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長草在風中發出嘩嘩的聲音, 像是大海的波濤起伏, 又遠沒有浪潮那樣的洶湧。

源氏的黑色妖兵如銅墻鐵壁一般站在源賴光的身後，如一把劈開了夢山雪白的黑刃逼近他們。

藤丸立香看來看去, 只覺得來者不善，但對陣的安倍晴明臉上一派鎮定，陰陽師少年時期柔和的眉目與源氏家主的鋒利形成了完全相反的氣勢，可山野間的式神們卻紛紛在草葉間露出了警惕的目光。

兩位理念不同的陰陽師在山間對立，逐漸緊張的氣勢下，藤丸立香好奇地打量起這個時代的源賴光。同樣都是具備將士風範的武者，這裏的源氏家主似乎更張揚一些, 哪怕是在陣前微微一揚首，就仿佛他所視之處都會盡在他的掌握中。

可見妖怪們說他“野心十足”的確不假。

然而藤丸立香發現了一個問題，並且毫無緊張感地問了出來：

“所以你們在大江山失蹤之後，是一起去了那個叫做蜃氣樓的地方嗎？”

能容下兩尊大佛, 他對這個被稱為虛幻之間的地方充滿了好奇。

“哈。”

白發的陰陽師輕輕地笑了起來, 像是藤丸立香提到的問題勾起了他什麽愉快的回憶, 同樣的, 對面的源氏家主也忽地瞇起眼, 意氣風發的表情有些許陰沈起來。

源賴光側眼看了一下藤丸立香，發出冷笑：“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能率兵對抗海國的人？”

後者因為這句話也小小地瞇了一下眼睛。

安倍晴明先回答了藤丸立香的問題。

“蜃氣樓只是一個讓妖怪們消遣的地方, 因為是虛幻之間，所以海國無法察覺到我們的氣息。只不過蜃氣樓上, 不管是妖怪還是陰陽師都沒辦法使用術式, 連單純打鬥都是不太允許的, 只能靠那裏特殊的方式進行對戰，”他說話間又看了一眼源賴光，“可惜，為了讓某些人能破格登上蜃氣樓我可廢了不少力氣，卻還要天天面對著不識趣的黑臉等待時曲再度被重啟。”

這番話似乎戳到了什麽痛點，藤丸立香看到源賴光身形一頓，臉色更黑了。

“安倍晴明！”源氏的家主怒喝了一聲。

“在呢。”白發少年雲淡風輕地應道。

源氏的陰陽師一向將妖怪看成是能收為自己所用的工具，這樣的概念與風氣肯定是有了家主的表率才會形成，而把這樣的人扔進一個妖怪窩……

藤丸立香瞅著安倍晴明，虧他之前還覺得作為陰陽師就應該是他這樣像雪像月亮的人，沒想到也會這麽缺德。

……啊不對，安倍晴明本身就已經是歷史承認的最偉大的陰陽師。

——原來陰陽師的頂點就是這樣的人！

藤丸立香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學到了什麽。

然後安倍晴明又回答源賴光的問題，關於藤丸立香是自己請來的幫手，他語氣肯定：“就是他，能協助我們拯救平安京的人。”

源賴光微微斂了下怒氣。如果不是在蜃氣樓上發生的事情實在是極不愉快的回憶，他也不可能因為三言兩語就動怒。

源氏的家主始終站在源氏和平安京的角度上考慮，但看向藤丸立香的目光依舊帶著嘲弄和不屑，他看不出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少年身上到底有什麽能耐，只是平安京中沒有人會小看安倍晴明推崇的人，思索片刻後，他對陰陽師說：

“我可不覺得他身上有可以對抗海國的力量，如果你仍然想把希望寄托在他和妖怪身上，那這次源氏不會再與你結盟，我會用我自己的方法對抗海國！”

安倍晴明頷首：“海國千軍萬馬，源氏又能有多少兵力可以應對？”

“至少這一次先機在平安京手上，這點我的確要感謝你！”

陰陽師搖頭：“沒可能的，源賴光，沒有妖怪的幫助，對抗海國更是無稽之談，還是說你想要繼續制作……那些妖兵？”

黃泉塔已經被焚毀，安倍晴明也不會同意源氏繼續制作妖兵。

源賴光沒有回答，偏頭直接對藤丸立香說道：“把你懷裏的鬼切交出來！”

“啊！”在旁邊吃瓜的藤丸立香突然被點名。

源賴光是怎麽知道的！？他默默捂住懷裏的刀片。

“難道你是要……”安倍晴明皺眉想了想，沒說下去，轉頭給藤丸立香解釋：“鬼切是源賴光的妖兵式神，他們之間有著血咒。”

藤丸立香向他虛心請教：“我應該還給他嗎？”

