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哪怕無美酒相佐，也吃到了下午兩三點。待嚴煜簽完單，大家陸陸續續準備撤退時，美術指導杜老師卻拉住嚴煜，又將那個問題問了出來。

“嚴總，當著當麽多記者的面不好說，但你和我透個底唄。”杜老師平時大大咧咧的，在工作室一待就是一天一夜，沒想到竟然還挺八卦，“那個太平宮的模型，你讓我趕工，到底是要送給誰啊？”

嚴煜聞言一笑，朝沈樞遞了個眼神，才悄悄對杜老師說，“其實，這個模型，就是送給回劍履老師的。”

沈樞本來在一旁和黎城城聊天，聽了這話瞬間緊張起來，嚴煜觀察到沈樞的神情變化，更是忍俊不禁，不待杜老師追問，便信口胡謅起來：“還記得咱們對太平宮造型的討論麽？”

杜老師不疑有他，只等著聽故事，點點頭道：“記得。當時第一版造型你說不太滿意，想要有個更標志性的輪廓，方便商業開發。”

“就是這麽一回事兒。”嚴煜表面上與杜老師你來我往，眼睛卻老望沈樞那邊瞟。瞧見沈樞那副要急眼的樣子，心中更是樂得不行，欣賞夠了，才慢悠悠地說，“可回劍履老師還是更喜歡初版的造型，總覺得那個山字形的宮殿吧，太過奇怪。我沒辦法，就只好拜托您趕緊趕忙把這模型做出來，好讓回劍履老師心服口服，徹底接受這個造型唄。”

“原來是這樣！”杜老師若有所思，“可這並不是什麽說不得的理由啊，為什麽當著記者的面回答的……那麽含糊呢？”

嚴煜早就想好了說辭，不慌不忙地說，“這您就不知道了，《越洋》後續的商業開發還處於不方便公開的階段，電影還沒出來呢我們就想著賺錢，讓人家記者聽去了多不好。”

“那是那是。”杜老師的疑問得到了充分解答，十分心滿意足，他下午還得去工作室繼續制作《越洋》裏妖魔鬼怪的模型，要搭王國昌的車，便和嚴煜道別，拉著黎城城一道走了。

原本滿滿當當的包間，現下也只剩嚴煜與沈樞二人。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說瞎話那麽溜的。”

兩人本就座位相抵，沈樞一把拽住嚴煜的領帶，把人扯得帶向自己。

“還不都是跟你學的。”嚴煜任沈樞拿捏，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

沈樞瞇起眼睛，“嚴總，你太騷了。”

大庭廣眾之下，你敢明目張膽和我調情；滿堂記者、眾目睽睽，你卻可以漫不經心細數往事；甚至當著杜老師的面，滿臉信誓旦旦，卻實地胡言亂語……嚴煜，你怎麽可以這麽騷！

嚴煜不為所動，直直盯著沈樞雙目，嘴唇輕啟，聲音輕之又輕。

“那你……喜歡嗎？”

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珠，只有他一人的倒影。

沈樞咬牙切齒，“喜歡？我喜歡死了還不行嗎！”

當著滿桌殘杯冷炙，他湊上前，堵住那張嘴。

從追逐挑|逗吻到難分難舍，兩人終是在失去控制前住了口，沈樞下午要閉關寫作，嚴煜還有一堆事情要回公司處理，不讓情|欲妨礙日常生活，算是兩人在一開始的荒唐縱|欲後，不宣於口的默契。

嚴煜把沈樞送到家樓下，兩人最後輕輕淺淺地吻了吻，沈樞正欲下車離開，突然想起件事，“你今晚多久回來啊？”

嚴煜整了整沈樞的衣領，說：“可能要加會兒班，七八點？”

這麽晚？沈樞有些不滿，捏了捏嚴煜的耳垂，“你記不記得今晚什麽日子啊？”

嚴煜心下了然，“《抽絲剝繭》今晚八點騰訊首映嘛。忘不了，我一定提前回來。”

“愛你。”沈樞放了心，又湊上前親了親嚴煜，“等你回家。”

沈樞獨自上樓，嚴煜給他定的書桌要從國外運來北京，所以他暫時在嚴煜書房寫作。他曠了幾個月沒閉關，還為嚴煜把煙給戒了，這下重新回歸日常，前幾日寫得順暢時還好，可如今一旦寫到需要推敲思考之處，就有些抓心撓肝，滿心煩躁，恨不得嘴裏時時刻刻，嚼點什麽東西。

平時他喜歡在廚房寫，抽油煙機一開，怎麽抽也不會把家具染上煙味。可現在他是有規律性生活的有夫之夫，總不能接起吻來，讓嚴煜吃個滿嘴焦油味。

40萬字的小說，沈樞規劃四月份越洋開機時連載，算下來不到一個多月，撇去初校的時間，一天得寫上一萬三四千字。他算了算今天的進度，才不過六千出頭，頓時感覺生無可戀，靈感枯竭。

