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更:她像一種甜美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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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眉生覺得,她所有柔軟的情緒都來源於欒亦然。

一聲“傻姑娘”,她曾經在睡夢間聽他說過許多遍,有時聲線悠長,有時寵溺,有時又會帶一些無可奈何的縱容。

她常常在這樣的溫暖中突然夢醒。

睜開眼,那個人卻總是不在的。只有滿室的冷,滿目的涼,令她的心都仿佛被凍疼了。

車子駛到華庭一號附近的水果攤。欒亦然下車去買葡萄,顧眉生坐在車子裏看著他。

欒亦然什麽時候做過親自買水果這樣的事?他大約是連被處理前的葡萄是什麽樣子都不知道吧?

顧眉生拉下車窗,聽到他問一旁的老板娘,“哪種甜?”

那老板娘是個精明人,見欒亦然衣著光鮮,又駕著名車,於是一個勁兒地向他推薦那些包裝精致的進口水晶提子。

欒亦然一看那些進口水果的賣相和包裝的確是要鮮亮許多,價格也不問,只著其中的一種,說,“都要了吧。”

那老板娘聞言,笑逐顏開,“好嘞,我給您搬車上去。”

欒亦然看她一眼,“你得幫我都洗幹凈了才行。”

老板娘表情奇突地看著他,“這……”這麽多葡萄,她要洗到哪一天去?

欒亦然又說,“我給你一個小時,夠了吧?洗完送去這個地址。”他說完,還真將華庭一號的地址給了她。

那老板娘原本還喜不自禁的臉瞬間就不好了。可這麽大的一筆生意,都是她好幾天的營業額了。她擡頭看了眼信步走回車中的欒亦然,嘴裏小聲嘀咕道,“自己這麽有錢還想要節省自家的水費?現在的小年輕真是任性。”

回到華庭一號,欒亦然將車子停好,帶著女孩去附近的綠地繞了個彎。

他喜歡牽她的手,大小適中,柔軟中卻又能輕易摸到她瘦細的腕骨,握在他的掌心間,無與倫比的契合。

綠地旁,有小販搭了三兩張桌子,售賣手工磨制的豆腐花。很多小孩趨之若鶩,豆腐花上淋了麻油,充滿了人間煙火的香氣。

顧眉生看著他們吃隱隱覺得有些眼饞。她開口問欒亦然,“那白白的像蘇芙蕾的東西,是什麽?”

欒亦然隨意地掃了一眼,說,“那是豆腐。”

顧眉生不信,說,“我見到的豆腐都是四四方方的,也沒有這麽嫩滑啊。”

“這是嫩豆腐。你見過的那種是老豆腐。”

顧眉生看著他,說,“我想嘗嘗。”

“不衛生。”

“偶爾一次。”

欒亦然拉著她要離開,“葡萄該送來了。”

“哪會這麽快。”

欒亦然瞥她一眼,恐嚇道,“吃了會拉肚子。”

顧眉生不服,說,“我腸胃挺好的,不怕。”

欒亦然這種高度潔癖的人,哪裏肯輕易在這樣無證無照的小攤販上買入口的食物吃。他決定對顧眉生臉上的懇切表情視而不見,“走了。”

但是,他的腳步還未踏出多少距離,就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雙柔軟的小手給牽制住了。

他無奈地轉身,就見顧眉生一身純白短裙站在綠茵旁,嬌嗔輕怪地盯著他,藍眸間分明清澈明亮,他卻覺得仿佛有許多的光照耀進他的雙眸,然後直至他的心間。

妥協了。

他最後還是為女孩買了一碗豆腐花。白色的豆腐上淋了麻油,顧眉生淺嘗一口,說“淡了。”那小攤老板又替她加了一勺鹽。

顧眉生又吃一口,說,“還是淡。”

小販又給她碗中添了一勺醬油。

“淡。”

欒亦然望著那碗豆腐上被淋成了越來越深的顏色,嘴角輕抽,心想,這女孩口味還真不是一般的重。

誰知顧眉生這時將那半碗豆腐花推到他面前,說,“你嘗嘗,這老板非說鹹了。”

欒亦然面色頓時變了變,“鹹了就別吃了。”

