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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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樞回到酒店，自己身上的煙味和酒氣才突顯出來。他隨手將衣物扔進洗衣袋，擰開水，在嘩嘩水聲中思考起人生。
再次與嚴煜重逢，過往的回憶好像擰開了閘門，與潑頭而下的熱水一般沖刷著他的記憶。
說起來，嚴煜這小子也算是他的初戀。懵懵懂懂的青澀少年，宿舍、食堂與教室的三點一線，似懂非懂的青春期，悄然升騰的性沖動，與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起，構成了沈樞短短兩年的初中生涯。
早已塵封的記憶碎片與蒸汽一起彌散，讓沈樞依稀記起自己第一次夢遺，好像夢見的就是嚴煜那張臉。而隨著這些零碎畫面的點撥，他又水藤摸瓜地回憶起許多初中的零碎片段：和嚴煜帶著同一副耳機，慢悠悠地去吃晚上九點半的食堂宵夜；體育課上，穿著白色T恤的少年墊著排球，傳給另一個白T少年；課間操時間，自己懶懶地敷衍，目光卻盯著左前方的筆挺背影，一筆一劃地隨著喧鬧的背景音樂擺出可笑的姿勢……
沈樞又想起今晚的嚴煜，成熟了，練達了，乍一看簡直面目一新，可當年的感覺好像還在。舉手投足間，或者是一開始的那個眼神，似乎又讓他窺見了十二年前的嚴煜，在拍醒政治課補眠的自己時，流露出的溫柔目光。
洗澡時是磨磨唧唧思考人生、回味舊時光的大齡青年，出了浴，便又是一條沒心沒肺的摳腳大漢。沈樞赤條條地從浴室裏跨出來，隨意套上一條寬松的睡褲，就一屁股坐在電腦前，查看今日份的讀者留言。
沈樞如今可以拍著胸脯，指著《越洋除妖傳》跟哥們兒們炫耀他是個拿版稅的作家，可他真正筆墨的大頭，卻是著落在網絡上。從大學三年級開始，沈樞就在一個以女性向作品為主打、名叫長林外的文學網站上連載耽美小說，如今已有將近五年時間。
寫小說不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沈樞從初中時開始有意識地獨立創作小說，斷斷續續，十幾年間他從未丟棄這個愛好，上大學後竟然更加認真地思考人物與劇情，主題與表達方式，暗搓搓想搞點大事情。
雖然寫作本身是個可以開誠布公的愛好，可若寫的是耽美小說，就有些難以啟齒。沈樞上大學伊始就從未遮掩過自己其實喜歡同性，青春期的迷惘散去，喜歡男生也好，女生也罷，只是生活中的一個方面，朋友間正常的交往甚至是稱兄道弟都沒什麽幹系，但若是在“愛好是寫作”上帶個“同志文學“的前提，朋友間自然免不了一頓大驚小怪。沈樞嫌麻煩，也覺得讓生活中的朋友看到自己的作品有種說不出的羞恥，所以除”業餘會寫東西發在網上”之外，再不多說。
他二十一歲那年的暑假第一次在長林外發表，就有些一炮而紅的意思，簽約便水到渠成，成了正兒八經的副業。沈樞從未醉心科研，也不留戀校園生活，但成績還是優秀的。畢業後他在波士頓一家醫院的附屬實驗室當科研助理，本應該是讀博前的跳板，他卻幹得毫無野心。白天在實驗室切腦片，晚上回家寫小說，一年的實驗室時光他沒用來潛心勾搭老板或是努力攢點文章，倒是簽了第一部 影視改編與繁體出版。沈樞這副業幹得越來越得勁，竟真的有些本末倒置的意思。
於是堅信“人生有無限可能”的沈樞毅然決然在OPT結束後卷鋪蓋回國。他毫不在意家人質疑的目光，先拿著影視改編的錢首付了一套公寓，又恬不知恥地打著自己母校的招牌進了一家留學機構，頂著名校海歸的虛銜開始忽悠華中地區的菁菁學子。講講海外留學趨勢，幫高中生選一下學校，改改出國的文書，再一次神奇地養活了自己。雖然比不上那些畢業後進投行賺大錢或者進高校做學術的同學來的光鮮，沈樞一個單身漢，每月工資兩萬多，再加上連載月入五六千，小日子也過得也挺自得其樂。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概一年多，沈樞對自己的文學作品又多了些追求，醞釀大半年，發表出第一篇古風《天上掉下個紫微星》。這一次風格的轉變引發了一輪仙俠題材的新高潮，更是簽約了簡體、繁體出版以及游戲改編，做成了一個單機升級式手游。雖然彼時沈樞與長林外的簽約條款下，他並未拿到大部分的收入，但這一次的大爆讓他的咖位以及人脈都拓寬了不少。經過了一番對自己收入的嚴格評估，沈樞毅然決然跟他那一群高中生迷妹迷弟say bye bye，徹底全職寫文。
沈樞點開自己的作者頁面，新章節下的讀者留言還是和往日一樣熱情。他正在更新的這部小說是一個古風大長篇，分五卷寫成，描述江山初定之時、在江湖亂世與朝廷的利益鬥爭下，一個科舉榜眼出身的小官和一個江湖俠客的故事。
