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原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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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張專輯,還是那條路,還是那輛車,還是那個人。

封閉的空間裏,一方空氣只被二人呼吸,熵值於分秒中積累,情緒於瞬息中醞釀。

“話說,”聲音出口,是出於意料的暗啞,“我明天就走了哦。”

嚴煜有些訝異,“這麽快?!”

沈樞被自己的嗓音驚到,拼命回想往前自己與嚴煜相處時的語氣,說:“我十一假期要和我的一個朋友去成都玩兒,所以明天就走啦,我來的時候給你發過回程票好像?”

嚴煜擡起右手扶額,“誒……”

“咋了?你忘記什麽了嗎?”沈樞問。

嚴煜說:“沒有沒有,這幾天看劇本太醉生夢死,都忘記了。那今天晚上我帶你出去吃飯吧,這幾天光壓榨你了,要是除了和小徐一起出去吃的一次,就用盒飯把你打發了可不成。”

帶我出去吃飯嗎?沈樞心裏燃起小雀躍。雖然只是吃個飯,但要是只有他們倆的話,不就是約會了?那我是不是該帶著他追憶一下似水年華,喚起一些我們曾經的回憶,順便再……?

還是不了不了,現在看著人說句話都說不好,還追憶似水年華呢。

“沈樞?”嚴煜轉了個彎,問道。

“啊!我在聽!”沈樞連忙說,“我只是在想,該去哪兒吃呢?”

“大董?”

“不了不了。”沈樞擺手,他總覺得跟嚴煜一塊兒去吃這種,要個小包廂,再點點自帶幹冰效果的冷盤,坐在相隔頗遠的高腳背上聊天,十分別扭。遂提議道:“我挺久沒吃涮羊肉了,要不……八先生?”

“去西城?可以啊。我也挺久沒吃了。”嚴煜點點頭,“你的劇本聊得怎麽樣了?黎城城似乎挺有信心的。”

“我也很有信心!”沈樞笑道,“我們討論地差不多了,黎老師今天會給我看他寫的,第一個場景的初稿,要是我們倆討論完決定是這個路子,接下來就可以遠程合作,盡快交稿了!”

“那敢情好。”嚴煜說,“王國昌老師才給我發了微信,說他找到了幾家有意願的投資商,還在接洽好萊塢那邊的特效公司。導演的話,其實有個新人我覺得非常不錯,他原來在夢工廠導動畫片兒的,我很想把他簽到中億,年底說不定能見見。”

“年底?”

“對,平安夜的時候中億會開聖誕趴,到時候估計《抽絲》也殺青了,說不定會開兩個場子,你得來吧?”

車緩緩駛在馬路上,擁擠著向前挪移,嚴煜單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沈樞有點失落,因為這邀約似乎有些漫不經心;他也有些雀躍,因為今年的聖誕節,他可以和嚴煜一塊兒過。

“當然得來了,”他擠出笑容,“能親眼看《抽絲》殺青,還能見見導演人選,怎麽能不來?”

到了中億,他們倆又分道揚鑣。沈樞直赴十四樓會議室,黎城城應該已經等著了。

黎城城看起來一夜沒睡似的,眼珠子爆紅,手邊放著星巴克的大杯咖啡,手腕子微微顫抖。

簡直□□上頭了,沈樞默默評價,這編劇可真不是人幹的活兒。

“看看看看,”黎城城把iPad一遞,“你小說寫了五十多頁兒的,我絞盡腦汁,編整出四頁兒劇本,肝兒都要爆了。”

沈樞點點頭,擔心地問:“黎老師,真的要這麽拼嗎?那之後咋辦啊?”

黎城城從褲兜裏抽出根煙,釣在嘴裏,再摸出火,“萬事開頭難,你要是認可了,咱就能往後寫,再來就順了。就是要定個基調,不然永遠整不出來。”

沈樞對這種敬業的精神還是蠻感動的,接過iPad,看了起來。

黎城城確實非常有經驗,寥寥幾筆,場景切換,身負家族密宗的小法師就漂洋過海,來到這所藏匿於太平洋正中的法術學堂。

他仿佛能看見身披鬥笠的少年腳踩竹筏,運用定波術,長風破浪,直抵學府上方的海面,念一句咒,便被氣泡包裹,隨著深海的旋渦沈入海底。

深海之下,另一個世界,幕布拉開。腦海裏,畫面漸漸具象,沈樞仿佛能看見,攝像鏡頭由遠至近,從火紅的珊瑚叢中,穿過閃爍銀光的魚群,拉近至深藍海水中,那個神秘又恢弘的海中學院。

“等等,”沈樞突然問,“黎老師,書中開頭的那個與巴裏圖的沖突呢?您給刪了?”

“啊,”黎城城撓撓頭,“我的想法是,先是大場面,孟小徽抵達學院,然後登記入學,鏡頭留轉,學院內景。然後直接進入入學典禮,觀看典禮,然後各個流派鬥法,一氣呵成。”

沈樞皺眉,他不太喜歡幹涉電影創作的自由,可這個劇本的開頭卻實在不合他意。

他的設想裏,孟小徽與巴裏圖的沖突,是一個反應中西法術沖突的眼。在開始的恢弘場面下,這個小小的轉圜是讓觀眾一窺越洋世界,東西方法術流派分歧的第一重設計。

黎城城一直非常專業,提出的改動目前為止,沈樞都接受了。他不知道這個時候作為原著作者,他應不應該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黎城城的經驗,可能是想用連續的大場面把觀眾直接帶入《越洋》的法術世界;可沈樞的初心,是想讓讀者先被一個小沖突給勾住,然後再循序漸進地,跟著孟小徽和巴裏圖的互動,以小見大,窺得《越洋》世界的全貌。

