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認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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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後。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武漢至北京的飛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沈樞坐在頭等艙內碼字，他正在寫《越洋》第四部 的大綱，寫幾句停一停，停一停寫幾句。窗外的天空一碧如洗，雲層墊在機翼下，襯托出十二分愜意。
嚴煜走後，微博上關於#人妖滾粗長林外#的話題已經刷不到了，而《一蓑煙雨》的書號也已經拿到，政審的排期也近在咫尺，若不出意外，元旦開年，就能發預售微博，開始販售。
出乎沈樞意料的，經過這次事件，他作者專欄的收藏，竟然漲了八千多個，成功突破十五萬，成為長林外作者專欄收藏數第二的作者。至於第一，是一位稱霸言情市場的無敵阿姨，所以四舍五入，他也算是正式成為，長林外耽美第一人了。
但與此事相比，倒有另一件事情，更令他在意。
上個星期，《一蓑煙雨》網絡版正文正式完結，最後一章足足兩萬多字，放出來後，竟然受到了空前的好評。但意外的是，00249596，這位每日都會給他刷五盆國色牡丹的金主爸（ma）爸（ma），完結當天，竟然並未做出什麽怒砸十萬的豪行壯舉。
倒不是說，他有多期待這位金主賞的銀子，或是期待00249596的贈花行為，為《一蓑煙雨》的完結，再造一波勢。更何況，人家雷打不動，仍然送了五盆國色牡丹。但這種非常態背景下的常態行為，令沈樞粗粗的第六感，仿佛燃起些許火星。
他覺得有什麽事情不對，卻又說不出來具體。
這次行程與嚴煜早就說好，他作為《抽絲剝繭》和《越洋除妖傳》的原作，被邀請前往北京，參加中億的年度聖誕趴體。
沈樞今天穿一件暗紅色的羊絨衫，外搭墨綠色的呢子大衣，又裹了一條駝色的圍巾，很有聖誕氣息。
昨天他剛剛去貝玲妃修了眉毛，還去美容院做了一個深度保濕，早上起來，只撲了點爽膚水，皮膚就白裏透紅，水潤透亮。
他天生麗質，挺少這麽臭美。但這次赴京，意義堪比以往，不把自己拾掇成天仙本仙，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沒錯，他已經決定了，這次來北京，就是要把嚴煜吃到嘴！
來之前，沈樞考慮了大概整整一周，要不要在包裏帶上避孕套和潤滑劑。他早就買好了一打岡本0.03外加水基潤滑，放到行李箱裏又拿出來，一邊操心生理衛生安全，一邊擔憂個人形象。最後，他還是決定，節操可以沒有，矜持卻不能不裝，於是他鄭重其事地，在隨身的背包裏，備了一管大寶。
反正嚴煜不會有病。再說了，成年男人家裏，不至於沒有套和油，他這只是為了萬一中的萬一，防止他們在一些特殊環境，比如說車裏，擦槍走火而沒有輔助工具。
他這樣興致勃勃，義無反顧，但在過去的二十天裏，他和嚴煜的聯系，其實算不上頻繁。
嚴煜不發朋友圈，僅偶爾點讚。原來兩人還會互相發發吃吃喝喝的日常，但這段時間，彼此間的對話竟然變得極其沒有油鹽，除了偶爾沈樞會主動詢問《越洋》的最新進度，而嚴煜會回覆告知外，日常的對話，堪稱聊勝於無。
反正那句話就吊在嘴邊，隨時都能脫口而出。嚴煜走後，沈樞在家仔仔細細捋了一遍重逢後的相處，覺得自己的勝算不可謂不高。他不知道嚴煜在搞什麽名堂，但這種如同隔靴搔癢的交流與異地的等待，實在令他抓心撓肝，坐立不安。
真的，什麽屁話都不必說了。
是個男人，就上吧！
不不不，是趴下。
嚴煜沒親自接，卻派來了小徐。姑娘剛剛從香|港|回|歸，雖然受盡了工作的蹂|躪，卻仍透著一股備受靚湯滋潤的喜慶，樂呵呵地在到達出口朝沈樞遠遠招手。
