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家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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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周女士見慣大風大浪,這下也有些心律不齊。畢竟這小混蛋昨天才信誓旦旦地說他沒處對象,今天就給她整這一出,還問她怎麽來了?!

深吸一口氣,周泓開口道:“我來給你送點洪山菜苔。”她晃了晃手裏提著的一個盒子,表示來之有因。

沈樞從嚴煜懷裏站起,提過周女士手中的盒子,又給他媽拿了拖鞋,低聲說了句,“怎麽也不發條微信說來了?”

嚴煜站在沙發邊有點不知所措,眼睜睜看周女士扇了下沈樞的後腦勺,“我發了!還給你打電話了!你多久沒看手機了?還好意思說我?!”

這下沈樞徹底沒了借口,耷拉著臉幫他媽拎過包放在鞋櫃上,指了指站在客廳裏的嚴煜,“媽,這是嚴煜。我男朋友。”

嚴煜趕忙上前,畢恭畢敬地說,“阿姨您好,我叫嚴煜。正在和沈樞交往。”

周泓上下打量了下嚴煜,心想沈樞這個小混蛋雖然平時沒個正形,眼光倒是蠻好的,找的男朋友高高帥帥,見到家長也不怵,也不知道小混蛋瞎瞞個什麽勁兒。她朝嚴煜點點頭,“你好,我是沈樞的媽媽。”

周女士換好拖鞋便徑直走到沙發上坐著,沈樞拉著嚴煜別別扭扭地往他媽對面坐下,準備接受拷問。周泓看沈樞一臉趕赴刑場的喪氣樣子,有些好笑地說,“我還什麽都沒問呢,怎麽就一副要死了的樣子?我是滅絕師太嗎,還怕我拆散你們?”

沈樞有些急眼,“媽——”

“好了好了,”周泓擺擺手,“幫我把上次給你的茶葉拿過來,我來泡點茶。”

沈樞看了嚴煜一眼,低下頭道,“早送人了。”

“這敗家玩意兒!”周泓知道沈樞不愛喝茶,那茶葉拿給他就是為了有時她過來泡著喝的,誰知道小東西轉手就送出去了,“那你去煮點咖啡,不會咖啡機也送人了吧?”

沈樞估計他媽想跟嚴煜單獨聊會兒,就不願意起身,“大下午的喝什麽咖啡啊,媽你晚上不睡了啊?”

嚴煜看沈樞和周女士一句一句地頂嘴,莫名覺得有些好笑,他拍了拍沈樞的背,示意他沒關系,開口道,“去吧,我也想喝一點。”

沈樞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去廚房準備咖啡去了。周泓看著沈樞的背影,這小子從她肚子裏出來快二十七年了,帶著對象來見他這一幕她也排演過不止一次,平時總在尋摸這一天怎麽還不來,結果這一天真正到來時,竟感覺還是太快了。

她轉過身,朝嚴煜笑笑,想讓口氣顯得和藹點兒,“嚴煜你哪兒人?”

嚴煜朝前坐了一點,“我家裏是北京的,但爺爺奶奶都在武大教書,上次帶沈樞去爺爺奶奶家玩兒,他就把茶葉帶上了。”

“噢,是這麽回事兒。”周女士點點頭,“你帶沈樞見過你爺爺奶奶,也帶他見你父母了嗎?”

“是這樣的阿姨,”嚴煜說,“其實我和沈樞是初中同學,家裏把我送到武漢來讀初中,住在爺爺奶奶家,高中又回北京去了。當年沈樞來我家玩過幾次,所以去年我來武漢的時候,借宿在這裏,就又帶沈樞去我爺爺奶奶家玩兒了。不過當時我和沈樞還沒在一起,所以就是以朋友身份去的。幾天前沈樞在北京,我有提過想帶他去見見我父母,但他覺得我們剛在一起不久,就決定等等再說。”

初中同學,卻剛在一起不久,周泓捕捉這這段話裏的信息,覺得頭有點大,難道沈小子這麽多年沒找男朋友,合著就是在等面前這位?

