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丸立香不得不再吹一次安倍晴明。

作為傳說中的陰陽師, 據說年紀輕輕就在平安京設立了四方結界不讓京都遭受任何鬼怪侵襲, 所以他也查過，不論是在哪一條時間線，這位陰陽師的享年都是七八十歲。而小白告訴他, 現在的晴明大人不過二十有餘，正是風華正茂的鼎盛之年。

但現在卻生死不明，且所有的妖怪都知道, 海國的妖群在大敗源賴光與安倍晴明之後, 正在休整，下一個進犯的目標, 就是平安京。

那麽這個問題就很大了。

歷史記錄裏, 大海淹沒平安京這樣的事情，可不是少史文人隨便幾筆“天災人禍”、“妖鬼作祟”就能修飾掉的。

小白在海國來襲之前一直呆在平安京, 雖然有很多事不理解, 但多多少少能和藤丸立香解釋邪神出現後到海妖出現前, 京都究竟發了什麽。

再談到源氏那邊, 家族因為邪神計劃暴露而分成兩派, 一派仍舊侍奉源賴光，計劃放棄邪神的力量將重心轉為妖兵制造，另一派以長老為首，手握妖兵制造的核心不願意放手。家族內鬥未解決, 外患又來了。

妖兵制造是將妖怪與武器嵌合的技術, 將妖怪當成是工具使用, 大妖玉藻前在京都行事中無意間發現了源氏制造妖兵的黃泉之塔, 於是就一把火燒了幹凈。

源氏：嘿呀好氣啊！

藤丸立香：……

他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把賴光爸爸帶入到這邊的源賴光比較好，同名同源，卻明顯不是同一個人。畢竟從者源賴光並不會陰陽術，也不需要妖兵這類的東西就能提著一把童子切直接牛王招雷，把什麽妖魔鬼怪都消滅幹凈。

塔毀之後，源氏原有的妖兵都在源賴光的手上保存著，這個男人利用安倍晴明去封印真邪神的機會重整了一下源家，用鐵腕暫時壓下了內鬥。沒想到海國妖怪又在這當口來襲，鈴鹿山少主大岳丸手持神器八尺瓊勾玉劍，力量之大，率領的海妖數量之多，讓源賴光和安倍晴明不得不放下成見，暫且結盟禦敵。

“後來晴明大人他們失敗了，沿海、荒川一帶陷落，化鯨、金魚姬、荒川之主都聯系不上了……”

藤丸立香翻開書，問：“海國來襲的妖怪有多少？”

小白奇怪他為什麽會突然問這個問題，又疑惑地看他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了本書，但還是先四處看了看，找了個參考物回答他的問題。

“大概有庭院裏的草那麽多。”

“……”少年默默翻出“王律之鍵”，一看還在冷卻期，看來硬懟還是不大可取。

小白：“？”

藤丸立香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腦子，覺得自己有些白日做夢，以他的魔力最多能用財寶清理一些蝦兵蟹將，對付鬼王什麽的還是有點難，他必須找一些助力。

“沒什麽，安倍晴明……大人，給你留了什麽話？”

小白想了想：“晴明大人說，要找一面鏡子。”

鏡子？少年揚起眉，如果說能夠可以對付“八尺瓊勾玉”這一神器的鏡子，他還真的想到了一面，那就是和八尺瓊勾玉齊名的，日本神話傳說中的另一個神器——

藤丸立香：“八咫鏡？”

小白：“雲外鏡！”

雲外鏡，是一種能映射出遠方影像的鏡子，從中可以看到人間天上每一個角落的各種事物，類似於電視一樣的鏡子妖怪，屬於付喪神的一種，力量不大。

藤丸立香：“？？？”

藤丸立香：“一個只能照出景象的鏡子妖怪要怎麽打敗大岳丸？”

小白很認真地告訴他：“晴明大人說鏡子上會照射出打敗大岳丸的地點！”

……地點？莫非是這位大陰陽師在哪裏留下了什麽術式陣法嗎？

他不確定地猜測，又問：“真的嗎？”

“真的！晴明大人說的都是對的！那可是安倍晴明大人！”小白的態度堅定不移，甚至有些控訴藤丸立香為什麽會質疑安倍晴明的話。

剛剛是誰一起跟著我吹晴明大人的！

果然藤丸立香深思了起來。

“……你說的也有道理！”

那可是安倍晴明啊！

於是在清晨，他們就出發了。

密密疊疊的野草隨著微風浮動，美麗的巨狐往遠處有著深色淩峰的黑夜山跑去，每一蹬地就有踏碎的草葉飄飛逸散，身姿極為寫意從容。

平安京天空的厚雲連綿萬裏，即便已經跑出了京都郊外的地界，藤丸立香覺得頭頂的雲翳也只是變得輕薄了一些，有淺淺的晨光透出。

白藏主的腳力優異，一躍就有數十丈，出了京都，藤丸立香才切身地感受到了平安時代的怪異。

他們迅速地穿過了一片竹林，能隱隱約約聽到一陣笛聲，小白告訴他那是名為萬年竹的妖怪在吹笛子，出了竹林，不知名的水澗裏傳來了悠然的哭聲，又被告知是被海妖們從荒川趕出來的鯉魚精。

一路上，都可以聽到許多的奇怪的聲音，與回過頭就看到有什麽動物一樣的影子跑開的景象，讓藤丸立香覺得非常新奇。

小白說：“看來你也是具有強大力量的人類呢，怪不得晴明大人會把你抽出來。”

