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潮鋪天蓋地地拍打過來，水中潛藏的觸手幾次要抓到藤丸立香。

海水灌入街道, 人類的住所被反覆沖刷, 巨大的白狐沿著屋頂跳躍奔跑，偶爾用紅色的狐影作出反擊。

巨大的陰影悠悠然出現在急促的水流下, 一只擱淺在河岸的章魚精把自己觸手伸進由街道化作的水道裏，游到他們腳下，徒然暴起射出觸手，就像是在蘇美爾一樣給藤丸立香帶來了驚嚇。

狐貍迅速地回身一避，經過的酒屋被瞬間貫穿，二層的木屋被觸手高高揚起, 甩到一邊。

放眼一看, 成片的海獸和水妖緊咬白藏主的腳步不放。

海寇們進入平安京後並沒有刻意大肆破壞, 反正海浪會沖垮一切。

他們在有目標地匯聚, 遵循著少主在大江山時指示, 他們記下了藤丸立香的氣味，正成群結隊地追逐著他，想要把他撕成碎片, 獻給鈴鹿山。

藤丸立香也發現了這件事，他壓低身體，指著方向讓小白跑路。

萬年竹聞訊趕來，反手握刀斬下了勾住少年衣角的蟹鉗。

“萬年竹！”

“你們繼續跑，我來幫忙！”

藤丸立香回頭看。竹妖的身姿更為迅猛, 就像一陣帶著淩厲殺意的風, 落後在自己一兩個房屋上, 幫助他清理最接近他們的海怪。

白狐在平安京的街道上兜兜轉轉，藤丸立香在以自己作為誘餌，拖延著時間。直到等到有陰陽師來告訴他遠在平安京另外半邊的人撤離。

寒氣從雪女的身上爆發，冰霜一路擴散，既然平安京的街道已成水面，她的妖術範圍也就越會擴大。

當小白落在結實的冰層上的時候，藤丸立香看見自己周邊的一個範圍都染上了一層霜白，不禁想到了讓他從黑海上逃脫的雪童子，鼻子一酸，又給小白指了個方向。

在許多妖怪的幫助下，海國妖怪的數量雖然龐大，但想要快速地抓住一個人類少年卻意外地有些困難。

狐尾後一地雪白，黑色的羽刃和劍客的長刀在雪白上撲撒著海妖們深色的血，深一塊淺一塊都是魚腥味。

少年在不經意地低頭時看到了有一條人魚趴在冰面下，作為深海中的妖怪她並沒有藤丸立香熟知的故事美化後的外貌，而是全身布滿著鱗片，手掌是黑色的蹼爪，呲著牙而沒有理智地用頭撞擊著冰層，撞得頭破血流也想要抓住他。

就在他們成功地和海妖繞起了圈子的時候，一個巨大的震動由遠及近，迅速傳到了他們的腳下。

隨之而來的還有轟隆隆的巨響，其中藏著許多脆物開裂的聲音。

“怎、怎麽回事！？”

藤丸立香在震動中不小心咬到了舌頭，一邊吸氣一邊大聲問。

他身下的白狐低身穩了一穩，比他更快地回過頭看清了新從巨浪中游出的龐然大物。

小白大驚：“地震鯰！？”

一個低低的人耳幾乎無法捕捉到頻率的吼聲響起，第二次震動再次傳來。藤丸立香一頓，看到腳下霜白的冰層齊齊迸裂，差點沒破口大罵出聲。

他聽到小白喊了什麽。“地震鯰”，這個經常是兒歌諺語裏會提及的事物，顧名思義就是因為土鯰跳鬧的時候就會有地震發生衍生出的叫法。而這種簡單的妖怪文化在平安時代真正的模樣——藤丸立香回過頭，一條有龍船那麽大的鯰魚被海國驅趕到了平安京的城邊，正在擱淺處掙紮甩尾。

冰層迸裂。腳下的妖怪紛紛湧出，小白不得不跑到一些結實的高樓上，然後又要加快速度跳到另一個地方。

狐貍奔跑著，又急又氣地說：“地震鯰怎麽被海國捉住了，怪不得晴明大人經常說他是個——！”