嚴煜觀察周女士的臉色變化,頓了頓繼續往下說,“阿姨,說來有些害臊,但我和沈樞確實在上學時就互相有了好感,但是因為他留學而斷了聯系。去年八月底我們因為工作的關系再次相逢,相處了幾個月之後終於互表心意。兜兜轉轉這麽多年,我們倆都很認真,也會一直走下去,阿姨您可以放心,我會好好照顧沈樞的。”

周泓見面前這小夥子一臉認真地表態,內心有些觸動,但她經歷了兩段感情,生活的風浪早已教會她愛情絕不止如此簡單純粹,她扭頭看了眼廚房裏忙碌的沈樞,笑了笑說,“嚴煜,你別嫌阿姨說話直。我相信你們倆現在一定很相愛,也抱著好好走下去,共同生活的信心。你們現在的愛情光潔完美,但在生活的磨礪下,總會有意想不到的磕磕絆絆。激情會淡,工作會更忙,誘惑會多,誰也不知道十年之後,你們又會是什麽樣子。兩個男孩子在一塊兒,有時候會因為共同對抗世俗的眼光而讓感情更為牢固,有時候也會因為無法得到傳統形式下的證明與認可而讓感情格外脆弱。沈樞這小子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其實內心特別敏感。我和他昨天才一塊兒吃了飯,問他談戀愛了沒有,他卻矢口否認了,根本沒打算讓我知道。你們倆看上去感

情非常好,所以我想,他瞞著不說,並不是不夠喜歡你,而是跟我抱有一樣的想法,覺得作為情侶,你們還需要時間。”

嚴煜有些驚訝,從周女士進門這短短十幾分鐘,他設想過無數沈樞媽媽可能的說辭,表示反對的,表示讚同的,要他好好照顧她兒子的,催促兩家早日見面的,卻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番話。

沈樞的心思他也猜到一些,但他總覺得這沒什麽大不了,沈樞什麽樣子他不會愛他?而只要兩個人相愛,又有足夠的經濟基礎,性生活足夠和諧,又怎麽會走不下去?但他確實得承認,兩人在一起的時間的確太短了,一旦在一起又總恨不得滾到床上去,而除了《越洋》,他們還沒有一塊兒做過什麽特別的事。沈樞也說了,他沒見過自己的任何朋友,生活圈子的重疊除了與裘梓鑒幾人短短的一次飯局就沒別的了。他自己信誓旦旦地認為兩人早就夠格共渡一生一世,可這樣想來,這段感情,好像也只算開了個還不錯的頭。

沈樞這時候端著咖啡過來了,他給周女士和嚴煜面前各自放下一杯,見嚴煜面色有些覆雜地看向自己,有些緊張地問,“媽,你們倆剛才聊啥了啊,你別嚇唬人家啊。”

周女士喝了口咖啡,有些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我能說什麽?兒子大了,管不了了,工作說換就換,家說搬就搬,對象說找就找,當媽的還能怎麽樣?除了給你們倆送點來自空巢中年婦女的祝福,我還能幹嘛?”

沈樞這下樂了,“媽,你哪兒空巢啊,我不就在這兒嗎?”

“我還不空巢?”周泓涼涼地掃了沈樞一眼,“都要跑到北京去雙宿**了,我想見兒子以後是不是只有出差才能見了?”

她沒等沈樞回應,朝嚴煜說,“嚴煜,之前沈樞跟我說,因為小說影視改編的工作事宜要去北京住一段時間,你們這是打算同居了對嗎?”

