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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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樞推開家門,頓時感覺空氣間好像流動著一股熟悉的香氣。

難道是…

沙發上堆著的臟衣服沒了,地板澄亮,廚房的吧臺大理石光影可鑒,自己臨走前沒放進洗碗機的幾個杯子也不見了……

他下意識掉頭就想撤,誰料一個高亢的女聲已經人未現音先來:“沈樞!!!你回來了?”

沈樞:“!!!”

他深吸一口氣,“媽……”

一個身材纖細、妝容精致的女人從走廊盡頭的陰影裏走出來,她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不過氣場卻十分強大,帶著裝飾華麗的眼鏡,一臉嚴肅。

沈樞長得與她有五分相似,都是帶水的眼睛柔潤的唇,女人嘴角一斜,皮笑肉不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家裏簡直跟豬窩一樣亂。”

沈樞嘴角抽搐,滿頭黑線,道:“媽,我一個單身男人自己住,又沒別人,亂一點怎麽了?”

沈媽媽雙臂環抱,她穿著拖鞋,比沈樞矮了不止一個頭,氣場卻不止兩米八,哼到:“生活習慣亂成這樣,你這樣過日子怪不得找不到對象。”

短短兩分鐘,沈樞的心靈已經受到了多重暴擊,單身狗的自尊讓他不禁回嘴:“你自己過得舒服就好了啊!我自己一個人想咋樣就咋樣!劉叔叔人呢?你一個人來的?”

劉叔叔是沈媽媽的男朋友,是沈媽媽工作上認識的一個大老板。沈媽媽周泓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管,負責戰略投資與融資方向,如今五十多了還全國到處出差,最睥睨的就是沈樞如今這種吊兒郎當毫無束縛的生活。

周泓冷著臉扔給沈樞一張名片,道:“這個家政公司的電話你記得打,一周起碼打掃一次,一個人過也要有點質量行不行?”

沈樞馬上陪著笑,狗腿地小跑上前給周女士捏肩:“媽,你別氣。我一定打!我給你講個好消息唄。”

周女士面色稍緩,坐到吧臺邊,點頭道:“說吧。”

沈樞絮絮叨叨地講了作品簽約的這件事,有些小驕傲地炫耀了一下自己拿到的數字。

“喲。”周女士也不禁動容,“還真賺了不少。竟然還幹出點名堂來了。那今天晚上和劉叔叔一起吃個飯吧,我定個湖錦的包房。”

沈樞哪敢在老佛爺和顏悅色之時忤逆聖意?他一臉狗腿地答應下來,又趕緊趕忙沖澡、換衣服,收拾襯透才將周女士請上她的奧迪副駕,充當司機載著媽媽去江夏吃飯。

哪怕賺了再多錢,沈樞在媽媽和劉叔叔面前都是十分尊敬與謙虛的。兩人在金融圈子裏沈浮,早就千帆閱盡。劉叔叔更是在他經濟獨立後的每次見面中都能提出很多關於理財的建議。大到買好保險現在開始養老,小到哪只股票可以買買看無一不全。席間沈樞也跟著劉叔叔喝了點茅臺,他喝不太慣白酒,卻也趁著興頭幹了幾杯。

沈樞的性向從不是秘密,周女士雖然看著嚴肅女王,卻也不希望兒子都二十六了還每天獨來獨往,吃到最後還是忍不住說:“你也要多出去社交,多認識點朋友。老一個人算什麽事?”

沈樞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我朋友挺多的啊,這回去北京也有和大學同學見面。”

周女士實在是恨鐵不成鋼,見兒子這副事不關己的懵逼臉,就氣不打一出來。聲音漸高:“你總是一個人過得這麽獨絕對不行,我是讓你找對象懂嗎?!誰管你是gay還是直的?人這輩子不能老一個人待著!”