上回他卡文，有嚴煜過來親親抱抱，補充能量，可此時此刻，嚴煜遠在中億大樓，總不能一個電話過去，讓人在視頻裏對他溫言軟語，哄得他重拾文思。

啊啊啊啊啊！撒嬌不成，覆|吸無門，沈樞恨不得把電腦一摔，打個車上中億找嚴煜去！

可這樣也行不通的……就算他去找嚴煜，又能怎麽樣呢？打擾人家工作完不成，兩人親昵起來又不顧時間地點，到最後，不僅靈感沒找到，唯一的收獲，也只是上趕著打了一炮而已。

沈樞頹廢了，一屁股坐上書房的貴妃長椅，漫無目的地扒拉起嚴煜的書架。他曾經業餘寫文時，就有個不算太好的習慣，總喜歡一邊讀書，一邊寫作。雖說他能保持不受書中影響寫文還能算是個蠻了不起的技能，這樣下來效率奇低，耽誤著耽誤著，往往三四千字的更新要寫將近五六個小時。不僅如此，他還和讀者誇下海口日更，以至於那段時間，每晚他只睡五個小時，幾個月下來，黑眼圈簡直重得難以直視。睡眠不足帶來的痛苦是致命的，最後沈樞痛定思痛，改過自新，以煙癮加重的代價徹底戒斷了這個陋習。

如今他沒煙抽，卡文時撩本書看看也不算什麽吧？沈樞也算是破罐子破摔了，撐著脖子在嚴煜書架上胡亂翻找，卻對那一本本企業管理的工具書提不起興趣。沈樞記得嚴煜父母家的書房裏，倒是有很多閑書的，大概這人獨自搬出來住之後就只顧工作，看書也換了目的吧。

擺在明面上的書不感興趣，沈樞只好拉開書架下方的櫃子查看。他估摸仍在櫃子裏的書更難好看，沒報什麽期待，只想隨便翻翻，卻眼見一堆白皮青皮的工具書和字典裏，竟然有兩三本封皮鮮艷的本子，頓時興趣盎然，抽出來想看個究竟。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沈樞堪堪定睛，卻被這書皮上的大字給駭了個徹底，薄薄三冊而已，登時仿佛重若千斤。

一本，卡通字體惹眼，封面七個大字——《夫夫戀愛100分》。

一本，淺藍封面上還有蕾絲點綴——《和男神攪基的日常》。

一本，簡潔大方，明黃底色白色楷書——《關門放攻》。

原來，原來嚴煜不只是看艾晴柔一人的作品而已……

他其實，還是個資深脆皮鴨文學愛好者嗎？！

其實沈樞但凡好好思考一下，就能推斷出，既然這三本書是放在書架的暗櫃裏，那必定和其餘打入冷宮的書本有著相似的待遇，如此不見天日，更別提時時翻閱了。但有時候，人一旦達成了某個自圓其說的結論，那麽其他所有與之相悖的證據，都會被無意識地忽略，而剩下的種種信息，便都成了相輔相成，板上釘釘的鐵證。

他早就將嚴煜身為艾晴柔資深讀者這一猜想於腦中坐實，那麽這些本子的出現，在他看來，必定是嚴煜邂逅艾晴柔之前，於茫茫脆皮鴨大海中，不斷試錯的結果。畢竟網絡文學嘛，說到底，也不過是引發閱讀快感的產物，讀者讀著越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作者也就更為成功。嚴煜工作那麽忙，看看這些簡單的脆皮鴨，放松放松身心，也沒什麽大不了。

最初的震驚過後，沈樞反而覺得，這些本子的出現實在是不能再合情合理。嚴煜總不可能一接觸耽美文學，就找到值得他每本必看的真愛大大，在這之前，以支持寫手為由，買上幾本其他的個人志，更是無可厚非。好在嚴煜與他有緣，不多時便挖掘到艾晴柔這一寶藏，至此，他自然再看不下其他作者的小說，也不會再買除艾晴柔外發行的個人志了。

思及至此，沈樞的心情總算平覆不少。但他不由得想起兩人往日歡|愛時，嚴煜逗弄他就範時的那些風騷的操作……雖然他在床事上一向主動，勾|引起人來也算得上得心應手，可他畢竟是個專業的，從自己寫過的那些套路裏摘幾種來用罷了。而嚴煜呢？十幾年來全靠右手，床上的花樣卻絲毫不輸他。明明都是第一次，憑什麽到最後是他被日得嗷嗷叫？

嚴煜那麽會玩，掌握的套路，有多少是從脆皮鴨中吸取的經驗？又有多少，是受沈樞自己的作品啟發？沈樞想到這裏，感覺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難道說，那些年娛樂大眾開的車，最後都開到了自己身上？