顧眉生笑吟吟看他一眼,來了一句,“好男人,要扛得了責任,吃得了鹹。”

欒亦然深深看她一眼,“這些只能證明這個男人腎好。”

“……”

顧眉生不逗他了。放下那半碗被她玩壞了的豆腐花,乖巧了,說,“我們走吧。”

欒亦然眼中劃過一抹玩味,發現了她唇角極細微的一抹殘留的醬油漬。

他低下頭,在春光乍現的青蔥綠地旁,雙唇觸上了女孩的唇角。他不是吻,而是吮吸。

就好像一個貪戀而不知節制的孩子,終於得到自己心心念念了經年的糖果,他很努力地克制著心中的欲望,卻又難免情難自禁地用力了些。

欒亦然的舌頭裹著唇齒,一點點卷食著屬於女孩的甜美。

四周很很多人。有些大人望著他們親吻的一幕,紛紛紅了臉,大手遮著孩子的雙眼,“走啦,走啦,看什麽。”

還有一些頑皮的,就這樣直勾勾地圍在兩人身邊,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們。

“大哥哥大姐姐這是在做什麽?”

“玩過家家吧。”

“他們是夫妻嗎?我媽媽說,只有夫妻才能玩親親。”

童言總是無忌,卻也總是令大人們無地自容。

顧眉生的雙頰紅了大半,輕輕推了推欒亦然,讓他趕緊松開自己。

欒亦然看著近得可以感受到她心跳和呼吸頻率的女孩,心想,這個夏天定然是今年最美好的一季了。

顧眉生令他對美好有了極為全面而真實的認知。

她蓯蓉的眉,濃郁的發,清冷的眼,艷美的唇,純白的裙。

還有,她堪比夏花綻放的笑容中終於染上了幾抹溫暖的氣息。

欒亦然望著她,仿佛親眼見識了整整一輪季節的美妙。

回公寓的路上,氣氛顯得有些粘稠而暧昧。顧眉生任由他牽著自己,眼睛卻目不斜視地盯著自己的雙腳。

欒亦然不時用眼尾看她,笑意便情不自禁爬上臉頰。

“擡腳。”他說。

於是女孩便應聲擡起腳邁上了臺階。

“該拐彎了。”

於是顧眉生便聽了他的話轉身,誰知這人也與她一起轉了身,兩人的臉近得幾乎快要貼在一起。

欒亦然眉眼俱笑,長臂伸出來將她攬進了懷裏。

“嗯。看來你這走路不看前面的壞習慣真要好好改一改。”某人此時聲音中都不由自主染了笑。

原來一個淺吻就能令她這樣精明的女孩方寸大亂了?

這樣的認知於欒亦然而言實在是一件很值得欣喜的事情。

有人說,在男女情感中,先付出的一方通常是要吃虧的。

可對於欒亦然和顧眉生而言,這樣的定論恐怕很難放在他們倆人身上去衡量。

一段關系裏,若從一開始就去計較誰付出的多,誰給予的少,那就傷了。

顧眉生還太小,欒亦然是知道的。

所以他疼她,待她好,眷戀她手心的溫軟卻不再輕易往前進一步。

他親吻她,但大都是寵愛而多過於男女情事。

這一天黃昏,他帶顧眉生回家的心思一如既往的純粹。因為女孩說想吃葡萄,他便帶她在家中吃。

總不見得吃個葡萄還要挑個專門的場地不是?

這又不是演偶像劇。

欒亦然只是沒想到回家時會撞上不知幾時來的欒傾待。

“二叔?什麽時候回榮城的?”欒亦然給顧眉生拿了拖鞋。

欒傾待一身家居裝束,坐在正對大門的沙發上,目光在欒亦然和顧眉生臉上清淺地游走著。他淡笑,說,“我新買的公寓要裝線路,所以便來你這裏住兩天。”

欒傾待說完,看向顧眉生,問,“這位姑娘是?”

顧眉生看著他,微笑,說,“您好。我叫顧眉生。”

欒傾待眸眼微彎,“你媽媽近來好嗎?”

“您認識我媽媽?”