“嘿！”沈樞很欣喜，跟小徐大方擁抱，“你們嚴總今兒給你放風啦！”
“可不咋地？”小徐親親熱熱挽上沈樞的胳膊，“柔爺，我怎麽覺得你顏值飆升了？”
沈樞挑眉，“會不會說話？難道你柔爺我原來顏值很低？”
小徐眼睛笑瞇了一條線，“您原來可以打一百分兒，百分制。您今天能打一百二，還是百分制！”
“這才對！”沈樞故作姿態地斜了小徐一眼，又從包裏掏出給姑娘帶的禮物，差點讓小徐當眾淚如雨下。
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去談那場剛剛過去的風波，但彼此眼神交換，讀者對作者，作者對讀者的感恩，早已了然於心。
走到停車場，沈樞主動表示他來開車，讓小徐坐到副駕，打開導航，問，“聖誕趴幾點開始？”
現在是晚上五點。小徐比了個七的手勢，道，“就在公司旁邊的威斯汀。《抽絲》上周殺的青，現在出了點問題還在補拍，原本說劇組自己的人開個單獨的場子，現在也甭折騰了，直接跟著大部隊一塊兒玩兒吧。嚴總讓我向你傳達他的歉意，本來是想帶你和劇組的人單獨玩，還能多交流交流。但這回確實事兒都堆在一塊兒了，委屈你一下。不過中億聖誕趴幾乎所有藝人和經紀人都會來，嚴總說柔爺你可以盡情取材，為新書做準備。”
沈樞扶著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卻沒做評價。
小徐開過來的車是中億公家的奧迪A7，開起來非常順手，沈樞將車身擠進機場離巢的車流，問：“嚴煜回去後特忙？”
“忙！”小徐猛點頭，“廣電那邊的立項批覆出了點問題，《越洋》不是還沒出完嘛，上面的意思，好像是對結局的立意與走向，這個 ‘不明’ 表示了擔憂。系列電影嘛，總不可能前幾部拍出來沒啥事兒，然後結局章咱拿不到龍標，讓全國觀眾栽坑裏吧。咱們整的又比較國際化，所以這幾天，嚴總和王老師，凈跑去應酬喝酒了。”
這件事情，嚴煜沒和他說！
對聯系寡淡的所有不滿，頓時化為滿腔柔情。沈樞心一酸，半邊身子都麻了。他努力控制自己踩著油門的腳，又問，“樂觀嗎？”
“樂觀！”小徐道，“這都是過審的必經之路麽。嚴總的公關能力相當出色，絕對是咱們中億最拿得出手的一枝花兒。上得了酒桌下得了KTVei，裝得了孫子裝得了牛|逼。柔爺你別看咱們家嚴總平時挺端著的，其實忽悠起來，絕對是專業的！”
沈樞暗想，你們嚴總是不是真的厲害我不知道，你吹起牛|逼來，確實挺厲害的。
A7的車載音樂是常規化的串燒精選，周華健，羅大佑，李宗盛……聲音動聽，情真意切，卻總感覺缺了些什麽。
他有點想念，嚴煜車內的那盤《Sing Me Home》（歌伴歸途）。
跟小徐神侃了一路，哪怕下飛機後，又連開個兩小時的車，沈樞仍不覺著累。
他有一點亢奮，神經元過度燃燒，燥得他想找個地方大吼兩句洩洩火。
但當他終於離開京區的茫茫車流，到達中億大樓時，那一股子義無反顧的勁兒，卻仿佛生出千萬株藤滿，紮緊主駕駛椅背，箍得他邁不開腿。
等一會兒看見嚴煜，該說點什麽？
“嗨，好久不見！”；“嚴總，又變帥啦！”；“這幾天……沒事兒吧？我聽小徐說了，你……真麻煩你了。我很感激。”；“聖誕快樂！Merry Christmas！”；“平安夜，平平安安，吃蘋果沒？”
……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車的，亦步亦趨跟在小徐後面，嘴巴裏嘮的侃的通通未過腦子就隨興湧出，講完就忘，但卻止不住嘴。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走到威斯汀宴會廳，剛剛好，夜晚7點15分。
外套，背包，圍巾，盡數交付侍者，取走憑條。
門童禮貌躬身，白手套拉開大門——
滿室光亮，小號聲音高亢，絲絨窗簾正紅，香檳塔宛若金泉，聖誕樹綴滿金銀拾物，冷餐甜食堆砌，男女珠光寶氣。
一瞬間，僅僅只是一瞬間，沈樞以為，他是灰姑娘闖進了王子的殿堂。