手把手教人玩弄自己什麽的……還有比這更羞恥的事情嗎？！

文也不寫了，書也不看了，沈樞自顧自坐在軟椅上面紅耳赤，腦海裏嘩啦啦地全是和嚴煜的各種鹹濕回憶，好在這種狀態並未持續太久，一通電話，來自季羽熙的專屬鈴聲，終於在沈樞將自己撩起火的邊緣，堪堪懸崖勒馬。

“餵？”沈樞倉惶接通，嗓子幹啞得嚇人。

季羽熙的聲音還是一往的甜美：“大寶貝，好久沒見啦。”

沈樞定定神，“熙熙，找我啥事兒？”

季羽熙：“最近有空嗎？好久沒出來坐啦，想找你商量個事兒。”

沈樞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正好正好，我也有事兒，得跟你說說！”

他急於將這檔子事與季羽熙分享，不再一人獨享這甜蜜又羞恥的秘密，畢竟信息量太大，若真要自力更生，獨自消化，指不準哪天就憋不住跟嚴煜坦白了……他還不想那麽快就讓兩人開誠布公！

季羽熙：“這麽想我啊，那我們就這周末唄？好久沒嘮私房話了，雖然我找你也不是為了私事兒。”

沈樞平覆下來些許，也有心思開玩笑了，“我看你除了《越洋》，就不會沒事找我！塑料姐妹情啊……”

季羽熙在話筒那側咯咯直笑，“你太了解我了，這次就是想找你聊聊簽售的事兒。”

沈樞：“賣了三本都沒簽售，也好好的，怎麽突然想搞這個啦？”

季羽熙：“你還沒看微博啊？今天上午你們搞的概念發布會，官微發了好幾張您的美照，下面評論都是求回劍履老師搞簽售見面會的，還有人要求你就地出道，跑到《越洋》電影裏客串的呢！”

“真的假的？”沈樞不信，調了免提，點開微博一探究竟。

電影越洋除妖傳的官方微博，倒數第二條更新，就是九張沈樞居中的高清大圖，配文：回劍履老師不僅顏值杠杠，答記者問也相當嫻熟呢！誰知道這是老師第一次公開亮相呢[小黃人得意][小黃人得意][小黃人得意]

沈樞：“……”

季羽熙：“看見沒呀？你記得往下翻翻評論！

沈樞一臉不忍卒讀，但不可否認，這攝影師確實把他照得很帥，唉，算了算了，不要和自己的顏值過不去，這樣想著，他不等打開評論，就先把這九張給原圖保存了。

季羽熙見沈樞沒動靜，又開口道：“樞樞，你到底在幹嘛啊，你看到評論了嗎？”

沈樞連忙回答：“正在看正在看！”他話畢翻開評論，果然已經有好幾百條，對於一個還未開拍的電影官博來說，是相當不錯的人氣了。

【這是回劍履嗎？也太帥了吧！】

【哇靠這就是所謂的本可以靠顏值，卻偏偏要靠才華嗎？跪求煉文給回劍履老師弄個簽售啊！】

【同求簽售！喜歡《越洋》好久了，回劍履老師卻連微博都沒一個，開簽售我多遠都要去！】

【這帥哥是誰？？？完全可以出道了好嗎！在電影裏客串一下可行？！】

……

沈樞好久沒看到這麽多清一色誇獎自己的評論，一時間也有些飄飄然，對話筒那邊道，“其實簽售也OK啊，順便去別的城市玩玩，我還從來沒搞過這種呢，說不定還蠻好玩的？”

季羽熙卻絲毫不客氣：“你別瞎想了，簽售累得很呢！不過看你不拒絕我就放心了，到時候見面了再說吧。我有點想去成都開一個，好久沒見我弟了，怪想他的。”

沈樞：“我靠季羽熙你就知道以權謀私！”

季羽熙完全無所謂：“我樂意，你難道不想去玩？”

沈樞認輸：“得得得，大小姐你說什麽都對，那周六下午我去接你，我們去喝下午茶，行不行？”

季羽熙首肯：“歐幾把K，沈輸輸你很上道，到時候見，拜！”

沈樞和季羽熙拜拜，掛了電話。

說起來，短短一個多小時，心情仿佛過山車，大起大落，毫無喘息。沈樞望了眼擺在一旁書桌上的電腦，心想反正今天已經毀了個七七八八，還不如用剩下的時間看本脆皮鴨了事。

他拿起這本《夫夫戀愛100分》，不由得想起網絡上曾經非常流行的一張表情包。圖裏無他，只有一根手臂，上有一條明顯的傷痕，而傷口邊，則是一張印著“脆皮鴨”三個大字的創口貼——揭示無論生活有多少痛苦，都可以用脆皮鴨來治愈傷痕。

當然，除了自我調節，沈樞還有一個目的：他倒要看看，除了自己的作品，嚴煜還從這些文裏學到了哪些撩漢套路，今晚就讓他依樣畫葫蘆，全使到這人身上去，讓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j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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