嚴煜握住沈樞的手,答道,“是的阿姨。我在中億工作,沈樞的作品改編也是我牽頭的。之後會有很多工作上的重合,就決定暫時先搬到一起住。”

周泓點點頭,“你說你在中億工作,但中億董事長就姓嚴,他是你的……”

嚴煜回答:“是家父。”

周泓這下笑了出來,“原來是這樣。那估計你也不太可能離開北京,沈樞的工作在哪兒都能幹,這樣看來確實是他該搬。”

“但是阿姨,”嚴煜有些著急地解釋,“中億在武漢有很多項目,也在開發院線,還有湖北的影視園……”

周泓擺擺手,“孩子大了就是要出去的,老在父母身邊待著算什麽事兒?我常去北京出差,你們想回來也方便,再說我也不是時時都要見這小混蛋一面的,你們倆在北京住,我不知道要少操多少心。”

“媽!”沈樞叫了一聲,他怎麽就小混蛋了,有他這麽帥氣有才懂事兒還性感的混蛋麽?

“誒誒誒!”周泓笑著站起身,她是真的挺高興,沈樞跟去年比快活健康了不少,不再是那一副昏天暗地瞎造的欠揍模樣,“我不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了,該膩歪膩歪去吧。嚴煜估計過年得回家?”她看向嚴煜,後者點了點頭,“那你們倆好好待著,過幾天來家裏吃個飯吧,我來做。這就走了,沈樞送送我。”

沈樞應了聲,捏了下嚴煜的手,跟著周泓換鞋。

“哦對了,”周泓指了指鞋櫃上的鑰匙,“這我就不帶走了,再來一回,還不知道會撞上什麽情況。”

被周泓一說,沈樞和嚴煜的臉俱是通紅,沈樞急急拉起他媽的手,“媽咱們趕緊走吧!”

沈樞拽著他媽站進電梯才松手,周泓摁了地下,擡頭看了看沈樞,開口道,“眼光不錯。”

“是吧?”沈樞又美了,“那是沒話說!”

“眼光這麽好,怎麽就不願意告訴媽媽呢?”周泓看著逐漸下降的數字,語氣很淡。

沈樞頓時有些不知所措,“我……”

“你別是逗人家玩兒的吧?我看人嚴煜可認真了。”地下到了,周泓率先走電梯。

沈樞急眼,追著出去,“我沒有!我就是,就是……”他說不出所以然,無措地站在電梯門前。

“兒子。”周泓也停下來,用幾乎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說,“我和你爸分開,對你還是挺有影響的,對不對?”

“你當時不說,送你出國也沒有異議,後來瞞著我們轉學,選大學也自己做的主,再後來你要換工作,要回國,也沒和我商量。每一步你都走得很好,身為家長,想管我都沒處管。可這麽多年,你不談戀愛,也不願意聽我念叨,就一直一個人,是不是因為,這段經歷,讓你……不太相信愛情了?”

“媽你說啥呢……”沈樞的聲音有些抖,“我不相信愛情,那我還和嚴煜這麽好,我們都要同居了,你們今天還見面了……”

周泓笑著搖搖頭,走上前,用纖細的身體擁住比自己高上一頭的兒子,“所以媽媽今天既松了口氣,也為你高興。”

沈樞低下頭,把他媽緊緊抱在懷裏,“媽……”

“好了。”周泓顯然還是不太習慣這種肉麻的母子交流方式,拍了拍沈樞的背,讓兒子把自己放開,“嚴煜跟我講了,你們走到一起不容易,以後互相珍惜,好好經營,會很幸福的。”

她走向自己的車位,扭頭揮了揮手,“菜苔記得吃,我走了!”

