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竹簾帷帳之後, 蘆屋道滿坐在點滿陰冷燭火的屋裏、神像之前，雙手結印, 沈聲念咒。

他的白發無風自動, 但發下流竄出的都是陰郁而汙濁的穢氣。

仿佛他整個人上下都充斥了世間最不潔的力量。

他使用的是游離於源氏、賀茂、安倍等等流派之外的術式, 咒殺藏人少將失敗之後, 宮廷中的人同意他與安倍晴明正式鬥法一場，於是蘆屋道滿坐在此處, 用陰毒的詛咒直指安倍晴明。

陰陽師就應物盡其用，惡念和善念終究是天地間由人類滋生的力量一種，他沒有假惺惺地去避諱不潔之力，甚至鉆研出了可以聽到地獄哀嚎、利用怨恨生成的術式。

但是一只白鷺打破了他的陣型。

白鳥羽冠豐沛，長喙間銜著他事先藏好的施咒用的酒杯，像是一道清光，振翅落進了他氣息混沌灰暗的布置中。

酒杯碎裂，蘆屋道滿倒在翻飛的紗帳之後，然後擡頭看到了另一位白發的陰陽師。

安倍晴明。

他此生的宿敵狩衣素凈, 繪著桔梗星紋的折扇節節展開，在白色的鳥羽中慢慢轉頭看向自己。白鷺眷戀他溫柔的氣息和如雪如月的長發, 親昵地停在了他的肩頭。

他輕輕揮扇, 柔和而不容抗拒的力量便沖破了陰毒的術式！

“蘆屋道滿，你輸了。”

他們成為了最鮮明的對比！

“真是一個失格的陰陽師啊。”

安倍晴明的語氣很淡，“再多加去修行吧, 我會在京都等著你, 相信有朝一日我們能同坐在一個屋檐下。”

“你……！你……！”

他聽到陰陽師邀請他。

“我的庭院很美, 一直都在歡迎著能欣賞萬物美景的客人。”

享譽平安京的大陰陽師不再看他，在生靈輕快的叫聲中轉身，向他從未正視過、無法企及的光中走去。

安倍晴明！你……！

記憶中的景象霎時溶解，蘆屋道滿在戈爾貢強力的光能中睜開眼睛，咬牙切齒，心中怨恨滿載。

他在混沌濃郁的紫色魔光中竟然微微動彈了起來，像是絕望萌生出的一點掙紮，握緊了手中的神器。

雖然戈爾貢的庫柏勒魔眼平時都處於封印的狀態，此時顧及著禦主的力量也沒有動用，但群蛇之光已經足以讓那巨大的骨骼怪物分崩離析。

妖群發出了慘叫聲，在接觸數道寬大的光柱之後湮滅在魔獸女王的威能裏，化作粉塵。後續的支援跟不上敗陣的速度，形勢在頃刻間一面倒！

可就在藤丸立香看見勝利曙光的時候，一道金色的雷光伴隨著最灼熱，仿佛魚死網破的決意飛速閃來，想要貫穿魔獸女王的眉心。

“呃唔——！！！”

戈爾貢巨大的軀體為之一震，竟在這一擊下被生生擊退了一步！

“戈爾貢！？”藤丸立香大喊。

“啊……”魔獸女王呻-吟起來，發絲揚起的蛇頭變得無力。

“禦主，那個武器……”

八尺瓊勾玉，素來是日本傳說中的“三神器”之一，代表了日月的光芒與萬物生長的符號，祭祀天照大禦神伊勢神殿的銘文也以它為原型。

相傳在武尊出征時攜帶了八尺瓊勾玉，受困之際將勾玉石摩擦，得到神火，神火之中的玉石逐漸演變成勾玉劍的模樣，可以號令風雷地火無往不利，於是助武尊擺脫了困境。

歷經時代的洗滌雨傳誦，八尺瓊勾玉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屬於規則類的武器。哪怕是能占據蛇神概念的戈爾貢，都能被直接貫穿軀體，傷及靈基。

要揮動神器勾玉劍，蘆屋道滿也付出極大的代價。人類無法與鬼王的軀體相比，他的小半個身軀像是被戈爾貢影響出現的石化一樣凝固，呈現出一種碎裂的感覺，頭發也跟著枯萎灰敗，唯獨猩紅的衣袍還在風潮裏翻飛。

藤丸立香看到他這個模樣，瞳孔微縮，一下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麽。

蘆屋道滿付出這麽大的代價擊退戈爾貢，顯然是要玉石俱焚。

又是一道雷霆飛來的時候，戈爾貢渾身一震，發出了一聲低吼，作為禦主的少年也被震得腦仁發疼，連連倒退。

蘆屋道滿的半身已然潰敗，但不知名的咒術令他那半邊身體隱沒在了黑暗中。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船首的最前方，再度舉起八尺瓊勾玉劍！

