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憶:越眷戀,越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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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6日淩晨1:15分。顧眉生從露臺看到樓下有車燈閃爍,她俯身望去,那正巧是欒亦然的車。

她與唐胥道了別,走下樓梯。腳步輕快,似展翅小鳥。唐胥跟著她走到樓道口,他聽到從顧眉生口中傳來的悅耳哼歌聲。

很動聽。但唐胥心中明白,顧眉生那份輕松雀躍的動聽,卻不是因為他。

心,酸得隱隱泛苦。

“我早與你說過的。”唐胥轉身,望著不知何時出現的顧鈺墨,雙眸黯然。

顧鈺墨走到好友身邊,輕拍了拍唐胥的肩膀,“走,陪你喝酒。”

唐胥無聲站在露臺旁,耳邊有同窗破著嗓門的嘶吼高歌,“我愛你,是多麽單純多麽艱苦的信仰……”

樓下,顧眉生微笑著躲進了欒亦然的黑色大衣之中。

唐胥頹然坐下,只覺得滿心的荒蕪。

車子裏,欒亦然正替女孩溫暖著冰涼的雙手,“怎麽這麽晚還不曉得回家?”

顧眉生有些無辜,說,“你說你會來接我。”

欒亦然視線上移,看著她因疲倦而略顯朦朧的藍眸,“一直在等我?”

顧眉生沒有答,她問欒亦然,“你喝了酒還能開車嗎?”

“我沒有喝。”欒亦然握著顧眉生的手,“二叔心中苦悶,在榮城除了我,也沒有別人能這樣陪他了。”

“再說,他明天要回國了。”

顧眉生微笑望著他,“你不必與我解釋這樣細致。”

“沒辦法,”欒亦然笑,“誰讓我的小女友是個格外小氣記仇的女子呢。”

顧眉生搖搖頭,深邃夜色褪去了她身上的冷冽和淡漠,她對欒亦然說,“對你,我從不這樣的。”

欒亦然聽了她的話,長久地不曾開口說話。

他甚至放開了顧眉生的手,發動車子,一路將車子開得飛快。

兩人一走進華庭一號的電梯,欒亦然的吻便鋪天蓋地地籠罩了顧眉生。他將女孩抱得很緊,緊得令顧眉生覺得仿佛胸中的空氣都要被他悉數擠壓掉了。

她被吻得暈頭轉向,呼吸受阻。

欒亦然抱著她走進公寓,連臥室都來不及回了。兩個人相擁著倒在沙發上,欒亦然用鼻尖親昵地摩擦著顧眉生的面頰,他說,“男女情感其實也猶如商場對弈,底牌翻得太快,你就不怕我有一日會不再珍惜?”

顧眉生微閉了雙眸,倚在他懷裏,語氣是慵懶且毫無戒備的,“你會嗎?”

“誰知道呢。”欒先生說,“人心是這世上最奇妙善變的東西了。”

顧眉生掀眸看了他一眼,眸間有清淺笑意。

這話太耳熟,正是她剛剛與唐胥說的。她笑起來,輕聲嘀咕,“六月債,竟還得這麽快。”

欒亦然極有耐心地親吻著顧眉生的眼角眉梢。

顧眉生發現了,這人有事沒事總喜歡親她。開心會親,無聊也親,勞累疲倦也會抱著她親吻摩挲,仿佛她是他生活中的最佳慰藉方法。

她笑著問欒先生說,“你現在接吻怎麽不流鼻血了呢?”

欒亦然側眸沈吟,卻沒有回答,而是用更深邃地吻令顧眉生在他越來漸漸失了語。

屋內氣氛忽然變得仿若幹柴烈火,一觸就會點著。

門鈴卻在這時極煞風景地響起,驚擾了榮城12月末溫情脈脈的冬夜。

欒亦然起身去開門,顧眉生從沙發上坐起,整理著自己的頭發和衣物。待她擡頭,才發現深夜來到華庭一號的並不是別人,是顧鴻華。

顧眉生站起身,“爸爸。”

顧鴻華望著女兒紅腫雙唇,只是說,“眉生,我找欒先生有些事。我的車子就在樓下,你先回家吧。”

顧眉生心中有意外,但並沒有說什麽。起身下了樓。

欒亦然送完她折回,“顧先生這麽晚找我,怕是極重要的事吧?”

