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在臨近黑夜山地界的一條林道上, 傳來了少年的吱哇慘叫。

“剎車剎車剎車！快停下！要撞到樹上了！”

一輛樣式簡單的朧車沒有牽拴的牲畜, 而是以迅猛的速度飛在天空中, 在接近森林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軌道突然變得忽高忽低, 然後終於一頭紮進了森林裏，震飛了一林子的鳥。

藤丸立香趴在車板上, 被摔得頭暈腦脹, 一睜開眼就看到一個車輪骨碌碌地想從自己面前溜走，被雪童子一刀穿過它輪子間的縫隙插在地上。

車輪上浮現出來的一個禿頭鬼臉也吱呀叫了起來, 聲音像是某種動物的尖嘯。

在妖怪的分類裏，長有禿頭鬼臉的車輪是一種叫做“輪入道”的妖怪，和朧車本身完全沒有關系。

藤丸立香摸著脖子爬了起來, 看了一眼手裏自己莫名撕掉的符咒，才恍恍惚惚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

輪入道在傳說裏是一種喜歡欺騙人的妖怪, 安倍晴明降服他之後物盡其用地按在了一輛正好缺著個輪子的朧車上，加上了一道符咒, 可沒想到第一次坐朧車上天的某人一時激動，手賤就把摸到的符咒給撕掉了。

現在整輛朧車都散架在地上, 藤丸立香清醒過來，立刻又悲憤地躺了回去, 哀嚎：“好奇心害死貓啊！”

雪童子默默飄過來，把他從地上拉起。

“哎——”

藤丸立香嘆了老大一口氣，戳了戳車輪, 禿頭鬼臉被他嚇得露出十分驚恐的神色。

“膽子好小啊……”

他又戳了幾下, 然後表情嚴肅起來, 恐嚇輪入道：“以後可不要亂騙人了啊，不然都會被像我這樣的人從天上摔倒地上，很疼的對不對！”

禿頭鬼臉瘋狂點頭。

藤丸立香向身邊的妖怪招了招手：“可以了，放他走吧。”

雪童子：“……”

冰雪從身邊飄過，藤丸立香覺得自己被無語地看了一眼。

他摸了摸鼻子，總不可能找根繩子溜著一個車輪去找大天狗，那畫面可太美了。反正安倍晴明說這輛車送他了，妖怪立下約定這樣的東西如果違反一般都會有現世報，所以放走這一個輪入道應該沒什麽問題。

輪子被從地上放起後，骨碌碌地繞著少年滾了兩圈，然後忙不疊地滾走了。

朧車散架，幸好剩下的路路不算太遠，之後都是山路，駿鷹放回書裏後要有一個冷卻時間，除此之外可以代步的禮裝基本是牛和馬，幻想種又容易驚擾到其他妖怪，這麽一個個排除下來，藤丸立香只能自認倒黴換成步行。

“我記得當初黑夜山是被海妖攔截了河道積蓄成的山洪淹沒的，血祭大陣可以汲取地下河的水量，也就是說海鳴畫下陣法的時間和放出山洪的時間一樣。”

藤丸立香推測道：“那我們可以在通知大天狗之後拉上他一起先去找攔截河道的海妖，你覺得怎麽樣？”

雪童子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藤丸立香不打算屈服，耐心地等著。

“我不知道這些事情，”妖怪的聲音很輕，淡金色的眼睛裏很空寂，“你需要我去做什麽，那我就去做。”

藤丸立香：？

“這種話聽起來怎麽覺得我和那些源氏沒什麽差別……”

他困惑起來：“我記得小白說過你之前是跟著人類在一起的，他們也這樣對你嗎？”

這次雪童子回答得很快：“不是。”

藤丸立香就覺得奇怪了：“那之前怎麽做，現在就怎麽做啊，我只是需要你的幫助，又不是像源氏那樣會強迫你去做什麽，難道妖怪還會有ptsd嗎，不太可能吧。”

他突然停下腳步，“啊，不過一直忘了說了，雖然現在回到了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時候，但我還沒有向你道謝。”

他一直記得黑海上長長的雪線與巨大的冰花。

“謝謝你，在大江山的時候幫助我。”

藤丸立香說得十分鄭重，妖怪的眼睛裏似乎有光亮了起來。

他還能幸運地感受到多少次人類的溫暖？

雪童子在短短的某個剎那陷入了無窮的疑惑之中。

自從養父母離世之後，他像是重新變回了不會說話沒有溫度，固拙悲涼的冰雪。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總會有人類捧起那抷冰雪，他們熱愛自然中的一切，不會因為冰冷拒絕你，不會因為妖異畏懼你，因此人類才會在茫茫的時間的洪流中不斷邁步，不斷為了相遇而前進。

為了他們自己，也為了所有生靈。

雪童子忽然擡起眼睛，心中豁然開朗，環繞在身邊的枯枝驟然開出鮮艷的紅梅。他亦步亦趨地跟上人類的腳步，想說些什麽，卻又一下哽住了聲音。

藤丸立香看著他呆楞住的模樣，笑了起來，一語雙關道：“走吧，雖然還不知道會遇上什麽，但總要一直前進才能知道未來會是什麽樣子。”