沈樞最受不了他媽懟他,當即臉色有些不好,卻又礙著劉叔叔的面子,只好慢慢道:“媽,我覺得我一個人過得挺好的。我能自己養活自己,工作也很充實,現在也是我的上升期,沒有那麽多時間用來談戀愛。”

周女士一口氣發出來,也不急了,語重心長地說:“媽媽是擔心你,你一個人過得很好那家裏為什麽還那麽亂,為什麽我看你黑眼圈這麽明顯?一個人過得好不是從找不找得到人出去喝酒吃飯體現的,是能不能擁有一個合理的作息、健康的生活方式、以及積極的人生態度來決定的。你現在雖然在事業上小有成就,但是一點金錢上的獲得並不代表你真正的成功。媽媽並不否認有人一輩子可以一個人活的很精彩,但是獨自生活的過程中,也要保持良好的作息,健康的生活習慣,和外界保持充分的接觸。每天坐在電腦前寫作,看書看電視,偶爾才出去一趟不能成為你生活的全部。定期鍛煉,接觸自然,認識新朋友,這是我們人類作為社會動物必要的生活部分。媽媽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才能,也不否認你具有獨立生活的能力,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走出去,多認識些人,找一個伴侶共同生活,一起分擔。你懂嗎?”

沈樞:“……”

沈樞想說很多話。他想說,媽,你知道你兒子在網上多受歡迎嗎,有多少人喜歡他每天把他設置成特別關註只為第一時間搶占他微博的沙發嗎?你知道你兒子從出道到現在已經寫了將近六七百萬字,是長林外的作收前三嗎?你知道我宅在家裏,全憑一顆腦仁,就創作出了你去年每天守在電視機前看的那部古裝電視劇的原作嗎?

這些話推推搡搡,全擠在他喉嚨眼兒,卻無論如何也噴不出一個字。

他垂著眼瞼,道:“媽,我知道了。我會好好生活的,你也別催我找對象。一切順其自然吧。”

回去的時候沈樞十分乖巧地叫了滴滴,沒有再麻煩劉叔叔和周女士大傍晚再把他送回武昌。

喝了點茅臺,雖然有些飄,但頭卻是不疼的。理論上這是入睡的最佳狀態,可沈樞當晚卻輾轉反側,好似被一根繩子勒著睡意,生生不能平靜。

……

一室靜謐。窗外星雲稀淡朦朧,家家戶戶燈火寂寥,偶有一二盞燈,映著半片殘月。

翌日早上被鬧鐘吵醒,雖然還是困得厲害,沈樞卻說到做到,繞著小區的車道跑了5公裏。跑完步,吃了碗熱幹粉,他又去家附近的中百倉儲買了些蔬菜、肉、蛋和粉條,去紫燕買了些夫妻肺片和鹵菜,竟然真有幾分好好過日子的意思。

回家沖完澡,沈樞坐回書桌前。微博有幾百條提醒,他沒理,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越洋》大綱的構造是一方面,沈樞現在還有另一個需要盡快交稿的工作任務。

目前正在長林外連載的這本描寫武林與朝堂對壘的《一蓑煙雨》,已經在長林外的牽線下簽約了簡體出版,預備在小說完結近期發售商業志。

所謂耽美文學,要出商業志,是個非常微妙的勾當。現在的政策對讀物出版抓的沒那麽嚴,只要沒有親吻在內的一切親熱戲份,連告白都是不太管的。所以若要吸引粉絲的購買力,那感情戲自然是刪得越少越好。可對原作的盡量保全,也就註定了商業志的發售對象,可能也就僅僅只有那群愛看耽美的讀者爾爾。

沈樞之前賣商業志,網絡預售期間打著簽名簽繪的旗號向來都是旗開得勝,但進入通販期後勁卻有些明顯不足。因此,調整情感線,為擴展出腐女之外的購買力,將作品改編成無CP的兄弟向,也是一種方法。

但耽美作品一旦被改成純潔兄弟情,便將缺少那種同志間的張力,很多情節也無法發展。一個在網絡上寫大尺度男男戀的,出本商業志感情戲刪得一清二白,非真愛粉難買賬,文學圈可能也會笑你為了入流連自己的作品也能背叛,更看不起。到時候直男粉絲沒吸引幾個,沒了粉絲基礎書可能更賣不出去。

於是出版社非常委婉地通過珂桀桀問艾晴柔,是否能將感情線重新梳理,整成腐眼看人基直眼沒毛病的這種走向?沈樞暗忖,就是要把原著裏的你儂我儂忒煞多情改成陸小鳳花滿樓湯川學草薙亮福爾摩斯華生式的友達以上戀人未滿、偶爾調戲兩句、為對方赴湯蹈火,可最後也只是共立紫禁之巔相視一笑了無痕的那種關系唄。