沈樞站在電梯口,目送周泓開車揚長而去。

他想起初二下學期的時候,周末回家難得見到爸媽同時在場,若碰上面了便難免互相冷嘲熱諷一番,他知道兩人似乎要分手了,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做題,看電影,讀書,或者跟嚴煜發短信。

他們聊些什麽呢,其實也就那些,作業做完了沒,對個答案吧;《八百萬種死法》你看完啦,結局是不是讓人大跌眼鏡;我今晚看了《花樣年華》,看到一半睡著了醒來繼續看,也不知道講了啥;你晚上吃的什麽?春餅啊,真好。今天晚上阿姨做了我不喜歡吃的菜,壓根沒吃飽,真想叫個外賣啃漢堡……

後來出國了,在學校宿舍裏幹些什麽呢,無非也是做作業,看電影,讀書,只不過沒有一個嚴煜可以發短信了。

大學了,生活豐富了些,可以和朋友打麻將,吃火鍋,後來還開始寫起了小說。

他學會了把生活變得多彩,也學會用思維與想象編織一個又一個世界。他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曾溫暖過多少人的夜晚,他只知道,碼完更新上傳完畢後的深夜,他想發條短信說,嘿,我剛剛又寫完一章,卻無人可傳。

一個人的日子好不好?沈樞想,也沒什麽不好。抽煙抽完一包沒人搶,自由瀟灑毫無牽掛,好朋友心無芥蒂相處,聚散有時也是人間常事。兩個人在一起又有什麽好,互相溫暖索取總無止境,羈絆成掣肘,陪伴早晚成麻煩。

雖然偶爾幻想,若沒和那人斷了聯系有多好,不過回憶止於最美一刻,總勝過相看兩厭,暧昧枯槁。

哪怕等他真正得到,也只盼激情熱辣新鮮留久一點,歸根究底,情桃鮮嫩多汁時誰都願多吃兩口,饕足享用過後,世上又有幾人,願意留下桃核種樹?

但嚴煜,應該是不一樣的吧。

他會在周女士面前鄭重其事地自我介紹,會努力解釋這段感情的起始與緣由,在那段他沒能目睹的對話裏,肯定也信誓旦旦地朝他媽媽承諾了一生一世。

所以就這樣嗎?相信他,走向他,和他一起,走完這一生一世?

帶著這股恍惚,沈樞又回到家門口。他看見那盒被快遞員放在門口的外賣,想了想還是把它帶進了家門。打開門,他聽見一股水聲,循聲走向廚房,只見嚴煜拆了那盒過度包裝的洪山菜苔,正在洗菜。

“回來啦?”嚴煜回頭朝他笑笑,繼續洗菜,“我都好久沒吃菜苔了,今天晚上給你炒個酸辣菜苔怎麽樣?我看你冰箱裏除了雞蛋什麽都沒有,要不然就簡單點,煮點粥,再炒個雞蛋?”

“我中午點的外賣還沒吃。”沈樞舉起手裏的盒子,“那這個咋辦?”

“把它熱熱我來吃吧,別浪費了,你喝粥吃菜苔。”嚴煜擦幹手上的水,上前拎過沈樞手裏的盒子,還往他臉上親了一口,“把阿姨送走了,她誇我了嗎?”

“誇了。”沈樞笑道,“還說我眼光好。”

“是吧?”嚴煜又轉身準備切菜,“寶貝兒,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那個教我日語的哥們兒嗎?”

“你大學室友吧,怎麽了?”沈樞站到嚴煜身旁,看他切菜。

廚房暖黃的燈光下,嚴煜的側臉顯得尤其英俊,他一邊切菜一邊說,“這哥們兒大學畢業就去東京大學讀研了,在日本工作。前段時間聯系我說他被外派回國了,等咱們回北京我帶你找他玩兒?”

一生一世好長,結局怎樣沈樞也不敢想。可能到時候他們早就將愛情合成為親情與依賴,是從父母家吃飯歸來就累得直接倒在床上睡覺的一對。做|愛的次數變得很少,姿勢單一,時間不長不短,而接吻變得平淡,不伸舌頭僅是短短相貼數秒。但這樣似乎也沒什麽不好,他們會活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享一切情緒與新奇事,扶持彼此走過所有低谷與高|潮。

沈樞走上前,輕輕從身後擁住嚴煜。他把臉貼上嚴煜的脊背,聞到令他安心的味道。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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