雪童子猛地點點頭，一人一妖怪再度往黑夜之山前進。

黑山巍巍，越往前走，周圍越是怪木叢生。

藤丸立香再一次來到黑夜山。

熟悉的黑山在他眼裏不管怎麽樣都沒什麽變化，正在他回憶著大天狗的住所在哪時，沒想到正主就出現了。

他意外又高興地朝天上黑羽張揚的鬼王招手：“大天——！！！”

鬼王的妖術對決幾乎就發生在瞬息之間。

藤丸立香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有風暴從天狗的翅羽上席卷而出，直直朝自己與雪童子刮過來。

凍結的聲音在陸地上變得更加生硬，數道冰晶拔地而起，從藤丸立香身側格拉格拉繞開。懸在空中的雪童子在冰晶上轉身上前，毫不猶豫地揮刀，朧月雪花斬絕麗無雙的刀擊在空氣中上挑劈出巨大的冰錐，從他身上放開的寒意破壞了風的流動，風柱裏如鋼鐵一般的黑羽被削弱了力道，根根紮在了擋在人類身邊的冰層上，無法穿透。

藤丸立香只覺得面前忽然豎起了一道巨大的冰墻，然後墻外開始傳來了下冰雹的聲音，叮叮當當地敲著。

最後羽刃風暴徹底停息，墻面也不堪重負，嘩啦啦落地。

雪童子橫著刀飄在藤丸立香的面前，對陣大天狗。

突然爆發的寒潮讓藤丸立香抖了三抖順帶一鍵三連：“發生了什麽？怎麽回事？啊？”

黑夜山之主手持團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又是源氏派來的不知死活的陰陽師嗎，回去告訴源賴光，只要有我大天狗在，就絕對不會讓他再繼續與邪神合謀！”

藤丸立香：？？？

“源氏？我和源氏又有什麽關系？”

突然頭上被按了一個源氏的帽子，藤丸立香這次是真有點懵，問雪童子，“這次你還被源氏抓去了嗎？”

這簡直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雪童子搖頭。

然而大天狗並不相信他的說辭，鬼王高飛於黑山之天，氣勢威嚴：“難道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放人類進入黑夜山嗎，愚蠢！”

他擡起團扇，“來吧，想要再與八岐大蛇做交易的貪婪狂徒，這次就讓我來伸張這大義！”

一聲呼嘯，颶風卷起來周邊所有的枯枝殘葉，形成力量更強大的風柱，只等鬼王扇子一點，就會對山道中渺小的兩個影子交錯卷來。

雪童子周身的氣勢也隨之緊張起來，可見大天狗的這一擊很難應付。

“這，什麽跟什麽啊這是！”

藤丸立香抓狂起來，“難道你不認識我了嗎，大天狗？”

大天狗神情冷肅，“我怎麽可能會認識源氏的宵小之輩。”

源氏，又是源氏……想到那個額前白發有一挑紅的源氏家主，藤丸立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說怕不是這個他不認識的源賴光搞出了什麽幺蛾子。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風暴與冰霜在黑夜山發生了碰撞。

藤丸立香二話不說開出了月靈髓液作出了近乎無敵的防禦，心裏隱隱有些猜測。

但大天狗似乎不再打算給他說話的機會，藤丸立香只好朝雪童子點點頭。

就當是友情互毆，揍趴下再說話也是迦勒底奉行的規矩之一。

羽刃飛來，雪童子腳踏寒流凝聚出的巨大雪花冰淩，輕輕舞動起手中比他身形還長的雪走之刀。

從龍脈之中吸取的力量仍有剩餘，他把這份力量凝結成雪，緩緩纏繞上他手中的武器。

妖術·霜天之織。

無數如破碎的鏡面般的冰淩出現在雪童子身邊，每一片都藏著銳利的刀光和冰影。

這些冰淩逐一調整了方向，齊齊向天上的鬼王前進，而白雪的妖怪成為了藏在其中的的利刃，飄忽不定地出現在每一片接近天狗的冰鏡中，卻又讓人無法捕捉到他的身形。

黑夜山的陰天下，閃爍著美麗又冰冷的光輝的晶橋如游動的蛇，像大天狗推進。

草葉和氣流在觸碰到這極寒之物時，都染上了一層接近死亡概念的霜白。

這一擊蘊含的力量非常強大，想要破解就必須在這無數冰鏡之中找出真的雪童子，而不是倒影，所以哪怕是大天狗也無法在一時間想出抵抗的妙招。

冰鏡抵達，開始如花般層層向外展開，發出清脆的聲音。

大天狗咬牙，他知道最後出現的肯定會是剛剛雪童子用過的朧月雪華斬，那是最致命也最冰冷的一擊。

但黑夜山之主從來不是知道退後的妖怪，大天狗努力地揮動起黑色的羽翅，哪怕是先一步到來的寒潮已經凍傷到他的肺腑，也撐著沒有退後一步。

鬼王之中，妖怪們的實力也有分上下的，雪童子本來不是什麽具有兇性的妖怪，但是冰冷往往都伴隨著死寒，有了之前藤丸立香開的金手指匯聚了一身力量之後，他才能出乎意料的在這壓大天狗一頭。

冰晶暴起，大天狗睜大眼睛，黑夜山山腳的戰場陷入了一片寂靜。

最後停在鬼王眼前的，是一點綠色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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