他們面前有一個水龍卷突然卷起，白狐差點沒剎住車撞上去。身後黑壓壓的海妖中有幾個有點智商的妖怪一起使用妖術，把水浪擊搞成這麽一個威力頗大的障礙物。

雖然躲過了，但藤丸立香還是宛如被當頭淋了一盆水，雙手緊緊抓著小白才沒被沖擊打下去。

他嗚哇地“呸呸”了兩聲，有些腦子進水地問：“說他是個什麽！？”

“是個憨憨！”小白邊喊邊起跳。

又是一波水潮沖了過來，在地震中反覆激蕩。

夢山之主身姿輕迅，天生就有結界籠罩在身上，在海浪上奔跑的時候除了足尖外皮毛幾乎沒有任何沾濕。

而他背上的藤丸立香就沒有這樣的屬性，水潮過後再度絕望地抹了一臉水，抽著鼻子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條地震鯰。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

街道上低矮的町屋被盡數淹沒，高聳的塔樓上也有水流傾瀉而下，他們所在的這半邊平安京已經成為了一座黑色的水城。

在沒有盡頭的逃跑中，藤丸立香終於在充滿腥味的海風中看到了那只搖搖晃晃朝自己飛來的紙鶴。

他看準了空中的紙式，“小白！”

“知道了！”

少年伸手，在騰空中一把抓住了這只源氏傳消息的式神，迅速打開。

天地間仿佛隨之一靜。

藤丸立香頓住了，他看著紙上的消息，在追逐中劇烈跳動的心臟似乎到達了一個極限，呼吸猛然一窒。

小白突然察覺到背上的少年狀況不太對，“藤丸大人？”

白色的紙張驟然脫手，飛到空中，濃重的濕氣暈開上面急促書寫下的筆墨。

藤丸立香覺得自己的聽覺喪失了一瞬，等到浪濤的拍打聲剎那回歸時，他擡頭看向從平安京四面八方升起的巨浪。

群人的哀嚎響徹整個平安京。

小白也一時間楞在了原地，“這，怎麽回事！？”

起初最先來到的巨浪乘著海國的龍船，所以平安京中的平民都在往相反的方向撤離——本該如此，少年想，本來就該是這樣。

但是在人群逃亡的方向，更遠的地方，緩緩升起了新的駭浪。

死亡的陰影高聳入雲。

藤丸立香與白藏主隨後就意識到，追逐在他們那片黑壓壓的海妖也停下了腳步。

轟隆隆的聲響再度傳來，不是地震鯰低吼，那聲音來自天際。

接近天際的浪尖上，站在龍船船首的鈴鹿山少主也能看到新的海浪，瞇著金瞳揚起猙獰的笑，他舉起勾玉劍引動著雲層與風雷，雷聲與龍船上戰意昂然的陣陣鼓聲。

海國正式接近平安京。

從巨浪裏分流出來的浪潮不再是之前從鴨川裏湧出的小打小鬧，奔湧的浪水每一支都能淹沒鴨川，它們在強大的妖術下旋轉而起，臨空化作咆哮的攻擊，猶如龍魚一般聲勢浩大的沖進，沖垮了京都大道正面的高聳城門。

