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 藤丸立香是給恩奇都找了兩個助力。

雖然神造人偶持有對外掛級別的肅正寶具,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又隱隱覺得這個Foreigner不是那麽好對付。

何況恩奇都之後還要與吉爾伽美什見面，按原典描述是要大戰三天三夜, 那把烏魯克的都市神叫來幫忙, 一起殲滅對烏魯克有威脅的敵人，也很合理啊。

少年搖了搖自己心裏的小算盤, 對從者的安排以及戰力分配是作為禦主最簡單的操作, 以及用最低的魔力消耗發揮最大的作用，也是作為魔術半吊子的藤丸立香必備的技能。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敵人去哪了。

烏魯克以南是河道寬闊的幼發拉底河，戰場的位置是烏魯克以北的平原。

烏魯克戰力強大, 士兵都十分精悍，用作防禦的北壁像是沒有絲毫縫隙的高墻，小國聯盟的作戰方式與指揮完全不及烏魯克, 只是在依靠抱團湊出的人數去維持著脆弱的戰線, 拖延時間。

他們在等待他們的殺手鐧到來，然後再一舉扳回戰況。

樹海到平原之間的距離對人類來說還是很遠的，但對恩奇都來說到不算什麽。不出幾天，人偶就把這片土地掘地三尺，在他面前連根草都不會說謊。

不僅如此，恩奇都還把平原周邊的山川森林都搜尋了一遍, 但依舊沒發現那頭怪物的蹤跡。萬幸的是, 他也沒有發現再有人類被拿去當做祭品行為。

可能是戰爭中散發出的濃烈的血腥氣已經到達吸引邪神的標準。

怪物仿佛憑空消失在了樹海, 唯獨差距懸殊但仍未結束的戰爭讓他們確定邪神還是存在著。

在此期間藤丸立香也沒有閑著，他拼湊著自己收集到的戰況和恩奇都的消息，刻出了神代平原的地圖，雖然沒能直接參與其中，但對這一次戰爭的情況他也了解了七八分，分析形勢和兵力基本信手拈來。

只不過毫無卵用。

“哎——”

大清早，少年對著粘土板地圖嘆了口氣。

“是還缺少什麽嗎？”

他像是一個做作業遇到難題的學生，手指摩挲著凹凸不平的地圖，上面記錄的他所能想到的路線都被打上了叉符號。

對於敵人，他了解太少了。

任何人只要在視覺上看見它就會被消融掉靈魂，所以他對怪物的外形與狀態一無所知，如果對方還有變化和隱藏的能力，那就更麻煩了。

恩奇都和伊斯塔爾因為有非人的屬性能直視對方，但在視線轉移之後，也會失去對敵人形態的記憶。

“這是混淆感知的能力。”恩奇都解釋：“冥界下的掌管深淵的神明也可以做到，他模糊了冥界邊緣的概念，構建出了未知的深淵，伊斯塔爾如果跌入那裏，沒有他的允許，就不可能再覆活了。”

吃阿比蓋爾送的巧克力去嘗試直視怪物的提案被一票否決之後，藤丸立香只能表示“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然後繼續去琢磨地圖。

和打工。

“啊，您已經醒了嗎？”

一位女性走進他的住所，披著白色的祭祀服，掛著透明的面紗。

藤丸立香看過去，這位女性完全與記憶中在特異點相遇的，吉爾伽美什身邊的女祭司西杜麗長得一模一樣。

但他清楚那並不是西杜麗，拍了拍臉後從桌子後站起來。

“你好。”