其實影視娛樂公司內部聚會，特別是這種自家舉辦的非年會性質聚會，沒有記者，赴會者便大多穿著休閑。但畢竟來的大多是明星與名流，舉手投足，依舊流露非凡光彩。不過沈樞在一開始的震撼後，他滿腹經綸的文化修養與自命不凡的學術出身馬上令他在一群文娛工作者中找回自信，脊背挺直，眉毛一挑，擡手示意小徐挽住臂彎，邁入大廳。
他之前沒註意，小徐的確精心打扮了一番，絲綢敞領襯衣配貼身西褲，深藍色麂皮尖頭高跟，非常給她家嚴總長臉。
可她家嚴總人呢？
目光搜尋，一一定位解鎖，卻並未看見期待中的面孔。
看來是真的忙，忙到平安夜，忙到晚上七點，都沒空賞臉。
還是駱志中先看到了他，主動上前攀談，“沈先生，您來了。”
趙老師的扮演者，哪怕殺了青，仍帶著幾分象牙塔內的儒雅姿態。
沈樞朝他點點頭，卻沒有半分交流的心思，只是敷衍地笑道，“駱先生，您好。”
“叫我志中就好。”駱志中溫柔一笑，也朝小徐禮貌點頭，“您今天也來了，嚴總沒跟您一塊兒？”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沈樞這下更沒好氣了，態度更加敷衍，也沒松口讓人對自己直呼其名。
“嚴總這幾天忙，小徐帶我，先過來轉轉。”說著，就要往香檳塔處走。
“那我陪您待會兒。”駱志中卻鍥而不舍，“上次我還挺想問您，您說您看過《抽絲剝繭》的原著，我還有點兒上心。您是在哪兒看的？”
沈樞剛要脫口而出，不就長林外麽還能上哪兒，可小徐卻突然開口，“志中這說得是哪裏話？《抽絲剝繭》，書店裏不到處都是麽。”
這下沈樞徹底反應過來了。駱志中這個問題問得巧，帶著套兒。他一點底沒透，但試探的，卻是沈樞到底看沒看過《抽絲剝繭》未閹割過的原著。
他要是一頭霧水，這句話看起來，除了有些別扭外，並無二致，可他要是沒多想，直接答長林外，便立馬現出同志真身，無所遁形。
駱志中，莫不是看上他了吧？
演藝圈果然人才輩出，這種試探性向的手法，著實含蓄，滴水不漏。
但更令他刮目相看的，卻是小徐。小姑娘看起來咋咋呼呼，但心細如發。他第一次掉馬，就是沒多想應了小徐“艾晴柔”的聲，而這次面對駱志中的詰問，也是她立馬反應過來救場。
嚴煜果然會做事，找的助理都是此般妙人。小姑娘看上去人畜無害，實則心眼子多如牛毛，不知道還有沒有更深的謀略藏匿其中。不過短短幾秒，沈樞就對小徐肅然起敬，又生幾分親近之情。
他朝小徐投去讚賞的眼神，從善如流道，“嚴總推薦，我在網上買書看的。怎麽了？”
該我的桃花不來，凈招惹一堆爛桃花。嚴煜你這個該死的，怎麽還不來啊啊啊！
駱志中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神色，卻馬上面無二致，繼續問道，“是我問得奇怪了。說起來，這本書是位女生寫的，但劇情卻相當精彩，我一口氣看到淩晨三點，確實是本好書呵呵。”
雖然沈樞不想招惹駱志中，但聽人誇讚自己的作品，確實永遠不會生氣。他感覺心情好了點，笑笑說，“聽說要補拍一些鏡頭，您這段時間，忙得很？”
駱志中剛要開口，一個聲音卻從身後響起，“沈樞，你在這兒啊。”
小徐見自家老板來了，馬上拉著沈樞扭頭，笑道：“嚴總，您遲到了。”
“抱歉抱歉。”
嚴煜人未至，聲先來。他那句“沈樞”，剛進門就喊了出來，倒惹得身旁一群明星側眼。
他今晚穿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領口開了一個扣子，現一點脖頸線條。他一頭黑發，茂密清爽，理到額頭上面，顯露出英俊的五官。
他走的很快，待站到沈樞身側，卻先和駱志中握手，“志中，辛苦了。”
手一觸及分，嚴煜沒等駱志中回答，就朝小徐一個示意，拉上沈樞的胳膊便走。
沈樞沒反抗，任人拽著自己，在幾乎所有中億員工的註目下，隨他們少東家離開宴會禮堂。
小號吹出宛轉的一聲響。
如訴如泣，好似衷腸待傾。
沈樞還是沒話，他任由嚴煜拽著他的手腕，從威斯汀的電梯，到酒店的大堂，再出門到嚴煜車上，一聲沒吭。
他外套忘記拿了，出門時很冷，還好車就停在大堂門口。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也不知道嚴煜要帶他去哪裏，但冥冥中，思緒微弱卻清晰：