藤丸立香：……抽出來是什麽形容？這次你連改口都不改了啊！

“晴明大人說過，不是所有人類都能看到妖怪的，能感受到妖怪存在的人，肯定是具有力量的人。”小白一點點回憶著：“但這樣子，也會結下很多不能結下的緣分呢。”

藤丸立香眨了眨眼睛，問：“為什麽這麽說？”

“嗯，比如說剛剛遇見的萬年竹……”

小白剛想回答，就看見前方的路上有一個熟悉的妖怪經過，腳步慢了下來。

“咦，是妖琴師。”

藤丸立香跟著看過去，是一個穿著藍白色服飾的青年慢慢走來，白發獨角，面容清俊，背上背著木琴，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

“是你的朋友嗎？”

“算是吧，餵——妖琴師！”

白發的妖怪自然也看到白藏主，他停下腳步，還沒說什麽，就瞥到了巨狐背上的少年，眼神有些發冷。

“是白藏主啊，怎麽，晴明還沒有回來，就已經找到了新的主人了嗎？”

藤丸立香：哦豁，看來這個朋友性格很糟糕啊。

白發的妖怪語氣不善，說出來的話更是紮心，小白當場跳腳，急匆匆反駁他：

“怎麽可能！小白只會是晴明大人的式神，不可能會有新的主人的！”

妖琴師又瞥了一眼藤丸立香，金色的眼睛無波無瀾地，然後生出了一點嫌棄。他拉開手上的琴弦，細細的銀線鋒利逼人，透著寒氣。

“那既然這樣，我把他殺掉也沒什麽關系吧。”

藤丸立香：？？？

“等等，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少年看向小白，“他真是你的朋友嗎！？”

“算是！”

妖琴師淡淡地說：“不是。”

見妖琴師不像是開玩笑，巨狐的皮毛炸了起來：“不行！他是晴明大人找來幫忙的朋友，不能被殺掉！”

“那幫完忙就可以？”

“……”狐貍頓了頓，“那要看晴明大人怎麽說！”

餵餵餵，藤丸立香不可置信地抓了一手小白狐毛：“為什麽你們就不問問我的意見！？”

妖琴師看了他一眼，“和妖怪談條件，人類還不夠格。”

藤丸立香：完了我想打他。

白發的琴妖面不改色地收回了琴弦，用戴著甲套的手指指了指藤丸立香，對白藏主說：“那讓他下來，聽我彈琴，我就讓你們過去。”

末了補了句：“反正打架也浪費時間，不如聽我彈琴。”

這是什麽奇怪的要求！？

只見小白嚴肅地思考了一下，點點頭：“好像是我們賺了，可以。”

等等，你還同意了！？

藤丸立香頓時一臉懵逼，聲音卡在喉嚨裏，不知道情況為什麽突然變成這樣。

巨狐伏下身放下少年，就地趴著，妖琴師還是一臉神色淡淡散發著生人勿進的氣息，但兩人就像是說好了一樣，一個乖乖地替藤丸立香答應做聽眾，另一個自然地坐到了路邊的石頭上，從背上摘下琴。

完全沒有人類少年說話的餘地。

“不是……呃，小白，你是因為打不過他嗎？”

少年悄悄問白藏主。

狐貍動了動耳朵，“嗯？不是啊。”

“那為什麽……”說好的去黑夜山。

小白理所應當地回答，“妖琴不是說了嗎，因為打架很浪費時間啊。”

“……”啊？

藤丸立香不知道，妖琴師攔下他們，的確就是為了讓他們聽自己彈一首曲子。

白發的琴師橫琴在膝，十指微動，從容地撥起弦。風吹過來的時候，古琴的泛音像是徘徊在整條林道中，曲調清越悠遠，讓少年不禁合上嘴巴，不再吱聲。

要如何形容妖怪的琴聲？

少年一時找不到準確的詞匯，只覺得那聲音有那麽一點超越時間的清雅哀憐，在山林間的甬道中漣漪般的散開，卻又寂寞極了。

等到妖怪的彈奏結束後，藤丸立香還沒回過神。白發的琴師抱著琴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算作致謝，自顧自地把琴背回身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像是之前針對人類的殺意與傲慢都是錯覺。

少年看著他的背影啞然。

合著妖怪都那麽隨性的嗎？

白藏主再度馱起他，像黑夜山跑去。

“聽說很久以前，妖琴師和萬年竹一樣，都遇上了願意聽他們演奏的人類，他們的音樂很好聽，人類不知不覺，就每日往返山間聽了數十年，直到壽終正寢。

“於是就再也沒有人聽他們演奏了。”

藤丸立香怔了怔，隨即明白了。

妖怪和英靈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會長久地存在於世，如果與人類有所糾葛，那後者必然會因短壽先一步離去，普通的人們害怕妖怪，但卻又是天地間最富有情緒的生靈，他們更能了解妖怪們的聲音。

這便是不可結緣。

“所以晴明大人經常會囑咐我們，在萬年竹、妖琴師這些樂器化身的妖怪們演奏的時候，一定要停下來聽一聽，就算是聽不懂也要聽，不然他們就像是小白丟了鈴鐺一樣，找不到回去夢山的路啦。”

狐背上的少年笑起來，“這個比喻好奇怪。”

“小白只和能與妖怪做朋友的人類這麽說。”

藤丸立香摸了摸他頸側的皮毛。

“好，我聽懂了。”

小小的插曲過後，兩人再度上路。巨狐越過嶙峋的石道和淺渠，天色又暗了下來。

跨出森林，黑山巍巍，他們前方深色的山脈遮住了厚雲難得透出的晨光。

黑夜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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