為了雇傭某位金星女神，他還預支了今天要去河邊幫忙晾曬魚幹的薪酬，“西杜麗”是來為他帶路的。

藤丸立花從下總國歸來後，為姐姐做報告記錄的少年知道對方在特異點裏遭遇了“玉藻前”、“清姬”等熟悉的面孔，但其本質並非是他們熟悉的從者。

而他現在身處的蘇美爾，就和那時候的下總國是一樣的情況——身為特異點的同時也有“藤丸立香的夢境”的概念。

這裏對於他來說，是夢境一般暧昧的世界。

他不是在以肉眼在觀看這個世界，而是用意識觀看這個世界。

所以在遇到有和記憶中相似的人時，就會下意識地把她當成相熟的人。

這次是“西杜麗”啊……

少年跟在女祭司的身後慢慢走著，十分清楚自己仍然是在“做夢”。

來到河邊，舒適的風吹過水面，幼發拉底河靜靜流淌在平原之上。

有幾名漁人正在河邊晾曬魚幹和編織蘆葦，開闊的視野讓塞滿藤丸立香腦子的戰爭跟著被河風吹走、被水流沖走。

少年熟練地挽著袖子上去幫忙。

捕魚業是蘇美爾人肉食供應的一個主要來源，美索不達米亞兩河的泛濫期是在有雨雪從春冬兩季，秋季比較幹燥，人們就會趁著這時候晾曬糧食儲備過冬，只不過粘土板要做好保濕和及時使用。

“西杜麗”給他拿來新編織的魚簍，和他說道：“這是尼普爾那邊的漁人新編的款式，不會容易被河草纏繞到。”

藤丸立香感興趣地看了一眼，“是嗎，我倒覺得烏魯克的甕更好用哦。”

“烏魯克的東西的確都很好呢，”女性惋惜道：“只可惜現在烏魯克在與其他國家戰爭，城裏幾乎都沒有那邊而來的商隊了。”

“是啊，好可惜。”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工作，“西杜麗”順手教了藤丸立香用最細嫩的蘆葦編織舒爾帕克孩童間流行的小船，還告訴他可以往上面抹上漿果的汁液後放到河面上。

如果小船沈沒，那就代表河中有魚群聚集，吃掉了這艘小船。

小小的漿果有酷似食物一樣的腥氣，細嫩的蘆葦又是鯉魚最喜歡的食物，把它們放在一起，就像將魚餌放在水面，魚群經過，大量的魚就會帶走這些魚餌。

這些看起來尋常又微小的知識，就是人類不斷地從自然規律中集結了數人的經驗總結出的結晶。

藤丸立香曬完魚幹後過來幫她整理蘆葦堆。女性又給他編了一支，手法十分嫻熟，幾乎是幾個眨眼就完成了。

“和野獸不同，魚類的繁殖期是在冬季，秋季的捕魚量最少，現在它們都遵循著河神的指示在河底蟄伏，河水泛濫後才會出現。那時候鄰居都會拜托我們制作這一個東西，捕魚人都習慣佩戴在身上。”

“原來如此。”藤丸立香學習了。

他隨手放下那支小船，看著它順著水流在寬廣的河面上飄飄蕩蕩，化作一個孤獨細小的點，然後突然沈沒了。

少年楞在原地。

有魚群……？

“西杜麗”也看到了，安慰他：“前幾天孩子們的船也都沈沒了，捕魚人以為是有一批魚群經過，但並沒有捕到那麽多魚，可能是葦草結得太松了吧。”

不，不對。

他在內心肯定地否決了“西杜麗”這句話。

魚群……蟄伏……魚餌……

一直以來疑惑的問題有了線索，像是被催動生長的種子破土而出，撕裂土地。

藤丸立香慢慢沈下了臉，深吸了一口氣，視線放到眼前波瀾不驚的河面上。

他的地圖上還缺少了什麽，為什麽恩奇都在平原上搜尋不到怪物的蹤跡，為什麽烏魯克的敵國們不再奉獻祭品。

是河流。

與底格裏斯河共同界定美索不達米亞的幼發拉底河幾乎流經人類所在的所有城邦！

人類仰仗其生存，動植物更是依賴河流而生。

河水靜靜流淌，來自星球之外的怪物從樹海沈入幼發拉底。

它在順著河流前進。

藤丸立香整個人凝固在了原地，腦中一個個問題被答案戳破，讓他豁然直面最邪惡骯臟的事實。

身邊的女性不明地問他：“怎麽了？”

