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馬嘶人起,溫情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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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顧眉生從熙攘的教室裏走出來,擡眼就看到了朝著她走來的顧鈺墨和唐胥。

顧鈺墨見她衣衫單薄,不免開口輕斥,“你穿這樣少,是要升仙嗎?”

唐胥的手伸向自己脖頸間的咖啡色圍巾,卻終是不敢輕薄了顧眉生。

顧眉生看著他們兩人,“怎麽來了?”

唐胥望著她微顯疲倦的素顏,說,“今天是感恩節,一起去我家吃頓便飯吧?”

顧眉生並沒有直接拒絕唐胥。她只是問他,“你們以前在英國也過感恩節嗎?”

不遠處,秦年已經撐了傘朝著顧眉生走來。她與兩人道別,坐上商務車,往醫院而去。

顧鈺墨無聲籲了口氣,對唐胥說,“她心裏實在裝了太多的煩心事,你別怪她。”

唐胥輕搖了搖頭,只是說,“秋波弄裏有上百人,怎麽都沒有人提醒她多穿件衣裳呢?”

顧眉生去醫院看過吳媽,確定她已經沒有大礙,回到紅酥閣便一直埋首於繁重的功課,到子夜時分依然沒有半分睡意。

門口仿佛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顧眉生下意識地開口,“吳媽,我馬上就睡了。”

門外,回應她的,卻只有深邃的靜謐。

顧眉生慢慢放下手中的鋼筆,擡起頭,忽覺自己日日待著的書房原來大的離譜。

她隨手披了件外套,走出紅酥閣,在廊水間看似毫無目的地來回徘徊。

遙夜沈如水,顧眉生走得累了,坐在風聲顯緊的廊庭裏。寒風吹得她微有瑟動,心思卻漸漸澄明了。

第二天一早,顧眉生剛到飯廳,就看到外婆鄭溫娟臉上含笑,得體坐在顧雲禮的對面。

鄭溫娟看到顧眉生,也不等顧雲禮開口,便道,“來,坐外婆身邊。”

顧眉生依言走到鄭溫娟身邊坐下,先喚了顧雲禮,然後才問,“外婆,您怎麽來了?”

鄭溫娟說,“想外孫女了,來看看你。”她說著,轉頭笑著看了眼顧雲禮,問,“親家沒意見吧?”

顧雲禮擡眸看向鄭溫娟,臉上表情難明,輕應了一聲。

早飯後,鄭溫娟親自替顧眉生挑了一件水色輕薄羽絨服穿上,嘴上卻對她說,“來,你好好告訴外婆,這滿屋子的人,怎麽竟都是外人?你平時都在忙些什麽?”

顧眉生自知理虧,乖乖地脫下身上單薄的呢絨大衣,換上了羽絨服。

鄭溫娟又上前替顧眉生打理頭發。她用白玉梳耐心地替外孫女編著精美的發型,一邊對眉生說,“想到應對的法子了嗎?”

顧眉生輕輕頷首。

鄭溫娟滿意地點點頭,“門外越是馬嘶人起,咱們越是要沈得住氣。”

此時,榮城裏已經開始傳起了某種流言。

關於何美琪的死因又漸漸成了人們口中熱議的話題。

顧眉生以往每到一處,雖然也總是受人矚目,卻不會像此刻這樣,被眾人帶著嫌疑犯的眼光苛責打量。

蘇棠擔心人言可畏,推開繁瑣公事來榮大找顧眉生,“這件事我會處理。”

顧眉生卻像無事人,一如往常那般對著電腦研究各種股票證券,她問蘇棠,“他們不直接沖我來,卻對吳媽下手,為什麽?”

蘇棠蹙眉一想,“他們要你懼怕,要你知道你有那樣致命的把柄落在他們手上。”

顧眉生,“他們還要我孤立無援。”

顧眉生才不過17歲,這些人卻已經忌憚她猶如蛇蠍。

蘇棠淺淡的話語間難免染了幾分不憤,“他們是擔心你羽翼漸豐滿。”

顧眉生輕嘆了一口氣,“日子怎麽過得這麽慢呢。”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上了商務車。

秦年沒有聽到顧眉生與蘇棠之前的那段對話,只是聽到顧眉生略顯倦意地說,“日子怎麽過得這麽慢呢。”

秦年是顧眉生的親信,是她的司機。他更將顧眉生當成一個真心疼愛的晚輩。

他懂,顧眉生這聲嘆息背後,隱藏了多少的不願為之。

夜裏,卸了職務,秦年穿了一身簡樸便裝敲開了紅酥閣的門,他望著從屋裏走出來的顧眉生,笑著道,“眉生,今晚怕是有件事要煩你。”

“我那孩子功課總不大爭氣,眼看著就要期末,你能不能幫我去替他補補課?”