白發少年一笑：“既然是你撿到了，就該由你決定。”

那份熾烈而沈痛的回憶再度被翻起，遍地熱風席卷的大江山，零落的碎片落入冷海，和斷口深深嵌進海鳴胸腹間的決絕。他也絕對不會認同源賴光強行將妖怪制作成兵器，讓他忘記一切屠戮同族的做法，但源賴光將鬼切奉為源氏無上的利刃與榮耀也是事實。

指尖微微碰到了懷中尖利的碎片，未曾消退的執念依舊傳達到了少年的意識裏。

可這把刀的心中，還是寫滿著洶湧的恨意。

於是藤丸立香擡起頭，直視源賴光，斬釘截鐵道：

“我不！”

安倍晴明再次用扇子抵住額頭，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笑出來。

氣氛再次劍拔弩張，不過這一次對陣的，卻是藤丸立香和源賴光。

得到無比幹脆的拒絕，源氏的家主不得不正視起陰陽師身邊的少年。

如果說是面對安倍晴明，對方的理念固然和源氏大相庭徑，甚至讓源賴光覺得天真無比，但至少安倍晴明有著極為強悍的能力，是平安京中極富盛名的大陰陽師，的確有那個資格與源氏分庭抗禮、平起平坐。

但換做是這麽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只是被安倍晴明莫名信任的毛頭小子，源賴光冷笑不止：“大言不慚，難道你認為你有那個能力說‘不’嗎？”

既然安倍晴明讓少年自己做決定，那就代表他也將自身撇開，與此事無關。

“鏹”地一聲，源氏家主手中的長刀彈出了鞘。

“正好，讓我看看你所謂的能對抗海國的實力。”

“你會幫我嗎？”藤丸立香渴望地看向身邊施施然落座的陰陽師。

白發少年很意外：“你需要我幫忙嗎？”

時曲從雲外鏡之中拿出之後，三大神器的制衡恢覆，天與地之間靈氣充盈，恢覆了常態。他也很好奇藤丸立香有什麽能力。

“你知不知道雪童子後來都被源氏的人給抓過去了。”少年打起小報告。

安倍晴明點點頭，“其實我們在蜃氣樓上多少能看到你的狀況。”

他點了一個方向，“青行燈就是蜃氣樓其中一位主人。”

所以藤丸立香的一舉一動，源賴光也能看在眼裏，一個偷偷摸摸混上了源氏的船放出雪童子，一路都是在借助妖怪們或者陰陽師式神力量的人，唯一的殺招似乎只有最後在黑海上出現的黑色狂獸。

現在源氏鬼兵部妖兵在側，哪怕就是對上那只兇獸，源賴光也有無比的自信用計策去打敗只懂得殺戮的式神。

他緩緩拔出刀，指著少年再激他：“來吧，倘若是你贏了，鬼切和雪童子，源氏都可以拱手相讓。”

這話讓安倍晴明都皺起眉來，藤丸立香就更不爽了，一拍桌子：“放屁，我贏了他們愛去哪去哪給他們自己選！”

又是一個天真的人！

源賴光怒極反笑，“好啊！”

接收到主人的指令，妖兵們也齊齊拔刀，出鞘聲不絕於耳，破開夢山蒼野的黑色長刀對準了孤零零的少年。

安倍晴明打開扇子，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似乎真沒打算出手相助。

意外的是，藤丸立香也沒有掏出禮裝，反而撐著氣勢拍桌而起。

既然是奪刀之戰！

“那就讓我教一下你什麽才是合格的審神者吧！”

淩厲的刀光從天而降！

下一刻，罡風刮來，沒想到是坐在樹間櫻的妖怪先感應到了什麽，下意識地揚起手。

大片大片的櫻花開始飛舞，甚至以那道天降的刀光為中心形成了一個誇張的龍卷，迷住了所有人的視線，直到一股無形而清澈的靈力如同火焰般逸散，吹散了花雨。

長刀鏹地刺入地面，如果不是源賴光反應極快向後避了一步，這把刀估計就要削到他的前額。

原本一片蒼白的夢山飄起了一陣櫻色的雨，所有的視線都匯聚到了異象的中心，從召喚中顯身的付喪神腰間挎著長刀，淺發柔軟，身著這個時代的人們從未見過的服飾，緩緩睜開了金色的眼睛。

“嗯，這是……？”

付喪神一直是穿梭在時空之中作戰，他們也都知道藤丸立香是個特殊的審神者，所以髭切對於自己被突然的召喚全無意外。循著靈力，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審神者就在身後，大將坐在其後，而刀刃在前，本就該如此。

唯一讓髭切覺得奇怪的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第一眼見到的“源賴光”。

他打量著面前的男人，很快就認出來那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一直游刃有餘的付喪神有些迷茫了。

怎麽……又是一個從前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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