“晴明！這裏撐不住了！”

眼見最強力的斬擊砍來，藤丸立香果斷地取消了禮裝。

魔獸女王驟然消失，黑海上還遺留的石化殘骸紛紛崩碎，海水激蕩，金色的雷光映得雲層和海原雪白發亮！

小紙人大叫了一聲：“可以了！”

攻擊沖到了藤丸立香的面前，他拋出了一枚樸素的圓鏡，接下了這一擊。

整個平安京發出了破碎的響音。

裂紋出現在什麽都沒有的空氣之中，然後迅速擴大！

雲外鏡最後的一次防禦被破開，整座平安京的天與地轟然一裂，開始了讓人分辨不出方向的翻轉！

蘆屋道滿用八尺瓊勾玉劍撐住自己，眼前景象像是萬花筒一樣碎裂又開合，開合又翻轉。所有的海水從鴨川入海口倒灌，他操控的妖群像是被無形的手掌重重一推，又像是在原地打轉沒有發生任何位置的變化。

但等到黑海再度跟上他的腳步時，他卻發現屋宇連綿的平安京竟然在自己的不遠處，與海國入侵前的模樣毫無變化！

像是之前發生的一切災難都是一場幻覺！

“這是什麽……”他睜大眼睛喃喃問，隨即大喊：“這是什麽！！！”

龍船帶著他緩緩下降，雲海再次翻滾而來。

逢魔之時已經過去，夜幕升起。

安倍晴明站在入海口巨大的鳥居之上，水風大起。

他張開雙手，輕甩袖擺，視線越過海國的龍船，遙遙望起層雲堆積的天空。

高空中的暗霾跟隨著邪肆術士的腳步，仿佛他陰毒的詛咒，永永遠遠跟隨著他。

陰陽道中，觀察星宿的變化是至關重要的一環。如果這個時代擁有迦勒底隊英靈所具備的知識，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知道星庭的發展與大地的聯系。

自古以來星辰就與人類息息相關，有關的傳說更是紛繁覆雜，意指星辰是一切非大地之外的所有力量的源泉和指標。

所有的陰陽師都離不開觀星。

良久，陰陽師發出一聲嘆息，在狂烈的風中傳到敵人的耳朵裏。

“蘆屋道滿，你還能看見天上的星辰嗎？”