欒傾待很快看了眼欒亦然,然後對她說,“看來,你是完全不記得我們了。”

欒亦然開口,說,“二叔,那年我們去秋波弄的時候,她才七歲。”

顧眉生其實認識欒亦然的父母,只惟獨眼前這位他口中的“二叔”,她全然沒有印象。

欒傾待唇間嚼著一抹意味難明的笑,凝著顧眉生,說了兩個字:“真像。”

陳越是得了顧鴻華的授意去調查欒傾待的。但他沒想到,竟會意外拍到欒傾待與顧眉生一同出現在某個餐廳的照片。

陳越身為顧鴻華的第二特助,雖然在鴻雲集團的地位不如蘇棠,但他也是個聰明人。

顧眉生作為榮城的第一名媛,這些年來有多麽收到顧鴻華的疼愛,他都是有眼看的。

而之前聽顧鴻華的語氣,這位來歷和背景不明的欒傾待,卻顯然是他所忌憚的人。

這些照片,他該不該交給顧鴻華呢?

陳越猶疑了一陣,決定還是先不給了。等他再猜透一點顧鴻華的心思再做定。

這些被陳越在猶疑中存放下來的照片,卻不知被哪個有心人翻找了出來,發給了報社之中。

於是,很快的,關於顧眉生的流言紛紛揚揚,在整個榮城流傳了開來。

早戀。生活奢靡。紙醉任性。許多許多的負面形容詞開始被按在了時年16歲的顧眉生身上。

當然,那些照片還是就不可避免地被顧鴻華看到了。

顧眉生與張小曼長得有多相像,沒有人會比顧鴻華更清楚。

欒傾待心中打的什麽主意,也沒有人比顧鴻華更明白。

他望著那些照片,眼眸間的光華越來越冷。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從來令人探究不到半絲情緒變化的顧鴻華,因為眼前這區區的幾張照片。惱了。

辦公室裏,蘇棠暗中調查究竟是誰在背後操縱了這一切。

秋波弄裏,張小曼竭力地保護著顧眉生,希望女兒不會因為那些足以傷人性命的流言蜚語所傷。

到後來,就連一向不願踏足秋波弄的鄭溫娟也來了。張春晉也被她拉著一起來了秋波弄。

以張春晉在榮城的地位,顧雲禮是有必要親自出面招待的。

前廳裏,張春晉一臉和睦,臉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他與天生氣質威嚴的顧雲禮不同,張春晉是斯文而謙和的。無論心情好或者差,他的臉上總是掛著三分笑。

“最近胡亂的忙碌,總想著來拜訪親家,實在是我們怠慢了。雲老最近又去拍賣行淘了些什麽寶貝呢?”

張春晉說著,從妻子手中接過一副裝裱精美的書法作品,“吳昌碩先生的墨寶,小曼母親說您大約是愛好的,所以我們便給您帶來了。”

“哦?”顧雲禮命劉文打開來看。

鄭溫娟輕聲道,“吳昌碩先生的書法,行書中帶著篆刻的勁道,實在是難得的。這是他臨摹莊子《漁夫》中極著名的八疵,四患。”

顧雲禮饒有興致地聽著,“八疵四患內容繁多,如何取舍?”

鄭溫娟微笑,說:

“不擇是非而言,諛。當舍。”

“好言人之惡,讒。當舍。”

“析交離親,賊。也當舍。”

這話,顧雲禮聽懂了。

顧雲禮這人,推崇古學,愛研究古籍,註重輩分和禮儀。

生平最怕別人說他失禮人前,失教家門。

鄭溫娟這三句話,旁敲側擊,意思表達得是極婉轉的:身為顧眉生的外婆,她全然信任喜歡的外孫女,亦不會任由外人損害了她的名聲而彎曲是非,做出些析教離親的愚蠢之事來。

顧雲禮為人孤傲,但亦不失為講理之人。鄭溫娟的話他聽得懂,且是讚同的。

關上秋波弄的家門,他不喜張小曼是一回事,但走出去,張小曼和顧眉生卻都是他顧家的人,斷沒有幫著外人尋自己家人是非的道理。

顧雲禮當下便對張春晉與鄭溫娟說,“這事,我會與雲卿說。我顧家的孩子,不能任由外人欺負辱沒。”

鄭溫娟為了外孫女專門跑這一趟,聽到了她想要聽的話,這才算真的安了心。於是笑著對顧雲禮道,“雲老,那你們聊著,我去看看眉生。”

管家劉文領著鄭溫娟去了顧眉生的房間。上午9:30的光景,眉生穿一件單薄的水色家居服,正坐在書房的沙發上慵懶地看著一張報紙。

鄭溫娟走進去,“難為全世界的人都為了你奔波擔憂,你這孩子倒悠閑。”

顧眉生見是外婆,意外地站起身迎上去,“外婆,你怎麽來了?”