無論去哪兒都可以。只要他帶著自己，去哪兒都可以。
路程很短，嚴煜拐幾個彎就到了中億大門，他也不去地下車庫，就將車大喇喇停在樓前。
“誒，”沈樞終於開口，“你不怕被拖車啊。”
“沒事兒，”嚴煜已經拉著他進入電梯，“他們認得我的車，一會兒開到地下去。”
“嗯。”沈樞又沈默了，嚴煜這時放開他的手，他也沒反應，只是盯著電梯晶屏上的數字，一，二，三，……
……十五，十六，十七。
電梯叮咚一聲開門，二人一前一後出門，少傾，便抵達嚴煜辦公室門口。
嚴煜伸手，替他把走亂的額發撥了撥，問，“晚飯吃了嗎？”
沈樞茫然擡頭，裝上嚴煜的眼睛。
落地窗外的星光暗淡，他想，是不是因為，都裝在這雙眼睛裏？
“還沒。”沈樞回答。
嚴煜頷首，“一會兒帶你去吃好吃的。”
說完，他拉開門，帶沈樞走進。
嚴煜的辦公室裝潢簡單，只有幾盆綠植，幾幅家人的照片。沈樞註意到，進門處多了一臺留聲機，巨大的黑膠唱片已經放好，只差將唱針擱下。
嚴煜躬身，朝他擡頭一笑，將唱針撥到唱片上。
Why do birds suddenly appear
Every time you are near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為何鶯雀，於你走近時乍現？
如我一般，它們渴望，
與你貼近。
嚴煜拉起沈樞的手，帶他走到辦公桌前，而桌上，擺著一座莫約一米方圓的模型。
模型呈山字狀，左右完全對稱，上面鑲滿了貝殼和珍珠。
“Palace Mare Pacificum”的字樣由極為纖細的墨汁寫就，嵌於一塊貝母牌匾，鑲在正中的高塔上。
“趕緊趕慢，終於做出來了。”嚴煜笑笑，“怎麽樣，和你寫的，還像嗎？”
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
Every time you walk by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為何星辰，於你路過時墜落？
如我一般，它們渴望，
與你貼近。
沈樞被徹底震撼，小心翼翼地撫過宮殿上面鑲嵌的貝母和珍珠，發出讚嘆，“好棒……”
他擡起頭，正對上嚴煜溫柔的眼神。
嚴煜的瞳仁黑幽幽仿佛一口井。只一瞬間，他又被徹底吸進去。
“這是……”沈樞聲音變得好啞，“聖誕禮物？”
“嗯。”嚴煜點點頭，“喜歡嗎？”
On the day that you were born
The angels got together
And decided to create a dreame true
So they sprinkled moon dust
In your hair of gold
And starlight in your eyes of blue
你出生那日，天使齊聚，
決定讓夢寐化型。
他們將星月化塵，
撒落在，你金黃色的頭發裏，
撒落在，你蔚藍色的眼睛裏。
沈樞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楞楞地擡頭，直視嚴煜的雙眼。
他對這問題的答案早就了然於胸，但不知為何，那句排演過千遍萬遍的臺詞，這一刻，卻無論如何，都講不出來。
That is why all the girls in town
Follow you all around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為何全鎮少女，對你亦步亦趨？
那是因為，
如我一般，她們渴望，
與你貼近。
“唉。”嚴煜嘆了口氣，卻又笑了。
“你可真傻。”他說，撫上沈樞的面頰。
然後，吻下去。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如我一般，他們渴望，
與你貼近。
唇分，嚴煜捧著他的臉，嘆氣般地說道：
“喜歡你，愛你。