“安倍——晴明！！！”蘆屋道滿見到了他，大聲怒吼。

魂火不滅，群妖依舊源源不斷地上岸，而更多的式神出現在了安倍晴明的身後。

萬象接踵而至，藤丸立香認得出或者認不出的妖怪再度相逢於同一片戰場上。

天井下、數珠、蟲師、古籠火、座敷童子、三尾狐……他們湧現在町屋街巷大大小小之處。

夜叉、百目鬼、青坊主、鬼女紅葉、傀儡師、妖狐……他們從四面八方山川河流而來，站在這片入海口的每一嶼。

雲外鏡、瀧夜叉姬、山風、兩面佛、面靈氣、青行燈……鬼王們逐一現身，妖力充盈，聲勢浩然！

天狐的九尾搖曳，大陰陽師伴生的夢山之主躍到他的身邊，成群的飛鳥白鷺揚翅而起，掌管豐收的神明在塔樓上輕拉長弓，金芒一般的箭羽飛向天際。

藤丸立香被小鹿男接住，鹿身的森林之子輕敲小鼓，一片花草從平地上生長起來，生生不息，圈住了他。

他在這夢幻一般的小天地裏擡頭，看到朱紅鳥居上白衣素凈的陰陽師。

他成功地拖延蘆屋道滿跨過逢魔之時，接下來就是安倍晴明的決戰了。

黑色的浪潮想要再次湧進京都。

安倍晴明收攏折扇，往虛空中一點，禦饌津射出的那支破魔之矢點亮了鉛色的雲層。

高天原的神使撥弄星儀，京都大地上開始亮起了光。

一束又一束光芒從平安京中升起，像是星河泛濫的光輝，京都中所有的陰陽師們站在星光的一點中，一起編織著這無形而巨大的結界。

“真是可憐啊，蘆屋道滿。”安倍晴明親口說出了這句話。

龍船大吼！

數萬道金色的雷光雷霆劈來！

式神們紛紛開始了反擊！

飛葉或者冰層成為海面上的小舟，妖刀姬和鬼使開辟出一條血路，鬼切旋身而出，火紅色的刀斬繼續開路！

一條長蛟躍出海面，這位出自源氏的式神直接將自己的本體投擲出去，狠狠地插入了對方的頭顱。

然後鬼切踏著刀柄高高躍起，滯空中極為敏捷地抽出了另一把利刃。

強烈的妖氣逼迫至眉心，蘆屋道滿強撐著自己，八尺瓊勾玉流動了雷光，匯聚的力量卻在新出現的一柄神器下忽而消散。

“什麽——！”他僅剩的一只瞳孔大瞪。

——草薙劍。

少年脖子上的紫色小蛇又是重重一哼。

在打敗八岐大蛇之後，三神器之一的草薙劍一直在安倍晴明的手中，以神器對神器，同樣也只有身為鬼王的鬼切可以毫無顧忌的使用。

草薙劍輕而易舉地就刺破了勾玉劍上匯聚的風暴，身形迅捷的式神向前踏步，想要直接洞穿蘆屋道滿的心口。他出身源氏，受過反術式的訓練，重鍛後又以韌心為身，無雙的劍技和決意集於一擊，足破蘆屋道滿任何陰謀手段！

蘆屋道滿被鬼切生生釘在了龍船船首！

“喝、咳……”

蘆屋道滿受劍，吐出大口鮮血，貫穿的劇痛讓他渾身震顫，鬼切得手後立刻後退，接回自己的本體刀防備了起來。

鮮血流淌，大片大片暈濕了術士的衣擺。

他的靈魂也仿佛被草薙劍一舉戟穿，楞楞地看著胸口上的血洞，又跌跌撞撞地扶著身邊的桅桿。他半崩潰的軀體居然還能流出那麽多血，他朝黑海下望，看到了平安京，和正在望龍船接近的安倍晴明。

大陰陽師暫時還不能讓蘆屋道滿死去，至少要在他死去之前接下他一直掌控的魂火，否則海國的妖群會真正亂起來！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白色的飛鳥再次在蘆屋道滿的瞳孔中出現，他不甘地抓上自己傷口前的衣襟，看著從鳥居上乘龍飛來的大陰陽師，雙唇顫抖：

“安倍、晴明……”

承載著哀怨的心臟被洞穿，他剛剛低頭一眼看到了，自己的肋骨之中漆黑一片。

最後的術式流動了出來。

近乎失去了人形的蘆屋道滿突然瘋狂起來，咆哮嘶吼：“安倍晴明！安倍晴明！！！”

“平安京！！！”

“平安京！！！”

生長起來的黑暗隱沒了他的全身！只剩下衣袍上猩紅的符文閃爍！

蘆屋道滿重重跪倒，血祭大陣隨即鋪開，一串帶著可怖回響的聲音低低而起，烏雲像是漩渦那樣開始旋轉。

海面上的茨木童子剛落在木質的船板上，動作忽然一滯，轉頭大喊：“快後退！”

紫色的火焰飛騰，在天空發生變化的時候，黑海之下的大地一樣產生的異動。

海妖們載沈載浮，像是腳下突然出現了渦流，將他們紛紛吸入。

蘆屋道滿一生都走在邪肆之途上，他終於在海的最深處，研制出了世間最惡毒的術式。

他趴在龍船的甲板上，鮮血淋漓地畫著詭異的符文，所能聆聽到的黃泉之聲，人間之怨啊，就在現在，回應他的仇恨吧！！！

地獄之門轟然洞開，汙穢的火焰又如熔巖般翻滾。天地之間，地獄的最深處所有的怨氣都開始被蘆屋道滿吸收。

“晴明！”藤丸立香大喊。

陰陽師在那不潔的火焰燒到自己的衣擺之前退開，踉蹌了數步才擡頭，詫異地聽到了熟悉的悲鳴聲。

碎裂的熔巖在無比邪肆的氣息下蒸騰懸浮，紅色的彼岸花破土而出，花妖的倩影出現在了洞開的地獄之門中，神色少見地緊張。

“不……”

她伸長著手臂想要抓住從花土裏升起的一物。

悲嘆之種中孕育的是以不吉和悲鳴為食的魔女，那顆小小的種子從地獄之中被吸起，來到人間，不自覺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其內的力量已經在彼岸花的凈化下轉化出一半的乳白色，但總量仍十分膨脹，似乎隨時都能撐破那層脆弱的玻璃體。

名為蘆屋道滿的黑色人影也看出了那是什麽，發出了一聲類似於興奮的叫聲，加快念咒的速度。

“嘖！”安倍晴明甩出符咒，朝悲嘆之中包裹過去，卻在和怨力的對抗中與蘆屋道滿相互抵消。

他們像是在從前鬥法之時霎時間交手了數回合，但現在支撐蘆屋道滿的卻是來自天地間的怨恨。術士的執念已經使他妖魔化了，他狂笑著驅動著火焰想要燒毀陰陽師的袖擺，就像是抓住白鳥折斷他的翅膀。

然後鬼魅般的怨恨凝結成異形的龍蛇，貪婪地朝悲嘆之種奔去，彼岸花想要阻止，它一口咬住花妖的腰間將她甩了出去。

它朝種子張開嘴巴——

藤丸立香走出了小鹿男的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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