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後面的人發出了輕輕的笑聲, 整個廳中安靜了下來。

“山野來的陰陽師——”

高座上的女禦聲線如重弦微撥，語調舒緩，持著一番貴不可言的典雅之韻。

藤丸立香一楞, 立刻回神作答：“在！”

少年嗓音因為應激有些發顫，又讓源氏的陰陽師竊笑不已。說就憑這等膽氣和年紀，怎麽能和源氏相比雲雲。

眾人等了等，見屏風後的女禦未再開口, 就有人開始出言不遜, 碎言碎語不斷從扇後流出。

甚至有人直接出聲詢問道：“弘徽殿女禦, 眼見我等梳理出的蔔卦之時就要到了，不如就讓源家來為您……”

屏風後的人影一動不動，鮮艷嫵媚的唇角依舊是彎的，一言不發。

哦豁，這就是想看戲。

藤丸立香秒懂, 反而心裏一松。

源氏的陰陽師便直接針對藤丸立香。明裏暗裏從少年的“山野出身”到禮儀進行著讓他覺得老掉牙又很不爽的人身攻擊，直到影射他所代表的安倍晴明。

這個陰陽師盛名太大, 致使許多源氏陰陽師從不會放棄任何機會讓地上的笹龍膽踩著桔梗印觸動樹梢上的紫藤。

源氏那頭的聲音越來越大。再這麽下去藤丸立香都覺得自己遲早會被人喝退場。

雖然也能用其他方法來見玉藻前, 可一想到小白和萬年竹的囑咐和推測，自己的行動多多少少都會和安倍晴明掛鉤。

有眼尖的人看出了少年其實與陰陽師沒有沾邊，接到一番低語，源氏中坐在首位的中年男子裝模作樣地提議道：

“不如, 就先讓這位……少年來先行占蔔一番吧, 我源氏泱泱英才, 怎能沒有謙讓之禮。”

源氏的陰陽師們覺得今天真是來對了, 他們可以看到從安倍晴宅出來的術士當眾出醜！

四舍五入就是安倍晴明招牌砸了！

簡直大快人心！好得不能再好！

哎，真煩啊……

面對這樣的陣勢，藤丸立香閉眼呼吸，微微挺直了背脊。

【就憑這等膽氣和年紀，怎麽能和我源氏相比。】

——然而他們忘了，安倍晴明當初可是在更稚嫩之時就已經成為了平安京的皎月，觸及了魑魅魍魎世界的權柄。

屏風後的女禦似乎看夠了，剛想擡起扇，就聽到了少年清潤的嗓音。他的話裏沒有典雅的措辭講究，用著市井平民的字句，卻又特別引人註意。

“咦，冬天都快到了，哪裏來的一只燕子？”

藤丸立香出其不意地說道。

書翁出品的大作，只放在自己衣服上可太可惜了！

眾人一怔，隨著他的提醒，所有人都看到一只黑色的燕鳥忽然出現在廳內的地面上，極具靈性，在被人註視到的下個瞬間，燕子奇異地一揚翅膀，翩然動了。

這樣的異象讓女侍們驚呼起來。

以地為畫卷，不過幾個眨眼，燕鳥逐漸變大，唰地飛向源氏的陰陽師們！

墨跡在地面迅速蜿蜒，還沒有來得及采取任何舉措的陰陽師們直接被燕鳥經過身體，糊了一臉黛色的墨水。

其中還有幾人保持剛擡起著咒決的姿勢，就被結結實實撲了一翅膀，墨汁當頭淋下！模樣滑稽。

像是還不夠，燕子返飛，源氏陰陽師們的座位登時一片狼藉，被糊住眼睛的陰陽師甚至下不好咒術，身體向前一傾甚至滾到了廊邊。

侍女驚呼，腳步聲跟著匆匆忙忙。

女禦也被這突變停下了動作，笑起來，但卻沒有往這混亂的一面看，反而轉過頭。

他看到少年擡起頭，在陰影下色澤變得幽藍的眼睛拙劣地藏著微微的笑意。

啊呀，真是像。

藤丸立香還沒想好接下來的說辭，就聽到有人不疾不徐地說：“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畫師有那麽精湛的技法，既然源氏的陰陽師們沒有辦法，這位‘安倍晴明的友人’，能否幫源氏一個忙？”

他奇怪地看過去。這個貴人……怎麽像是突然變了個態度在對他說“好了別鬧了”？

於是藤丸立香問人要了只筆，沾了墨水，轉了轉眼珠，開口說道：

“平安京郊外的風暴據說是有龍神平息才沒有蔓延到京中，我幸運能見到神明一面，就在這把龍神的身姿畫出，祝福各位！”