“整整十四年，你還不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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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武漢至北京的飛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沈樞坐在頭等艙內碼字，他正在寫《越洋》第四部 的大綱，寫幾句停一停，停一停寫幾句。窗外的天空一碧如洗，雲層墊在機翼下，襯托出十二分愜意。
嚴煜走後，微博上關於#人妖滾粗長林外#的話題已經刷不到了，而《一蓑煙雨》的書號也已經拿到，政審的排期也近在咫尺，若不出意外，元旦開年，就能發預售微博，開始販售。
出乎沈樞意料的，經過這次事件，他作者專欄的收藏，竟然漲了八千多個，成功突破十五萬，成為長林外作者專欄收藏數第二的作者。至於第一，是一位稱霸言情市場的無敵阿姨，所以四舍五入，他也算是正式成為，長林外耽美第一人了。
但與此事相比，倒有另一件事情，更令他在意。
上個星期，《一蓑煙雨》網絡版正文正式完結，最後一章足足兩萬多字，放出來後，竟然受到了空前的好評。但意外的是，00249596，這位每日都會給他刷五盆國色牡丹的金主爸（ma）爸（ma），完結當天，竟然並未做出什麽怒砸十萬的豪行壯舉。
倒不是說，他有多期待這位金主賞的銀子，或是期待00249596的贈花行為，為《一蓑煙雨》的完結，再造一波勢。更何況，人家雷打不動，仍然送了五盆國色牡丹。但這種非常態背景下的常態行為，令沈樞粗粗的第六感，仿佛燃起些許火星。
他覺得有什麽事情不對，卻又說不出來具體。
這次行程與嚴煜早就說好，他作為《抽絲剝繭》和《越洋除妖傳》的原作，被邀請前往北京，參加中億的年度聖誕趴體。
沈樞今天穿一件暗紅色的羊絨衫，外搭墨綠色的呢子大衣，又裹了一條駝色的圍巾，很有聖誕氣息。
昨天他剛剛去貝玲妃修了眉毛，還去美容院做了一個深度保濕，早上起來，只撲了點爽膚水，皮膚就白裏透紅，水潤透亮。
他天生麗質，挺少這麽臭美。但這次赴京，意義堪比以往，不把自己拾掇成天仙本仙，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沒錯，他已經決定了，這次來北京，就是要把嚴煜吃到嘴！
來之前，沈樞考慮了大概整整一周，要不要在包裏帶上避孕套和潤滑劑。他早就買好了一打岡本0.03外加水基潤滑，放到行李箱裏又拿出來，一邊操心生理衛生安全，一邊擔憂個人形象。最後，他還是決定，節操可以沒有，矜持卻不能不裝，於是他鄭重其事地，在隨身的背包裏，備了一管大寶。
反正嚴煜不會有病。再說了，成年男人家裏，不至於沒有套和油，他這只是為了萬一中的萬一，防止他們在一些特殊環境，比如說車裏，擦槍走火而沒有輔助工具。
他這樣興致勃勃，義無反顧，但在過去的二十天裏，他和嚴煜的聯系，其實算不上頻繁。
嚴煜不發朋友圈，僅偶爾點讚。原來兩人還會互相發發吃吃喝喝的日常，但這段時間，彼此間的對話竟然變得極其沒有油鹽，除了偶爾沈樞會主動詢問《越洋》的最新進度，而嚴煜會回覆告知外，日常的對話，堪稱聊勝於無。
反正那句話就吊在嘴邊，隨時都能脫口而出。嚴煜走後，沈樞在家仔仔細細捋了一遍重逢後的相處，覺得自己的勝算不可謂不高。他不知道嚴煜在搞什麽名堂，但這種如同隔靴搔癢的交流與異地的等待，實在令他抓心撓肝，坐立不安。
真的，什麽屁話都不必說了。
是個男人，就上吧！
不不不，是趴下。
嚴煜沒親自接，卻派來了小徐。姑娘剛剛從香|港|回|歸，雖然受盡了工作的蹂|躪，卻仍透著一股備受靚湯滋潤的喜慶，樂呵呵地在到達出口朝沈樞遠遠招手。
“嘿！”沈樞很欣喜，跟小徐大方擁抱，“你們嚴總今兒給你放風啦！”
“可不咋地？”小徐親親熱熱挽上沈樞的胳膊，“柔爺，我怎麽覺得你顏值飆升了？”
沈樞挑眉，“會不會說話？難道你柔爺我原來顏值很低？”
