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個周目平安京被淹沒之前, 藤丸立香的脖子上一直掛著一條蛇。

那條蛇什麽時候離開, 什麽時候回來，會去哪裏, 要做什麽。藤丸立香其實從不在意。

那是他跌落到陰陽縫隙中之後發生的一個小小的“交易”。

陰郁的濁氣溢滿在山間，群蛇躁動的聲音如同摩挲在人的耳側。

源氏的陰陽師們駕輕就熟地架起結界，回避到一側, 等到邪神收下他們奉上的鮮美祭品, 然後將巨大的蛇影降臨在此地。

所有人的目光裏, 陰陽裂縫像是一只嵌在山體中微微張開的深紫色的眼睛, 濃郁的黑暗從中流出，像是流水一樣落地，蜿蜒化成了蛇。

一條僅僅只有人兩指寬的小蛇啪嗒落到了寬大的祭臺上，一身紫色的鱗片閃閃發光。

源氏陰陽師：？

“嘶——嘶嘶——”

在源氏的註目下, 祭臺上的小蛇嘶嘶吐信, 直起身子，但由於體型實在太小，張開的獠牙都給人一種幼軟感。

蛇頭四下轉動, 像是不明所以地觀察了周圍了情況, 非常隨意地將目光劃過四個巫女，然後突然一個定點，發現了藏身在草叢中的人，咻地一聲飛出去。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一個衣著古怪的少年被從草叢裏逼了出來, 摔在地上, 手上捧著的小蛇像是質問似地把獠牙伸到了他的鼻尖, 一個勁地嘶嘶出聲。

少年回答它：“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啊……”

源氏陰陽師：？？？

或許是祭祀之中出了什麽差錯，但源氏對於儀式的布置一直十分嚴謹，很快陰陽師們就在重重疑慮下，先把這個鍋丟給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潛伏在他們身邊又突然出現的人。

“你是什麽人！？”

領頭的陰陽師大喝，手中順起成片的黑色符咒，龍膽花印一閃，身後的妖兵應聲而動。

可就在他想要對這個少年動手之際，勁風逼來，黑夜山之主驀然出現在高空！

大天狗冷漠地俯瞰這一群鬼鬼祟祟進入自己山中的陰陽師，雙翼鼓動，電光忽然在他的身後的雲層裏流竄，詭異的光照亮了無數根羽刃。

地面上，雪花旋轉，冰淩環繞在長刀上，把刀刃的光亮渡上了一層銳利的寒意。

源氏陰陽師：！！！

兩位鬼王同時出現，一切發生得很快，幾乎是在眨眼之間，風與雪的狂獵就讓還想要抵抗的陰陽師們潰不成軍，差點沒哭著鬧著倉皇逃跑。黑色的妖兵零落地散落在地上，原本端正整齊的祭場一片狼藉。

而那條蛇還在氣憤地嘶來嘶去，它的聲音在藤丸立香的腦子裏，是這樣的一個內容：

【怎麽回事！】

【是不是安倍晴明又搞了什麽鬼！？】

【我為什麽會回到原來的地方！？】

【人類，你違約了！】

哎，藤丸立香在心裏嘆氣，威嚴的形象要掉沒了啊邪神大人。

邪神表示自己是條蛇，不會和人類一樣在意這些東西，嗤了他一聲。

少年落入了陰陽的間隙中。

“你就是八岐大蛇？”

黑暗在逐漸淹沒少年，高天上的蛇瞳百無聊賴地看著祭品入口。

卻沒想到發現那個人類突然擡起眼睛，揚聲問自己的身份，然後像是要確認著什麽：

“這裏就是沒有和任何空間接觸到陰陽縫隙嗎？”

“哦？”潮水般地黑暗停止了洶湧。

像是有人撥開了那些嘈雜的竊竊私語，邪神的聲音忽而緊貼到藤丸立香的耳膜。

“沒錯，這裏就是陰陽間隙，只有無盡的時間，所有生命都會在這裏消磨殆盡……比如，人類。”

少年聽完，沈默不語。那個聲音等了等，卻沒見到這個人類有什麽反應，恐懼和哀嚎一向都是祭品應該附帶的佳肴，難道是嚇傻了嗎？

不，不對。

邪神在這裏呆了上千年，高天原的神明想用無盡的時間折磨他，他無法離開這裏，就連剛剛被他意識上身的化身蛇都已經化作齏粉。

他曾利用過微末的力量搜尋這個空間的縫隙，結果人間的源氏發現了他，願意貢獻祭品得到自己的力量，祭品的怨氣可以和承受他的意識，於是他就決定等著人間怨氣滿載，再度呼喚邪神降臨。

邪神了解人類的怨念、貪婪、恐懼、陰險狡猾等一切性情，古往今來，從無變化。八岐大蛇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人類具有不一樣的心思。

“你不害怕嗎，人類？”

少年的解釋合情合理：“我聽說你和人類做過交易，不像是假的八岐大蛇沒有理智，所以應該願意和我談一談。”

高天的蛇瞳閃動，劃過鋒利的冰冷，隨後邪神笑容詭譎起來，有膽量的人類非常少見，但他也不是沒有見過。與他做交易的源氏，和封印他的安倍晴明，都一樣膽大妄為，都一樣可恨。