概念摘出：富士越龍圖

古人有時候也會把看到的一些奇異的景象當成祥瑞，龍神顯靈必然是其中之一。小白突然不靠譜，幸好還有一手禮裝在。

白雪覆山，筆尖的墨色流成金沙，近千年之後才會出現的浮世繪色彩轉成最妖異迷離霞霧。

葛飾北齋的天空之龍橫空出世，皇宮內響起了一陣龍吟！

現在沒人會挑這個山野術士的刺了，因為即便是在源氏修習了大半輩子的陰陽師也沒有能見龍神一面的機會。

大風席卷，怒鱗目張的長龍咆哮，絕筆的畫意飛越富士之山，帶著無可阻擋的赫赫聲勢沖上雲霄，沒入厚雲之中。

眾人嘩然，儀態皆失。墨色的燕鳥也不知所蹤了。

屏風後傳來貴人又輕又緩拍掌聲，身邊的女侍都在墻柱後瑟瑟發抖，唯獨女禦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

她讚許道：“神龍顯靈，沒有比這更好的福兆了。不愧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客人，且留下詳談吧。”

話已至此，源氏的陰陽師們只好灰溜溜地離開。

等廳中變得空蕩了，女侍們出來收拾地面上的狼藉，少年也慢慢坐到屏風前。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之後，藤丸立香已經打量了面前舉止雍容的影子老半天，突然問：

“你是……妖怪吧？”

屏後的貴人突然笑了。

“你不害怕我嗎？”

巨大的陰影從墻上漸漸升起，依稀像是火焰，又像是狐尾的模樣。

藤丸立香：這個時代的妖怪怎麽都喜歡問這個問題？

“陰陽師應該不會懼怕的妖怪的吧？”

“可你是陰陽師嗎？”

少年頓了頓，搖搖頭：“我是藤丸立香。人有好壞，妖怪也有，神明也有，你對我沒有惡意，而我在這裏看到的是人的勾心鬥角也不是你導致的，沒有必要懼怕你。”

屏風後的人沒有說話，轉了一下手中的扇子，身後的九道影子湧動不已，驟然散開，屏風應聲向兩側收攏。

妖怪恢覆成原本的樣貌，露出真容，在回首間，手中的檜扇化作狐面，被他輕捏在手從容戴上。

他的聲線也徒然變了，變得更低更沈，簡單地說道：“我乃逢魔之原之主，玉藻前。”

磅礴的妖氣傾瀉而出，逆向的冷風吹著庭中樹葉沙沙作響，所有的燭燈齊滅，陰影間仿佛有各種妖異躁動起來！

藤丸立香的大腦跟著震顫，但他驚訝的卻是——

這裏的玉藻前是個男的！？

不！冷靜！大妖怪沒有性別！

玉藻前對面前這個膽量不錯的少年好感不錯，意態閑適地說：“今天我本來就是為了要見見能進入晴明庭院的人，看來結果沒讓我失望。”

少年好奇：“請問你和安倍晴明是……？”

大妖輕描淡寫：“姑且算是他的長輩。”

藤丸立香內心一陣激動，這個時代安倍晴明母親是狐妖的傳聞坐實了。

“那——”

“不過我不會幫助你去對抗海國。”大妖率先答道：“如果是來尋求幫助的話，還是早點打消這個念頭吧。”

“為什麽？”藤丸立香愕然：“京都難道不是你的地盤嗎？”

大妖彎起嘴角，“不，你誤會了。我來到京都僅僅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找到殺害我親子的陰陽師——不過那就是另一個我不想贅述的故事了。

“無論誰做的，誰派遣的，誰下令的，我都要他們血債血償。你說，在海國妖怪進犯前解決了這件事，京都的安危又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人類予他刻骨的仇恨，玉藻前卻心平氣和地告訴少年自己的目的。這樣反而讓藤丸立香的舌頭徹底凍住了，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我可以讓你明日與源氏的人馬前往大江山，聽說你和丹波的鬼王也有幾分緣分。”

他不解：“這又和大江山有什麽關系？”

“嗯？你不知道嗎，海國妖怪曾與丹波之妖有結怨，大岳丸進犯所占領的第一個領土就是大江山，現在陰陽師們想要去坐收漁翁之利。”

玉藻前悠然的語氣讓藤丸立香一下子瞪圓了眼睛，站了起來，滿臉寫著不相信：

“怎麽會！之前我見到酒吞和茨木他們並沒有說——”

少年戛然而止，才像是猛地想起來似的楞住。

安倍晴明和源賴光結盟對抗海國，酒吞童子說的卻是——

【但我們失敗了。】

對啊，他明明推測過了，大江山的地界就在臨近大海的丹波山陰-道一帶，海國來襲，難道沒有對酒吞童子的地盤出手嗎？

可是當時才來到這個時代的他有太多疑問，腦子混亂無比，而兩位鬼王的語氣舉止又與平常的模樣有什麽不同。

現在玉藻前說明的大江山局勢已經危機到膽小懦弱的陰陽師願意去做海國和大江山身後的黃雀漁翁，那他們當初還說要回大江山！？

座上的狐妖矜重地說道：“不要以人類去判斷妖怪的做法。”