顧鴻華坐在沙發上,沈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邊已經開始從深邃黑色露出點點魚肚白。

也虧了是欒亦然,他不急不躁,一開始還有禮貌地坐著,後來見他始終不開口,便從書房裏尋了一本書,重新坐下來,一邊看一邊等。

這期間,他還順便給自己和顧鴻華各做了一杯咖啡。

大約4:45的時候,顧鴻華才開口,說,“兩個小時後,我會飛舊金山。”

欒亦然放下手中的書,神色平靜地看著面前這位榮城第一富商。

“說實話,我不喜歡你。”顧鴻華說。

“事實上,自從我娶了眉生的母親以後,我就再也無法喜歡任何一個欒家的人了。”

“欒傾待,是紮在我心中已經足足18年的一根刺。”

欒亦然輕輕瞇眸,“真沒想到,顧先生有一天竟會對我吐露心事。”

顧鴻華看著他,“你這麽聰明,又怎會不知道我在說什麽。”

欒亦然沈默。

顧鴻華在威脅他。

他用欒傾待的安危會代價,要求欒亦然想辦法阻止欒傾待回國。

嗯。欒亦然想起來了,張小曼還在美國。

顧鴻華已經從沙發上起身,“今天晚上7:00我們一起吃頓便飯,就在秋波弄吧。鈺墨,還有唐家的兩兄妹,到時也會來。”

顧鴻華走後,沈默無言的人就變成欒亦然了。

一個晚上,華庭一號來來去去很多人,空氣都仿佛變得渾濁了。欒亦然走到廚房打開窗戶。

雪花裹著寒風一起刮在他的臉上。

他拿出手機,上網查看欒傾待訂的機票時間:12月26日下午4:20,榮城飛往舊金山。

放下手機,欒亦然用電飯鍋裝了紅豆,加了水,煮上一鍋紅豆粥。熱氣汩汩,蒸燙了玻璃窗,玻璃上很快結出細碎的冰花。

顧鴻華給欒亦然出了一道難題。

他給欒傾待打電話,“二叔,在哪?”

電話那頭,背景聲略顯吵雜,欒傾待說,“趁還有時間,來茱萸寺求支簽。不然,以後怕是不大會有機會了。”

欒亦然沈默。

“餵?”欒傾待不知道他心中的情緒變遷,還以為是郊外信號欠佳,“我一會兒再給你回電話吧。”

欒傾待在12月26日這天清晨,獨自趕往茱萸寺。他在背海面佛的潮濕臺階上站了許久,見有寺中師傅出來做早課,他才走進殿中。

他在佛前抽了一支簽文,“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

欒傾待無須找人解簽,也明白,自己抽了一支下下簽。

他走出茱萸寺,也顧不得地上濕滑,席地而坐。天邊開始飄雪,夾雜著許多排山倒海般的回憶。

欒傾待想起那一年,他漂洋過海去香港看張小曼。彼時臨近大考,張小曼實在抽不出成片的時間陪他,欒傾待便陪著她去上課。

那是一堂古代漢語課。教授是位頭發花白的夫子,那一天,他講得文字,正是莊子的這篇《大宗師》。

欒傾待至今還能清晰地記得,那位教授用幾位沙啞的聲音講解這篇文字,他說,“泉幹涸了,魚共同困處在陸地上,用濕氣來相互滋潤,用唾沫相互沾濕。事實上,魚是不可能出現相濡以沫的。”

老教授微笑,望著講臺下那一張張鮮活而年輕的臉龐,“相濡以沫,是文人用來哄騙世人的花言巧語。就像年輕人的情愛,若熬不過生活的磨折,倒不如早早相忘於江湖吧。”

眾人唏噓不已。

時光真是經不起推敲和回顧的,尤其是那些格外美好旖旎的往昔時光。

越是忍不住回味留戀,越表示美好已經漸行漸遠。

欒傾待怎麽能接受得了呢?

他與張小曼近乎二十年感情和回憶,一句輕飄飄的“相忘於江湖”,如何能終結?

欒傾待從往事裏回神。他慢慢起身,將手中的一紙簽文撕成了點點碎片,隨手扔進了身後的風雨塵土之中。

12月26日上午10:00,欒傾待去商場挑選禮物。因為想著舊金山有張小曼在,她平時愛看古籍,欒傾待便去書城挑了一個電子閱讀器,然後又去為欒家的其他人挑選禮物。

中午12:00,欒傾待拎著許多的購物袋,站在路口等司機將車子開來。他忽然想起早上欒亦然給自己打過電話,於是取出手機,撥通了欒亦然的電話。

“餵,二叔。”

欒傾待彎腰放下手中的購物袋,“你早上找我有事?”不遠處的十字路口,有輛黑色跑車急速朝著欒傾待駛來。

真的只是一個眨眼的瞬間。欒亦然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極刺耳的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響,然後,是一個更刺耳的吱呀聲。

聽筒裏,又開始響起路人的尖叫和驚恐之聲。

欒亦然叫了很多次欒傾待的名字,電話那一頭卻再也沒有響起過欒傾待的聲音。

12月26日的午間新聞,正在播一起極嚴重的交通事故。

“傷者名為欒傾待,美籍華人,自從十多年前開始從事房地產生意,……”

“這輛肇事逃逸的跑車不僅撞傷路人,警方並不排除他是酒後駕車……”

“欒傾待被緊急送醫救治,醫生說傷者身上有多處嚴重性骨折,不排除以後會有終生癱瘓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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