這家出版社相當老牌,是個響亮名號。沈樞不覺得這要求過分,畢竟忙完出版他也會開個人志發售無刪減版本,讀者可以各取所需。老牌出版社版稅給得大方,書號申請得也快,沈樞全職時間多,便答應下來。

這本書連載完畢時也要十一月份了,出版社要求十月把稿子改好,在完結前協調好印廠與制作,直接在完結後趁熱發售。這種模式基本上是從來不可行的,但沈樞縱橫業界五年,唯一自豪的一件事情就是不全文存稿絕對不發,出版社早在議價完畢後就閱讀到了完本,是以現在就能開始校對與編輯。

沈樞把廚房的抽油煙機打開,點了根煙,再倒了杯白葡萄酒,翻出了《一蓑煙雨》的文檔,開始標註每一段感情戲。

他將所有打情罵俏的話標註成藍色,把脖子以下的描寫和明顯的性暗示標註成紅色,從男主相遇的第五章開始,一點一點慢慢校閱。

開始還好,沈樞偶爾劃拉一下改改顏色,順便重新回顧一下幾個月前寫的文章,有些情節都忘了,時不時還能感慨一下自己的文筆與才氣,垂影自戀一番。可改到五十多章,就有點煩躁。

《一蓑煙雨》的主角是一個高中榜眼卻又下放到湖北的17歲少年小官。名喚馮寅初的新官小縣令沒能進入最向往的監察令,卻被下放到華中當上了地方官。趕著小馬車還沒到漢口府就被劫了官服盤川與令牌,只剩一張委任狀的馮寅初叫苦不疊。拿著縫在內衣裏的保命錢借酒消愁時,卻認識了一個叫尹川的鬥笠俠客。俠客身懷絕技,面容英俊,十分靠譜。於是馮寅初一番狗腿殷勤求助後,隱瞞著身份被尹川領進湖北的武林關系網去找官服和令牌。馮寅初賴在尹川身邊,見識了一個不被政府管轄、自行發展完善,階級層次分明的武林社會。一番折騰,等找到東西後,馮寅初走馬上任,卻還和尹川保持著聯系,借這個俠客之手解決了好幾次事件。

兩個人的感情就在這裏層層升溫,而五十二章就是馮寅初在被尹川帶著七夕夜游後夢遺的一章。這一章裏馮寅初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尹川的遐想,也讓他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對尹川躲躲閃閃,又想親近又患得患失,好不糾結。

華中則即將舉辦武林大會,馮寅初因此接到巡撫的指示,盛世剛啟,皇家不希望武林中人在華中繁華鬧市大張旗鼓地推選一個所謂的“盟主”,挑戰官府的威信,於是派馮寅初與當地的捕快一起協作阻撓這次集會。馮寅初雖然心裏向著尹川這一邊,不希望做出什麽讓他反感的事,但他到底還是吃皇糧的朝廷命官,只得跑去求尹川能否將武林大會遷到別處,不要弄得大張旗鼓。

武林與朝廷的矛盾不只是一兩天了,練武修習行走江湖之人若非從軍或被招安,自然就是靠著幫派的實力自行經營。武林大會對江湖人士的重要性可不是一個人求情就能定的,武林盟主的選拔也是嚴格按照幫派指派,以武學為唯一的衡量標準,兩人誰也不能妥協。至此,馮寅初與尹川,兩人背後代表的利益的政權第一次產生了正面沖突,小說人物內心的矛盾與外部的沖突開始重合,主線劇情與行文主題也從此刻開展。

而所有的沖突與後來的抉擇其實都起源於馮寅初的這次夢遺,以及夢遺後馮寅初對自我內心的第一次審問。要是刪改了這次夢遺,甚至把馮寅初對尹川的綺念刪減,後面又要怎麽圓呢?

沈樞不是那種對自己的作品盡力維護,任何一點與寫作初衷相悖的解讀都會去解釋說明的作者。他不太接受修改意見,卻也不惱讀者的任何評論與聯想。他會認真選擇影視改編的對象,卻從不幹涉具體的操作;他歡迎商業志的邀約,只要價格合適要求合理都會努力把自己這部分的工作做好。可這次的要求基本上是要他把整本書所有的明線暗線整理出來重新掰扯一遍了,還得是猶抱琵琶半遮面的那種掰扯,簡直是一種精神折磨!