“我要不來,能看到你如此偷懶?”

顧眉生還是有些怕鄭溫娟的,她不著痕跡間收起了報紙,說,“外婆,看報紙也是種學習。”

鄭溫娟淡淡睨她一眼,“學習別人怎麽捏造你的花邊新聞?”

顧眉生說,“那人能成功黑了我,也是種本事。應該學一學。”

“胡謅。”鄭溫娟輕罵道,“你還沒上大學,學什麽不好,非學你母親過早地陷入兒女情長。”

顧眉生意外了,望著鄭溫娟,“這事,還跟我媽媽有關系?什麽情感?什麽兒女情長?”

“……”鄭溫娟微側了個身。心想這丫頭平時看著沈穩,原來是八卦頑皮的性子藏得太深了。

“外婆。”顧眉生真心覺得話說一半,吊人胃口這種事是極其不道德的。

“不許與我亂貧。”鄭溫娟輕斥她,“這件事雖然是有人惡意為之,但也與你自己太過大意脫不了幹系。說說吧,我該怎麽罰你呢?”

“罰您給我講講媽媽的故事?”

鄭溫娟看著她,實在是有些氣不動她,“罰你抄寫《離騷》吧?”

顧眉生一聽,投降了,“外婆,我一定不是您親外孫女。”

鄭溫娟神色覆雜地望著她,忽然輾轉間嘆了口氣,問顧眉生,“跟外婆說說,你是怎麽認識欒家的人的?”

顧眉生於是將關於欒亦然的事說給鄭溫娟聽。她說完,對鄭溫娟說,“外婆,您說過,真摯的笑或者放肆的哭,只有對他。”

鄭溫娟聽了顧眉生的話,一向從容的臉上終於蹙起了一絲惆然。

怎麽會這樣?

她輕撫著眉生嬌美的臉頰,“你還這樣年輕。”怎麽就確定一定就是他了呢?

顧眉生看著外婆,說,“外婆,您認識外公的時候也只有我這樣的年紀吧?我信任欒亦然,如同我信任您與媽媽是一樣的。”

鄭溫娟蹙眉,“眉生,你別忘了,你還是個學生。還有,除了你自己,你也該多考慮你的母親。”

“您是說,這次的事可能是沖著我媽媽來的?”

鄭溫娟沒有回答,但她想起那幾張照片。那裏面的人,是欒傾待啊。

小曼見了,心中怎麽可能全無觸動呢?

顧鴻華見了,又是怎樣的忌憚和防備?

這一切又是否會影響眉生在顧家的一切?

鄭溫娟覺得,是有必要找欒傾待出來見個面了。

當天晚上,張春晉和鄭溫娟在秋波弄裏吃了晚飯才離開。顧鴻華和張小曼送走兩人,回身時,顧鴻華喚住了她。

張小曼側了半個身子,淡淡看著他。

顧鴻華喝了些酒,站在光線暗淡的地方,對張小曼說,“你打算與我分居到什麽時候?”

張小曼看出他眼中的危光,心中一驚,臉上卻佯裝鎮定道,“你顧鴻華若想,有的是女人趨之若鶩。”

顧鴻華盯著她,“為什麽你不能像其她女人那樣?”

張小曼:“你喝多了。”

“搬回驚鴻院吧。”顧鴻華從未如此低聲下氣地對著一個女人說過話。

只有她。只有張小曼。這輩子只有她一個女人。

需要他不停地討好。

“如果有一天……”顧鴻華話說一半,突然不繼續了。他無法當著張小曼的面念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他深深地凝著張小曼良久,轉身,離開了秋波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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