沈樞不好意思跟黎城城直說,畢竟他這種寫法才真是不給中億省錢呢。更何況是黎城城耗費一個晚上寫出來的,人家眼圈兒都是紅的,改成這樣,也不是不可以……

這個時候,提示音響。

沈樞朝黎城城投以歉意一笑,摸起手機。

是嚴煜的微信。

嚴煜:【如果感覺,寫出來的初稿不是很滿意,或者不太符合你的想法,盡管提出來。他們加班都有加班費,十一還要發福利,不擔心會麻煩。】

冥冥之中,那個人已經預知他的擔憂,並為他做出了,可以隨心而為的保證。

仿佛低沈的聲音還在耳畔,京郊的片場裏,嚴煜在他耳邊說,“ ‘我帶著你,你想問什麽就問,想摸什麽就摸’。 ”

似縱容,似寵溺,似拱手奉上全部,也似普通朋友間,禮節性的體貼。

但心中還是感動。工作當前,沈樞只當這是一道尚方寶劍,背後暧昧意味全然忽略,只是摁掉手機,開始向黎城城坦白,他真正的意見。

淹著臟汙的瓷磚地,滲著亮光的木桌椅。

操著胡同口音的老北京,銅鍋裏咕嘟咕嘟地冒熱氣。

鮮紅的羊肉,裹著雪白的肥油。

蒜蓉、腐乳、辣油、芝麻醬。

撩開門口厚厚的皮質簾兒,八先生涮肉坊,永遠人滿為患。

沈樞和嚴煜坐在墻邊的小雙人桌邊,面前擺著肥羊、嫩肉、午餐肉、腰片、豆腐…一人一瓶雪花啤酒,正呼哧哈哧地涮肉。

在發覺自己心情的這短短二十個小時裏,沈樞可謂是經歷了過山車一般的心路歷程。

坐在久違的涮肉坊裏,那點患得患失的小心情,隨著餓意,瞬息蕩然無存。

去他的愛情,只要有肉,他就能繼續戰鬥!

“嚴煜,你十一準備怎麽過?”

一盤頂級肥羊下肚,沈樞終於血滿,想想似乎再見,只能等到聖誕,又有些心酸。

嚴煜正在喝酒,澄黃的酒液灌下,他的喉結一動,道:“應該哪兒也不去,在家裏看看書吧。”

“看書?”沈樞奇了,“你準備看些什麽書?放松心情嗎?還是工作需要?”

“這個……算是放松心情吧。”嚴煜夾起一片腰子,在滾水裏涮動。

“那你準備看什麽類型的?”沈樞好奇極了,他不禁想起過去倆人交換閱讀的時光,又有些酒憨情熱。

“我也……不太知道。”嚴煜擡起頭,氤氳的熱氣下,一張臉朦朦朧朧,朝他溫柔一笑,“就準備找些好看的書,一個人休息下。”

“你……”沈樞鼓起勇氣,問:“還記得我們當初,交換讀書的時候嗎?”

嚴煜仿佛楞了一下,筷子上夾著的腰片,滑進了滾水裏,不見蹤影。

沈樞心裏咯噔一下。

“記得。”嚴煜的聲音好像有些悶,“你那本《血色浪漫》還在我這兒呢。”

“我的啥?”

嚴煜臉色發紅,不知是喝酒喝得還是蒸汽蒸得,他笑了笑,“初二暑假,你借給我的那本《血色浪漫》,其實還在我這裏。”

“……”沈樞楞了。他盯著銅鍋對面的男人,頓時一股暖流湧入胸膛,酸酸熱熱。

“誒,嚴煜,你暑假準備幹些啥?”少年沈樞把書包往書桌上一摜,叉腰道。

“不幹什麽吧。”少年嚴煜還坐著,面前擺著《五三》,“不還要補課嗎,我可能看看書吧。”

“你要看什麽書?”少年沈樞來了興趣,屁股往書桌上一坐,居高臨下,看向同桌的男孩。

“現在……還不知道。可能會去書店轉轉。”嚴煜撐著胳膊,歪頭看向沈樞。

少年沈樞快速偏過頭,好像耳根有些紅了,他拉開書包,扒拉裏面的卷子和本子,抽出一本厚厚的、土黃色封面的小說,“要不看看這本?《血色浪漫》。後王朔時代的頑主。沒那麽跳,我覺得故事更動人些。”

“行啊,”少年嚴煜接過書,“我姥姥原來在家裏放過這個電視劇,我瞥了兩眼。”

“書比電視劇好看!真的!”少年沈樞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原來,你還留著啊。”沈樞覺得他吃飽了,滿腔都是要溢出的溫柔。

“搬家一直沒扔,後來就不想扔了,一直存著。”嚴煜低下頭,咬一口午餐肉,唇角粘上一點芝麻醬。

嚴煜的書房沈樞倒是第一次進,灰藍色的墻面,配極簡主義的黑色家具,雪白的燈罩,窗外是黑漆漆的北京夜色。

嚴煜從書櫃右上角抽出一本書,封面是土黃色的,邊角上有明顯歲月的黃斑,書頁也有些脆了。

封面上,紅色的四個大字:血色浪漫。

“我記得,”沈樞接過書,翻開書頁,喃喃道:“鄭桐在陜北的山崖上,對蔣碧雲說,他最喜歡,惠特曼的詩。”

“ ‘我是肉體的詩人,也是靈魂的詩人’。 ”嚴煜道。

“ ‘我占有天堂的愉快,也占有地獄的苦痛’。”沈樞道。

“ ‘前者,我把它嫁接在自己身上,使它繁殖’。”嚴煜道。

“ ‘後者,我把它翻譯成一種,新的語言’。”沈樞道。

二人相視一笑。

書房的瑩瑩燈光下,仿佛此間,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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