。否則,我因你而受的屈辱,為你而毀掉的人生,我該向誰去討啊!”

“那一刻,我哭啊,喊啊,聲嘶力竭地叫著救命。結果呢?你知道結果是什麽?”

何美琪那個賤人,她冷眼旁觀看著我被人蹂躪也就算了,她見我想要打電話求救,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拿起刀砍斷了我的右手!”

張小曼捂著雙耳,再一次哭得泣不成聲,“對不起……對不起……”

一個小時後,顧眉生接到劉文從秋波弄打來的電話,他說:“小姐,太太自殺了。”

15分鐘後,蘇棠在醫院門口等到了顧眉生。進急診大樓的時候,他在眉生身邊輕聲提醒,“眉生,你一會兒進去千萬不能沖動。”

顧眉生面色清冷站在門口,忽然說,“第三次了。”

“什麽?”

顧眉生看了蘇棠一眼,“自我有記憶以來,這已經是她第三次自殺了。”

那一邊,董秀雅從秋波弄出來,隨便找了個公廁,稍稍處理了一下身上的汙濁和傷口,在街邊隨手攔了車,去了白家別墅。

家傭開門請她進客廳稍坐,沒過多久,董秀雅便見白沫先坐著輪椅,從一樓臥室裏出來。

她起身,“白先生。”

白沫先看到她臉上很明顯的紅腫和血痕,挑眉冷笑勾唇,“看來,你與張小曼剛才上演的一場悲情戲一定特別精彩。”

董秀雅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依舊疼痛的臉頰和後腦勺,“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你答應我的事呢?”

“你放心,明天就會有人去警署保釋張晨。至於張偉南的工作嘛……”

董秀雅還沒等白沫先說完,就道,“除了張晨,張家其他人是死是活,都跟我沒有半點關系。”

“不,不。”白沫先對她說:“城北項目進展得如火如荼,你就不想借著這個機會,把自己這些年在顧張兩家受的委屈和侮辱都還給他們嗎?”

董秀雅遲疑,“萬一張晨知道……”

白沫先瞇眸冷笑看著她,“董女士,事到如今,你覺得你還有退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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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二更。這章我有心理準備,迎接吐槽。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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