人類生活離不開河流，如果有人失足落水，那也只會讓人覺得惋惜，並不會把這樣粗糙的意外死亡誇大宣傳。

——那就是祭品。

祭品依舊存在，他們仍然在引導著邪神順著幼發拉底河的河道前進，南下抵達烏魯克！

“抱歉，今天我需要提前離開！”

魚簍被打翻在地上，楞在原地的少年突然轉頭向城內奔跑。

身體內的魔術回路被頃刻間點亮，魔力流動，沖擊著他自來到蘇美爾的第一天就締結下的契約。

“恩奇都，我找到敵人在哪裏了！！！”

恩奇都這次在夜晚到來前趕了回來。

少年站在樓頂伸出雙手，人偶像是一道流星經過這座城市，接走藤丸立香。

“是南壁，他們的目標是南壁！”

藤丸立香熟練地掛在恩奇都身上，告訴對方自己的猜想。

“烏魯克以南是幼發拉底河的下游，河面又寬流速又快，不可能會有軍隊選擇從那裏渡河進軍，失敗率太高了，但如果——”

少年喘了口氣，說出最恐怖的可能。

“但如果邪神順著河流從南壁登陸進攻烏魯克，事先安排有軍隊躲在河對岸等待反抗的人們靈魂消融，最後再一舉進攻……”

當初在特異點被提拉馬特誕下的拉赫姆同化的人類歷歷在目。

不知道現在的英雄王所擁有的全知全能之星能否看穿這個陰謀，但那是連恩奇都都無法感知到存在的邪神，藤丸立香沒有把握去賭。

邪神和軍隊先後進軍防禦薄弱的烏魯克南壁，肯定會導致大量無辜的市民陷入瘋狂！

聽到他這麽說，恩奇都腳步一停，蹲下身觸摸大地，開啟了氣息感知。

濃厚的魔力實質化成綠色的電光四下流竄，土地與樹林成為他的耳目，瞬間將千裏之外的信息反饋給他。

片刻後他收回手，用更快地速度帶起藤丸立香奔跑。

人偶面無表情，綠色的眼睛沈著一片化不開的影子，平日溫和的聲音在夜風中非常低，像是慍怒的野獸。

“雖然不知道詳細數目，但的確有一群人類繞過了森林和城市，正在向烏魯克的南邊走去。”

他壓下藤丸立香的頭，加快速度，在土地上一個個皸裂的蛛網，像支無與倫比的利箭。

“果然是這樣……”

藤丸立香咬牙切齒，“我昨天其實已經收到了疑似撤軍的消息，沒敢確定真假，本來商隊帶來的消息就滯後，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

“……在天亮之前。”

因為他們前進的速度太快，恩奇都的聲音一出口就立刻消散在風裏，但藤丸立香聽清楚了。

少年迅速地在腦海裏分析了一波近來的戰況。

烏魯克的強盛在方方面面，士兵們在特異點時面對鋪天蓋地的魔獸都沒有絲毫退縮。會將人類作為祭品換取邪神力量的烏合之眾怎麽可能會是烏魯克的對手。

他們的攻勢日漸衰弱，這會是他們最後一次進攻烏魯克，一定會將藏在河流中的死神投入戰爭。

這是一個兩難的情況，他們要阻止邪神的腳步，也要阻止軍隊直接向無辜的市民進攻。

即便恩奇都能趕在進攻發起前到達南壁，也無法分身乏術。

人偶在大地上疾馳，他的身影穿過城市、戈壁、森林、河流，人類少年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耳邊都是破空的爆破聲，他忍耐著不適在不斷思考解決的方法。

“恩奇都。”

藤丸立香突然抓住人偶的白袍說道：

“天亮之前一定要趕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