小徐眼睛笑瞇了一條線，“您原來可以打一百分兒，百分制。您今天能打一百二，還是百分制！”
“這才對！”沈樞故作姿態地斜了小徐一眼，又從包裏掏出給姑娘帶的禮物，差點讓小徐當眾淚如雨下。
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去談那場剛剛過去的風波，但彼此眼神交換，讀者對作者，作者對讀者的感恩，早已了然於心。
走到停車場，沈樞主動表示他來開車，讓小徐坐到副駕，打開導航，問，“聖誕趴幾點開始？”
現在是晚上五點。小徐比了個七的手勢，道，“就在公司旁邊的威斯汀。《抽絲》上周殺的青，現在出了點問題還在補拍，原本說劇組自己的人開個單獨的場子，現在也甭折騰了，直接跟著大部隊一塊兒玩兒吧。嚴總讓我向你傳達他的歉意，本來是想帶你和劇組的人單獨玩，還能多交流交流。但這回確實事兒都堆在一塊兒了，委屈你一下。不過中億聖誕趴幾乎所有藝人和經紀人都會來，嚴總說柔爺你可以盡情取材，為新書做準備。”
沈樞扶著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卻沒做評價。
小徐開過來的車是中億公家的奧迪A7，開起來非常順手，沈樞將車身擠進機場離巢的車流，問：“嚴煜回去後特忙？”
“忙！”小徐猛點頭，“廣電那邊的立項批覆出了點問題，《越洋》不是還沒出完嘛，上面的意思，好像是對結局的立意與走向，這個 ‘不明’ 表示了擔憂。系列電影嘛，總不可能前幾部拍出來沒啥事兒，然後結局章咱拿不到龍標，讓全國觀眾栽坑裏吧。咱們整的又比較國際化，所以這幾天，嚴總和王老師，凈跑去應酬喝酒了。”
這件事情，嚴煜沒和他說！
對聯系寡淡的所有不滿，頓時化為滿腔柔情。沈樞心一酸，半邊身子都麻了。他努力控制自己踩著油門的腳，又問，“樂觀嗎？”
“樂觀！”小徐道，“這都是過審的必經之路麽。嚴總的公關能力相當出色，絕對是咱們中億最拿得出手的一枝花兒。上得了酒桌下得了KTVei，裝得了孫子裝得了牛|逼。柔爺你別看咱們家嚴總平時挺端著的，其實忽悠起來，絕對是專業的！”
沈樞暗想，你們嚴總是不是真的厲害我不知道，你吹起牛|逼來，確實挺厲害的。
A7的車載音樂是常規化的串燒精選，周華健，羅大佑，李宗盛……聲音動聽，情真意切，卻總感覺缺了些什麽。
他有點想念，嚴煜車內的那盤《Sing Me Home》（歌伴歸途）。
跟小徐神侃了一路，哪怕下飛機後，又連開個兩小時的車，沈樞仍不覺著累。
他有一點亢奮，神經元過度燃燒，燥得他想找個地方大吼兩句洩洩火。
但當他終於離開京區的茫茫車流，到達中億大樓時，那一股子義無反顧的勁兒，卻仿佛生出千萬株藤滿，紮緊主駕駛椅背，箍得他邁不開腿。
等一會兒看見嚴煜，該說點什麽？
“嗨，好久不見！”；“嚴總，又變帥啦！”；“這幾天……沒事兒吧？我聽小徐說了，你……真麻煩你了。我很感激。”；“聖誕快樂！Merry Christmas！”；“平安夜，平平安安，吃蘋果沒？”
……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車的，亦步亦趨跟在小徐後面，嘴巴裏嘮的侃的通通未過腦子就隨興湧出，講完就忘，但卻止不住嘴。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走到威斯汀宴會廳，剛剛好，夜晚7點15分。
外套，背包，圍巾，盡數交付侍者，取走憑條。
門童禮貌躬身，白手套拉開大門——
滿室光亮，小號聲音高亢，絲絨窗簾正紅，香檳塔宛若金泉，聖誕樹綴滿金銀拾物，冷餐甜食堆砌，男女珠光寶氣。
一瞬間，僅僅只是一瞬間，沈樞以為，他是灰姑娘闖進了王子的殿堂。
其實影視娛樂公司內部聚會，特別是這種自家舉辦的非年會性質聚會，沒有記者，赴會者便大多穿著休閑。但畢竟來的大多是明星與名流，舉手投足，依舊流露非凡光彩。不過沈樞在一開始的震撼後，他滿腹經綸的文化修養與自命不凡的學術出身馬上令他在一群文娛工作者中找回自信，脊背挺直，眉毛一挑，擡手示意小徐挽住臂彎，邁入大廳。