沈樞從頭到腳的懶癌神經都開始抗議,他手邊聚了三四顆煙頭,一杯霞多麗喝了不過半杯。這個本來應該是放松心情修身養性的工作怎麽又整成傷肝傷腦傷腎傷肺的苦差事?!

他把電腦一關,看了下時間竟然已經快六點,便晃悠到廚房,拿出上午買好的鹵菜做晚飯。

燒開水,把買的秋葵下水燙熟,再調好一盤醬油加芥末淋到秋葵上,一盤壯陽補腎的生燙秋葵就出鍋了。沈樞把買的雞爪子熱軟了點,乘了一碗小米粥,再從冰箱裏拿出一聽冰啤,整個過程不過20分鐘。

可能隨便做做飯也不是很麻煩,點外賣那個油都吃的不舒服,沈樞對自己的賢惠表示非常滿意。

他坐在吧臺的高腳凳上,滿足地啃雞爪。一室靜謐,沈樞目光渙散地註視著竈臺,毫無目的地瞎想。可能是環境的暗示,嚴煜那日在日式隔間內籠罩著熒光的身影突然闖進他的腦海,朦朧中似乎又看見這人含著淺笑坐在自己的對面。

很多年過去,嚴煜的形象早就在沈樞的記憶裏形成了一個模糊的符號。這個符號象征性的啟蒙,象征青春的肆意與疼痛,卻再未被寄托過別的什麽。再一次重逢,猶如一本已過百萬的小說突然抽出一條五千字時埋的伏筆,初時無所適從,倍覺突兀,可回味起來,卻又怎麽咀嚼怎麽意味深重。

他忽然想起,初二的一個夏夜,他剛剛偷摸在晚自習下課後抽了一支煙,卻擔心被教導主任或查寢的大媽發現,連忙先奔回宿舍刷牙洗臉。

嚴煜走進宿舍,卻被沈樞一把拽到自己床上坐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問:“你聞到什麽沒有?”

“什麽?”嚴煜一臉茫然。

沈樞俯下|身,一把捋過嚴煜的額發,將他的腦袋揪著擡起,輕輕哈了一口氣。

“現在呢?”

嚴煜反應有些遲鈍,只是睜著眼睛不解地盯著沈樞。

沈樞又哈了一口氣,問:“你到底聞到沒啊!”

寢室的燈光有些昏暗,沈樞看不清嚴煜的臉色,只是被他掙脫開來。嚴煜從床鋪邊站起,要起身爬上自己的上鋪,道:“你到底幹嘛了?”

沈樞四顧片刻,哼唧道:“沒聞到就好,我就是剛才晚自習下抽了一根煙。”

嚴煜已經鉆進自己的蚊帳裏,聲音有點悶悶的:“你什麽時候學會的抽煙?”

沈樞腳蹬著自己的床沿,兩只手扒著嚴煜的窗欄桿,一張臉貼著蚊帳,小聲道:“噓,不要傳啊!我暑假的時候學會的。”

嚴煜上身衣服脫了,少年人的胸膛白皙,有些隱約的肌肉線條,他的語氣不悅:“很傷肺啊,你裝什麽成熟?”

沈樞被一下戳到痛處,頓時急了,道:“誰稀得裝成熟,我這不是無聊麽?偶爾抽兩根沒事啦,男人哪有不抽煙的!”

嚴煜哼了一聲,倒在自己的枕頭上,道:“反正我不抽。”頓了頓,又一屁股坐起來,隔著一層蚊帳對著沈樞的臉,說:“你也別抽。”

沈樞與嚴煜猛然四目相對,被嚇得一下從床沿跳下來,他臉似乎紅了,半晌沒吭聲。

悉悉索索脫了衣服鉆到被子裏,恰好此時同寢的同學也陸續回來,寢室瞬間熱鬧起來,嚴煜也不再搭理沈樞,只聽見床頭燈擰開的輕響。

沈樞一臉悻悻,也不好繼續剛才的話題,便也翻出枕頭下的王朔,扭開床頭燈默默讀書。

沈樞喝了口啤酒,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十四歲的秋天,手邊放著那本《過把癮就死》。

睜眼閉眼,面前還是那碗小米粥,那碟秋葵和雞爪。

唔,沈樞嚼著一顆秋葵,現在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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