顧眉生說好,“您去接他來。”

“這樣怕不好。”秦年說,“還是麻煩你跑一趟。”

顧眉生點頭,“那走吧。”

秦年笑,“晚上我再送您回來。”

那一晚,秦年將顧眉生送走,自己卻又無聲折回了秋波弄。

這一日,是11月29號,榮城在經歷了一段略顯漫長的雪期之後,天氣終於放了晴。

顧雲禮閑來無事,請了幾位老友來秋波弄賞菊。

幾個老人來了興致,便叫劉文挪出了畫案和墨寶,想要畫一畫菊色圖。

劉文輕聲勸阻,“天氣雖然晴了,氣溫還是極低的,不如我讓人把菊花搬進畫室來吧。”

顧雲禮頷首,“也好。”

兩個小時後,兩位客人不知為何忽然心悸痛,被急送了醫院。

顧禮雲亦覺頭疼欲裂,四肢巨顫,直到劉文急召來家庭醫生,服過藥後,才算緩解。

顧鴻華是從一個極重要的商務會議上急急趕回秋波弄的。他問醫生,“是什麽原因?”

醫生言簡意賅,道,“簡單來說,顧老先生是花粉中毒。”

醫生走後,顧鴻華望著劉文,“幾盆菊花也能令人中毒?我活了四十多年,倒是首聞。”

劉文沈默一陣,說,“幾日前,家裏專管花木的老盛向我提過一次漲薪,被我拒絕了。”

顧鴻華淡淡睨了劉文一眼,“證據呢?”

劉文語塞,垂下眸,“顧先生……”

客廳裏,黑色大理石地板被擦得一塵不染。屋外有風,紅日西斜,滿庭芳草襯著一室的靜。

顧鴻華輕道,“若小曼還在。”秋波弄何至於如此混亂狼藉?

自從張小曼去了美國,顧鴻華發現自己將情緒轉嫁到了顧雲禮的身上。他不大願意回秋波弄,更不願意理秋波弄裏的俗世。

他偶爾回來,也只是想看看顧眉生好不好,水上居裏的一切是否照舊。

顧鴻華總在心裏對自己說:總有一天,她會知道回家。

他只需確保眉生安好無虞,他總要讓張小曼對這個家始終心懷著一絲牽掛。

顧雲禮無端遭了這樣的無妄之災,身為管家的劉文總要為這件事找到一個合情合理的因果。

老盛還是被秋波弄解雇了。離開前,他不無怨憤地對劉文說,“你既然把事情做得這樣絕,就別怪我不念這麽多年的情分。”

劉文卻不惱,還親自將他送出秋波弄。他對老盛說,“說到底,我們都不過是被拿捏揉搓的棋子。”

“你有你執意固守的楚河,我有我一心認定的漢界。”

老盛是榮城本地人,在遠郊有套兩室的房子。他從秋波弄離開,連續好幾日,都在家含飴弄孫,過著最簡單平常的日子。

秦年連著跟蹤了他幾天,一無所獲,心情難免煩亂。終於在有一日與顧眉生的閑聊中被她聽出了端倪。

秦年知道瞞不住她,於是將老盛如何離開秋波弄的始末事無巨細地告訴了顧眉生。

誰知顧眉生聽了秦年的話,卻並不顯得意外,她說,“劉叔在這件事賣了我一個極大的人情。”

秦年不明白,“眉生,這話怎麽說?”

顧眉生沒有回答,她只是對秦年說,“明天起,您就不必再跟著老盛了。”

秦年頷首,“好的。”

年末,身處在這座無比現實的金融大城,每個人都無比地忙碌。

中東傳來戰亂的消息,美國人坐不住了。

股市猶如這局勢一樣,動蕩不安,人們紛紛將手中的股票換成了期貨,買這個世界的淪陷。

殷實對欒亦然說,“榮城的人都瘋了吧。”

欒亦然卻說,“蕓蕓眾生,許多人都是為金錢瘋狂,為情愛癡傻。這也沒什麽。”

殷實撇撇嘴,心想:像老板這樣把人性看得太過透徹,也挺無趣的吧。

欒亦然起身準備出門,殷實見狀,詫異開口,“眼看這股市就要崩盤,您還往外跑?”

欒亦然還是穿了外套出了門。

他要去為顧眉生買一雙鞋。

他一個大男人,在工作日的白天,走遍了整座城,只是想要為顧眉生尋上一雙合適的鞋子。

欒亦然為什麽想起要為顧眉生買雙鞋?