他之前沒註意，小徐的確精心打扮了一番，絲綢敞領襯衣配貼身西褲，深藍色麂皮尖頭高跟，非常給她家嚴總長臉。
可她家嚴總人呢？
目光搜尋，一一定位解鎖，卻並未看見期待中的面孔。
看來是真的忙，忙到平安夜，忙到晚上七點，都沒空賞臉。
還是駱志中先看到了他，主動上前攀談，“沈先生，您來了。”
趙老師的扮演者，哪怕殺了青，仍帶著幾分象牙塔內的儒雅姿態。
沈樞朝他點點頭，卻沒有半分交流的心思，只是敷衍地笑道，“駱先生，您好。”
“叫我志中就好。”駱志中溫柔一笑，也朝小徐禮貌點頭，“您今天也來了，嚴總沒跟您一塊兒？”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沈樞這下更沒好氣了，態度更加敷衍，也沒松口讓人對自己直呼其名。
“嚴總這幾天忙，小徐帶我，先過來轉轉。”說著，就要往香檳塔處走。
“那我陪您待會兒。”駱志中卻鍥而不舍，“上次我還挺想問您，您說您看過《抽絲剝繭》的原著，我還有點兒上心。您是在哪兒看的？”
沈樞剛要脫口而出，不就長林外麽還能上哪兒，可小徐卻突然開口，“志中這說得是哪裏話？《抽絲剝繭》，書店裏不到處都是麽。”
這下沈樞徹底反應過來了。駱志中這個問題問得巧，帶著套兒。他一點底沒透，但試探的，卻是沈樞到底看沒看過《抽絲剝繭》未閹割過的原著。
他要是一頭霧水，這句話看起來，除了有些別扭外，並無二致，可他要是沒多想，直接答長林外，便立馬現出同志真身，無所遁形。
駱志中，莫不是看上他了吧？
演藝圈果然人才輩出，這種試探性向的手法，著實含蓄，滴水不漏。
但更令他刮目相看的，卻是小徐。小姑娘看起來咋咋呼呼，但心細如發。他第一次掉馬，就是沒多想應了小徐“艾晴柔”的聲，而這次面對駱志中的詰問，也是她立馬反應過來救場。
嚴煜果然會做事，找的助理都是此般妙人。小姑娘看上去人畜無害，實則心眼子多如牛毛，不知道還有沒有更深的謀略藏匿其中。不過短短幾秒，沈樞就對小徐肅然起敬，又生幾分親近之情。
他朝小徐投去讚賞的眼神，從善如流道，“嚴總推薦，我在網上買書看的。怎麽了？”
該我的桃花不來，凈招惹一堆爛桃花。嚴煜你這個該死的，怎麽還不來啊啊啊！
駱志中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神色，卻馬上面無二致，繼續問道，“是我問得奇怪了。說起來，這本書是位女生寫的，但劇情卻相當精彩，我一口氣看到淩晨三點，確實是本好書呵呵。”
雖然沈樞不想招惹駱志中，但聽人誇讚自己的作品，確實永遠不會生氣。他感覺心情好了點，笑笑說，“聽說要補拍一些鏡頭，您這段時間，忙得很？”
駱志中剛要開口，一個聲音卻從身後響起，“沈樞，你在這兒啊。”
小徐見自家老板來了，馬上拉著沈樞扭頭，笑道：“嚴總，您遲到了。”
“抱歉抱歉。”
嚴煜人未至，聲先來。他那句“沈樞”，剛進門就喊了出來，倒惹得身旁一群明星側眼。
他今晚穿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領口開了一個扣子，現一點脖頸線條。他一頭黑發，茂密清爽，理到額頭上面，顯露出英俊的五官。
他走的很快，待站到沈樞身側，卻先和駱志中握手，“志中，辛苦了。”
手一觸及分，嚴煜沒等駱志中回答，就朝小徐一個示意，拉上沈樞的胳膊便走。
沈樞沒反抗，任人拽著自己，在幾乎所有中億員工的註目下，隨他們少東家離開宴會禮堂。
小號吹出宛轉的一聲響。
如訴如泣，好似衷腸待傾。
沈樞還是沒話，他任由嚴煜拽著他的手腕，從威斯汀的電梯，到酒店的大堂，再出門到嚴煜車上，一聲沒吭。
他外套忘記拿了，出門時很冷，還好車就停在大堂門口。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也不知道嚴煜要帶他去哪裏，但冥冥中，思緒微弱卻清晰：
無論去哪兒都可以。只要他帶著自己，去哪兒都可以。
路程很短，嚴煜拐幾個彎就到了中億大門，他也不去地下車庫，就將車大喇喇停在樓前。