他身姿端正，周身狐火明滅不止。

“因為吾等乃眾鬼之王！”

“！！！”

逢魔之原玉藻前，大江山的酒吞童子……都說妖怪肆意妄為，可鬼王對於自己的領地意識非常強烈，他曾經說過的“大妖怪的尊嚴”不過是玩笑話，也理解大天狗後來為什麽執意要回黑夜山。

因為他們個個都是被百鬼們擁護的強大妖怪，擁有鬼王的力量與傲氣。

藤丸立香的腦子仿佛像是一個大鐘被狠狠敲了一下，整個人有些喘不上氣。

玉藻前看著他，多少也猜到原因，便說道：“不過就算如此，大江山也在鏖戰，屆時你去是幫助人類還是幫助妖怪，都隨便你。”

少年沈聲：“不，我應該馬上就過去！”

他想起酒吞和茨木在庭院接下自己後隨口一句“沒什麽”，赫然是在為這個時代率先抗下了海國主力的進軍，不然大岳丸又為什麽遲遲沒有攻打京都，而只是派著海妖一寸寸逼近這裏。

即便那是他們自己的職責，但藤丸立香的職責，也從始至終都是修覆這個時代。只要是在反抗著時代扭曲者，無論妖鬼人神，都是他的夥伴！

面具後金色的眼睛瞇了起來，玉藻前阻止他：“丹波高地已經被海水淹沒，沒有源氏的妖兵與船只，你很難登上大江山的最高處——鬼王座。

“還是你覺得僅憑幾個妖怪，和你的墨畫，有能力抵抗那些海妖與妖兵嗎？”

京都郊外漫山遍野的海妖群在陰霾和水流沖刷下甲殼粼粼，泛著幽光。

見識過海國力量一角的少年又想起隕落的風神，腳下不禁踉蹌了一下，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其實不談這個時代的限制，禮裝之中，他能使用的道具和術式本身就不多，畢竟從者們的饋贈初衷並不是想讓他來戰鬥，更多的是理論與規則，而且使用也有諸多的條件。

“……”

他最清楚自己的實力。

藤丸立香：“我知道了……”

少年離去之後，玉藻前起身，走到廊邊，看著陰沈沈的天幕。

黑雲壓城多日，平安京中的人類卻都以為只是要有一場百年一遇的大雨在匯聚，反正冬季將至，這倒也符合當下陰慘暗昧的種種局勢，貴族還能借此傷春悲秋，平民踽踽顛沛流離，把一切罪孽推給鬼神。

適才只有玉藻前註意到了，少年的飛龍沒入天際之後就如溶解一般消散，翳黑的濃雲翻湧如海，一口吞下了水墨作出的畫，就像之前吞沒了月與星，把一切藏進了深海的腹中。

“……葛葉啊，你所說的命運，哪怕一次也好，我想要戰勝它。”

十裏大道，枯槁荻草，夕霧像是悲嘆一樣撲過森然的城樓廟宇。

北風吹來，街上也都是蕭瑟之景。

藤丸立香極度低沈地離開了宮廷，有些渾噩地走進市集中收攤閉門、碌碌歸家的人流裏。

平安京的氛圍也如陰郁的天氣，人世間的一些醜惡小事頻發，讓他忽然想到了之前陷落到審神者那個時空中的大江山。

山腳下的市鎮在黃昏之時人市變鬼市。大雨之中百鬼夜行，有人混在雨中，比鬼還高興。

天色的確晚了，有個老婦人在收攤子時被人撞倒，撞人著罵罵咧咧離去，藤丸立香默默過去幫忙，老婦人留住他，想給他做點東西吃。

對方的歲數不小，他不好拒絕，道了謝後坐到桌前，一動不動。

……真累啊。

藤丸立香老長地嘆了口氣。

不一會，老婦人就給他端來吃的，然後繼續轉頭收拾著自己的攤子，好像忘了剛剛的意外。

少年看著她，還沒等自己給自己發雞湯，就有個聲音從他身邊傳來，語氣欣慰：

“看來在這樣的平安京裏，還是有人沒有放棄生活啊。”

天空開始飄下小雪，出現在身邊的同齡少年有著比雪還白的頭發，淺色的圍巾很長，在風中飄動著。

藤丸立香冷靜地給別人發來的雞湯下毒：“市井小民要是放棄做生意的話，他們也活不下去吧。”

“哈哈，好嚴厲啊。”

迷之少年笑了兩聲，拉下圍巾，露出的臉側有和額頭一樣的紅色紋路。

兩雙擁有相同色澤的眼睛對視。

“我是一個正在四處游歷修行的陰陽師，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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