而白藏主只能帶著藤丸立香繼續跑，在真正的狂潮浪湧的追逐下死命地奔跑。

陰沈沈的黑天下，浪水拍打到整個平安京中心最高的一座塔樓。

夢山白狐帶著少年來到了這座城的最高處，他們在呼喊的浪聲中直視前方，遠遠隔著的黑海對面，大岳丸帶著海國的一切鋪天蓋地而來。

龍船百艦，以最沈重得令人絕望的聲勢逼近，藤丸立香看到自己所召喚的從者仍在妖群進犯的最前方，無限制地發動寶具，在妖群邊緣拉開一道紅色的線。

但現在敵人從四面八方湧來，領先的海妖大軍在大浪中張牙舞爪，七人岬馭著白色的浪花，像平安京中的妖怪們扔出鋒利的刀叉。

利刃在撕開空氣的時候發出沈悶的響聲，然後就是成片的哀嚎和慘叫響起。

小妖怪的血在水流中洇染出片片紅色的暈，又立刻連身軀都被沖卷進浪裏，逐漸冷卻沈下。

巨浪像是水龍狂舞席卷一切，藤丸立香看著腳下平安京裏的一幕幕，他整個人驀地一怔，立刻擡手抹起臉，像只狼狽的不只如何是好的濕漉漉的花貓。

此刻他的嗓子裏幹涸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白藏主看著黑雲裏金色的風雷，依循本能地壓低雙耳，喉嚨中發出低低的咆哮。

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會這樣？

疑問壓迫下來，藤丸立香的大腦混亂無比。

一個低磁的女性的聲音突然在風裏出現。

“——鬧得可真大。”

屐齒叩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藤丸立香楞楞地轉過頭，一個風華絕代的大妖踏上了他們所在的檐角。

“……玉藻前？”

狂風吹亂了及地的寬大衣擺與長發，身後如燃燒虛影的九尾抖動，為這個偽裝成宮廷中雍容華美、貴不可方的女禦增添了震懾人心的妖異色彩。

他在水風中從容走上前，輕輕低頭，看了少年一眼，居然笑了一下：

“哭什麽，難道是第一次見到大海？”

藤丸立香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都是淚水，和鹹腥的海水混在一起，掛了滿臉。

他沒有哭的本意，知道流淚在這時候沒有任何幫助，所以又擡起手臂抹著臉，皮膚都被搓得通紅，嘴裏都是苦味。

塔樓的最高處，突然出現的玉藻前輕輕抖了一下衣袖，將一個東西扔到了少年的懷裏。

“拿著吧，聽說你在找這個東西。”

“什……”

藤丸立香的大腦此刻像是缺氧般反應緩慢，下意識地接過看清後，雙手才一抖，仿佛那塊小小的碎片無比沈重。

“雲外鏡！？”驚呼震天。

白藏主先一步感知到碎片上極淡卻極熟悉的妖力，大喊道：“是最後一片雲外鏡！？”

“之前從黑夜山來的海寇順著河道闖入了宮廷，我可不能容忍有比青蛙更可笑的水妖在我的眼皮下和我談條件。”

微展開的扇面後，狐金色的眼瞳潛藏無限譏諷。

海國在拉攏陸地上所有具備力量的大妖，怎麽可能不會把“招攬”伸向身為逢魔之原之主的玉藻前？

但同樣的，玉藻前也不是會被他們成功招攬的主，甚至讓海妖出現在他的面前，他都覺得是海國對他的一種侮辱。

燃燼了海妖之後，他自然從海妖身上拿到了雲外鏡的碎片。

九尾的大妖搖著扇子，放眼平安京。

少年雙手顫抖地拿出雲外鏡，將最後的碎片放了上去。

小小的，僅如巴掌大的鏡面重圓。

安倍晴明所說的對付海國的方法，化作一道光從雲外鏡中照射而出，沒入天際。

那一縷刺破黑暗的光是那麽靜謐那麽美麗，卻又帶著令人戰栗的力量。

藤丸立香、白藏主，在平安京中奮戰的妖怪們都不禁在戰鬥間的喘息中仰起頭。

淡淡的光芒直直照射到灰色的鉛雲上，雲海翻湧，在這一柱光芒之下緩緩散開。

“……”

“……”

少年睜大雙眼，顫抖地張開嘴。

“果然，是這樣……”

九尾的妖狐淡淡而笑，收回及天的目光，發出一聲嘆息。

沒有人能想到，低沈的雲霾之後，仍是刻入骨髓的絕望。

海國血祭的陣法刻在京都周圍妖氣匯聚的地基之上，在八尺瓊勾玉塑造的空間中如某個巨大陰謀的齒輪，緩緩轉動，拉開了最後的幕布。

——血祭的真相，是海天逆轉之術。

無垠的天空之中，出現在大地生靈面前的，依舊是一片黑色的大海！

如現在正在被肆虐的平安京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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