“你想和我做交易？”

八岐大蛇想嘲笑這個人類，膽量無非是第一步罷了，他還能拿出什麽。

久未做出過表達的邪神的聲音有些平板無波，充滿著低低的陰郁感，同時兼具沙啞和絲滑的音色在這個空間反覆回蕩，讓渴血的蛇群們躁動不已。

高天上的眼睛緩緩合上。

他不會再與人類做交易了，他在源氏埋下的種子足夠深，只需要足夠的時間，人間再有多幾個怨靈，封印再多沖撞幾回，他就能離開這裏，就能回到人世，就能……

邪神安靜下來。

就能什麽呢？

“啊，不，不算是個交易。”

少年突然的否認打斷邪神的思考。

陰陽間隙中所有的視線再度匯集到他的身上。

“我不能奉獻自己的血肉。”邪神早就品嘗過足夠多血與肉。

“也沒有什麽力量。”邪神也見過很多弱小又脆弱的人類。

“怨靈或者是妖怪的術式我也不擅長。”顯而易見，他根本就不是什麽陰陽師。

“我只是想確定這裏是不是真的不會影響到其他的空間，如果不會的話——”

邪神冷哼了一聲，如果這裏會和其他空間建立聯系，自己早就能出去了。

邪神的確了解人心，但是身為人類的少年在無盡旅途中的積累下，一樣能察覺許許多多生靈的善惡思想。所以八岐大蛇不知道，在這個平安京又過了一個千年之後，會出現這樣一個人。

藤丸立香看到那個妖異頹美的青年主動落到自己的面前，面不改色地扯出了自己脖頸間掛的指環，提議道：

“你願意出去看一看嗎，我能給你換一個可以移動的籠子。”

於是在另一個沒有時間、空間也模糊不定的地方，一條巨大的蛇的身軀突然出現，蛇身仿佛像是大地一樣無垠延長，出現在神殿中的僅僅只是他的頭顱，且毫無生氣地委頓於地，對於這樣的異變，神殿的主人只是顯出身形看了一眼，又慢慢隱沒了回去。

藤丸立香將八岐大蛇的力量與身軀收納進時間神殿裏，唯獨留下了邪神的意識，而那個意識化作為一條紫鱗閃閃的小蛇，竟然也自我驚訝了一瞬。

他用新的軀體打量起眼前的陰陽間隙，仍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昏瞑。

然後他默不作聲地爬到了少年的脖子上。

邪神覺得自己應該是同意了這個“交易”。

嗯，同意了。

所以時曲的轉動無法撼動冠位時間神殿，只有八岐大蛇意識的小蛇被倒流回到了陰陽間隙。神明的記憶不會被神器重置，掉落回暗無天日的邪神一臉懵逼，又什麽都沒辦法做，只好生氣地等著契約者再來接他。

知道了這個“交易”的安倍晴明覺得藤丸立香的眼中的世界已經平等到一個可怕的地步，可能這就是作為在無數世界中旅行的人應該具備的特性。

藤丸立香一直是這樣的人，身為善者卻能容忍惡意，為惡所虐卻又能貫穿善心，即便有天生的親和力加成，他從無數個世界走來，與萬千從者相遇，其中反人類反英雄的英靈不少，兼具惡意的敵人更是無數。

八岐大蛇也不過是一個世界一嶼，只要能和和氣氣的解決問題，就會是他優先選擇的解決辦法。

所以他不會去管邪神出來之後會做什麽去哪裏，如果還能作惡，也就是作出讓他不認同的事情，那就在把意識也關進神殿然後讓流星雨砸唄。

想那麽多無非是自尋煩惱罷了。

和和氣氣的八岐大蛇：呵呵。

黑夜山封印的事情就此結束，大天狗飛向高空，替他們觀察了一下。

“河道那邊並沒有什麽動靜。”

少年肩頭上的小紙人站起來說：“我讓紙人去通知在黑夜山附近的式神來幫助你，你的從者那一邊有沒有什麽發現？”

因為發音有些奇怪，安倍晴明還是把“從者”稱呼為式神。

藤丸立香搖搖頭，斟酌了一下措辭：“寶具規模一般都比較大，既然大天狗沒有發現動靜，那就代表戰鬥還沒開始，我必須趕緊過去。”

他作為魔術師的資質很差，沒有辦法進行遠距離的魔力傳輸，所以召喚出來的從者一般都是要呆在他的身邊才能保證力量使用。又因為盯梢需要一定時間等待海妖的出現，他發現符合只有這個時代特性的從者能才存在得久一些。

那麽在少數持有“單獨顯現”的日本從者裏，他猶豫地選了一個擁有對界寶具的從者，又不放心地讓他帶著一個禮裝前往河道。

路上，跟在少年身邊的雪童子忽然擡頭。

“怎麽了？”

白雪的妖怪對寒冷的感知遠比常人要快一步。

“要下雪了。”雪童子告訴他。

遠處竹林中，女性淺色而華麗的和服衣擺落下，緩緩遮住了地上的竹葉。男性陰郁暗紅的袖口擡起，輕輕撥開身旁攔路的秋草。

他們仍無影，也無形，正沿著瑩藍色靈脈的流動，從幽世走來。

從者出現在萬籟俱寂的雪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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