“誒，”沈樞終於開口，“你不怕被拖車啊。”
“沒事兒，”嚴煜已經拉著他進入電梯，“他們認得我的車，一會兒開到地下去。”
“嗯。”沈樞又沈默了，嚴煜這時放開他的手，他也沒反應，只是盯著電梯晶屏上的數字，一，二，三，……
……十五，十六，十七。
電梯叮咚一聲開門，二人一前一後出門，少傾，便抵達嚴煜辦公室門口。
嚴煜伸手，替他把走亂的額發撥了撥，問，“晚飯吃了嗎？”
沈樞茫然擡頭，裝上嚴煜的眼睛。
落地窗外的星光暗淡，他想，是不是因為，都裝在這雙眼睛裏？
“還沒。”沈樞回答。
嚴煜頷首，“一會兒帶你去吃好吃的。”
說完，他拉開門，帶沈樞走進。
嚴煜的辦公室裝潢簡單，只有幾盆綠植，幾幅家人的照片。沈樞註意到，進門處多了一臺留聲機，巨大的黑膠唱片已經放好，只差將唱針擱下。
嚴煜躬身，朝他擡頭一笑，將唱針撥到唱片上。
Why do birds suddenly appear
Every time you are near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為何鶯雀，於你走近時乍現？
如我一般，它們渴望，
與你貼近。
嚴煜拉起沈樞的手，帶他走到辦公桌前，而桌上，擺著一座莫約一米方圓的模型。
模型呈山字狀，左右完全對稱，上面鑲滿了貝殼和珍珠。
“Palace Mare Pacificum”的字樣由極為纖細的墨汁寫就，嵌於一塊貝母牌匾，鑲在正中的高塔上。
“趕緊趕慢，終於做出來了。”嚴煜笑笑，“怎麽樣，和你寫的，還像嗎？”
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
Every time you walk by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為何星辰，於你路過時墜落？
如我一般，它們渴望，
與你貼近。
沈樞被徹底震撼，小心翼翼地撫過宮殿上面鑲嵌的貝母和珍珠，發出讚嘆，“好棒……”
他擡起頭，正對上嚴煜溫柔的眼神。
嚴煜的瞳仁黑幽幽仿佛一口井。只一瞬間，他又被徹底吸進去。
“這是……”沈樞聲音變得好啞，“聖誕禮物？”
“嗯。”嚴煜點點頭，“喜歡嗎？”
On the day that you were born
The angels got together
And decided to create a dreame true
So they sprinkled moon dust
In your hair of gold
And starlight in your eyes of blue
你出生那日，天使齊聚，
決定讓夢寐化型。
他們將星月化塵，
撒落在，你金黃色的頭發裏，
撒落在，你蔚藍色的眼睛裏。
沈樞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楞楞地擡頭，直視嚴煜的雙眼。
他對這問題的答案早就了然於胸，但不知為何，那句排演過千遍萬遍的臺詞，這一刻，卻無論如何，都講不出來。
That is why all the girls in town
Follow you all around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為何全鎮少女，對你亦步亦趨？
那是因為，
如我一般，她們渴望，
與你貼近。
“唉。”嚴煜嘆了口氣，卻又笑了。
“你可真傻。”他說，撫上沈樞的面頰。
然後，吻下去。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如我一般，他們渴望，
與你貼近。
唇分，嚴煜捧著他的臉，嘆氣般地說道：
“喜歡你，愛你。
“整整十四年，你還不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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