就在前一天,兩人約了在外面吃晚飯。黃昏六點多的光景,天氣寒涼,滿目皆是蕭瑟枯黃之景。

欒亦然坐在餐廳二樓的臨窗包間裏,一邊品茶,一邊耐心地等待著顧眉生。

不出五分鐘,他看到熟悉的人兒從車上下來。

顧眉生這一日穿了一件極其別致的青花瓷素雅裙裝,外面套一件象牙白羊絨外套,柔亮黑發被編成極精美的發辮,側於一旁。

小女友樣貌出眾,欒亦然當然明白這是好事。

但是顧眉生的美,卻不僅僅是樣貌出眾四個字可以詮釋的。

欒亦然看著她被服務生帶著走進包間,目光瞬間便留意到了她纖長的雙腿,還有她腳上那雙淺色的高跟單鞋。

他耐著性子,看著女孩走到自己身邊坐下,才微笑開口問她,“來,我問問你,今天幾度?”

顧眉生拿出手機看了眼,答,“5度。”

這時,有服務生進來上菜。那年輕男服務生明顯是受過專業訓練,卻還是忍不住看了顧眉生好幾眼。

欒亦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女孩子都愛美,挺好。”

他說歸說,卻將自己的外套蓋在了顧眉生的雙腿上。

顧眉生轉眸看他一眼,“我不冷呀。”

欒亦然舀了新鮮的海蝦仁放在她面前,目光睨了顧眉生一眼,“會上火。”

顧眉生不解地看著眼前的蝦仁,“沒聽說過吃蝦仁還會上火的。”

欒先生淡淡輕抿了一口茶,“我怕我自己會上火。”

顧眉生終於明白這人是在吐槽自己的衣著。她好笑解釋道,“因為我剛剛參加了雜志社的年底慶功。”

欒先生聞言,心情越發不美麗了,“金融類雜志社?”

“嗯。”

“男性多還是女編輯多?”

“差不多。”

欒先生輕輕頷首,沒有再問什麽,只是體貼地為女孩布著她平時愛吃的菜。

欒亦然是個情緒自控的高手。在顧眉生面前,他若覺得喜悅歡欣,他會毫不掩飾。但若覺得生氣無奈,卻也懂得點到即止。

他不會將自己的情緒遷怒給顧眉生。

這是他極喜歡的女孩,他舍不得。

欒先生故意放慢了語調,語氣間還帶著幾分繾綣憂心,說,“美是很美的,我只是擔心你凍著。”

典型的口是心非。

兩人吃過飯走出包間,下樓時遇到兩個大約四五歲的女孩子在熱鬧的大堂裏追逐嬉鬧著。

她們在爭搶著一只棕色的泰迪熊娃娃。

其中一個個字稍矮的女孩在急躁間推了另外一個白衣女孩,眼看著那女孩就要滾下樓梯,顧眉生極快速地跑過去,及時地拉了女孩一把。

說實話,那一刻,欒亦然心中是極意外的。

誰能想得到,一向信奉事不關己的顧眉生,竟然會伸手去幫一個陌生的孩子?

他走過去,看到女孩優美側臉。

燈火在她嬌美臉上泛著迷人的光暈,小女孩因為受到驚嚇而無措留下的淚水沾在顧眉生的青花色錦裙上,好似花芯彌漫於清韻水色之間。

欒亦然看著顧眉生扶女孩站起身,俏麗的臉上寫著平靜無瀾,雙手卻無聲地安撫著小女孩的情緒。

他微笑著走上前,將顧眉生圈進懷裏。他的手掌摩挲著她美麗的發辮,然後又緊緊牽住了她的手,說,“穿著那樣高的鞋子,還跑得這麽快。你如果因此受傷,我該情何以堪呢?”

顧眉生握住他的手,卻問,“我們待會兒去哪裏?”

好吧。欒亦然覺得顧眉生註定是他生活裏的各種異數。

誰知,顧眉生卻在這時停了下來。她拉著欒亦然的手,頭微側,望著他,說,“你不喜歡我身上這件裙子嗎?”

欒亦然回身看著她,反問,“為什麽這麽問?”

顧眉生輕輕低下頭,望著兩人交疊纏綿的手指,“這條裙子是我早上才剛買的。”

欒亦然所有的私心雜念因為她這樣的低眉柔軟瞬間消散。門外風大,他將女孩輕輕攬進懷裏,“然後呢?”

顧眉生將頭擱在他的臂彎間,語氣似有幽怨,“你不久前對我說:顧眉生,你要對我好一點。”

欒亦然揚唇,笑容漸深,“嗯,的確是說過。”

“我是為了見你,才去買的新裙子。”

欒亦然:“不是為了雜志社慶功?”

顧眉生輕哼了哼,“我時間很寶貴的。”要不是為了不讓欒亦然發現自己最近這段時間的疲倦,她才不會專門跑去買件新衣服妝點自己。

欒先生因為女孩的寥寥幾句話,心中暖得仿佛開出了醉漾的繁花。

那一刻,欒亦然想:從此之後,無論顧眉生想要什麽,就算要他傾其所有為她去換,都是很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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