故事帶些種田色彩，重點描寫了兩股利益的沖突，權利的爭奪以及一些治世的思考。整篇故事雖是劇情為上，感情戲卻也比較豐富，基調定的並不沈重，算是一個新嘗試。
這篇故事寫於沈樞剛剛由兼職寫作轉為全職寫作的去年年底。他為了寫好這篇文，在圖書館查閱了各式資料，與編輯討論後修改過幾次大綱，更將此文全文存稿，定時發出。沈樞很看重這篇他“轉業”後的第一部 作品，各方面都準備得相當仔細。
目前行文的速度連載到第三卷 將將結尾處，屬於劇情高□□發的階段。讀者在章節後的留言也相當精彩，隨著劇情地推動，讀者們一邊賣力地猜測後續的走向、一邊跪舔倆主角□□滿滿的夫夫日常，一邊興高采烈地給沈樞投餵打call……評論區一片歡聲笑語，插科打諢，讓屏幕前的沈樞也暫時將現實生活中的亂麻拋之腦後，坐在電腦前樂不可支。
沈樞在長林外也算是這個扛把子一般的存在。五年來他寫了十八部作品，有長有短卻質量相當出彩。大抵是他多年的閱讀習慣與留洋的背景讓他占了便宜，各式文學手法的運用比較大膽，涉獵的題材也與其他作者不盡相同，讓人讀起來有些眼前一亮的感覺。
不少讀者誇沈樞的作品細膩大氣，不扭捏不矯情，攻受互動自然，劇情跌宕起伏。可沈樞深知這些可能都是占他身為一個男人，也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基佬的便宜。視角的不同，讓他在情感描寫以及劇情設定上少了幾分女作者常有的唯美夢幻，卻更為大膽跳脫、純粹真實。
而沈樞能紅成今天這幅德行，不能說全靠他的才華，也得拜他的筆名所賜。當年在一個以女性向耽美言情為主打的網站上寫文，沈樞不敢起個陽剛爺們兒的名字給自己博關註，更怕人知道自己的男性身份，再加上一點惡作劇的心理作祟，給自己取名叫作“艾晴柔”。取“樹蔭照水愛晴柔”之意，也與網站“長林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的詩情畫意相交對應。
他自己是很滿意這個名字的，與讀者互動的時候也常用些萌萌的網絡用語，雖然沒有刻意裝娘作勢，也沒敢大著膽子在性別那一欄上明目張膽地填上“女”字，只是刻意留白。但漸漸有了名氣，也開了作者名字的官方微博，在偶爾的日常和互動中，漸漸就浮現了對“艾晴柔”女神性別的爭論。
爭論來爭論去，大家都希望艾晴柔能給個官方的說法。雖然沈樞自己覺得讀者喜歡作品就好，不必過多關註作者的日常，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熱度和模糊不明的性別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八卦息息相關，既然多少占了這身份的便宜，再上趕著立牌坊說不要過多關註作者的性別以及八卦似乎也說不太過去。這次來北京參加長林外的作者大會，編輯也委婉表示了希望他能錄個祝福音頻，再來一段簡短語音采訪的意願，他想了想，就同意了。
QQ上這時又傳來了編輯的深夜提醒，上面標註了長林外辦公大樓的地址，明日活動的流程，還有采訪大概的範圍。
沈樞瞟了一眼時間，淩晨1：15 。他在QQ上敲了一行字——
艾晴柔：【珂姐你咋還不睡nia】
珂桀桀：【柔爺你不也沒睡咩？】
艾晴柔：【 _(:3 」∠)_有點緊臟】
珂桀桀：【你緊張個啥子，明天不是說好了不露臉了嘛】
艾晴柔：【老子明天要獻聲好嗎？！啊啊啊啊完全不想去啊】
珂桀桀：【你敢不來！明天要續簽啊！難道你個小□□要跳槽嗎？！(ノ｀Д)ノ】
艾晴柔：【゜(PД`q)゜不敢不敢，你們這麽愛我……】
珂桀桀：【知道就好ㄟ( ▔, ▔ )ㄏ明天見哦】
艾晴柔：【珂姐晚安，小的告退了……】
珂桀桀：【快去睡！】
沈樞關掉電腦，設好鬧鐘，躺在床上，卻是胡思亂想了好一會兒才睡著。
翌日，沈樞難得起了個早，頂著兩只黑眼圈洗洗涮涮，終於在京城人擠人的地鐵碾壓下抵達了長林外的辦公大樓。
長林外算起來也是在網絡文學眾多網站下的一個翹楚了，成立十來年，以自己獨特的女性向定位和以讀者為中心的一系列設定坐擁眾多網絡大神級作家。沈樞想想，其實別人也要管他叫大神呢，今年的影視簽約也已逾千萬，自己還是能在今年的作者大會上站住腳的。遂挺了挺腰，走進了迎賓大廳。
其實咖位到了沈樞這個地步，作者大會這種東西自然是可來可不來的。網站甚至會支付出場費和報銷來回的機票等鼓勵成名作者前來，只為了博取更多的粉絲關註。可沈樞這次來北京也是為了合同續簽，他自己知道在合同方面長林外對他是相當寬容，受到邀約後就欣然同意，沒要那點出場費，行程也都是自理。
他一進大廳，就看見一個身材有些微胖的短發女生舉著一塊小牌子，上書“艾晴柔”三個大字，他頓時明白這就是他的責編珂桀桀，忙健步上前，與她打招呼。
“啊啊啊啊！”珂桀桀的聲音非常軟妹：“柔爺！你是柔爺嗎？！”
沈樞也有些興奮，這架勢倒是有幾分網友面基的感覺：“哈哈哈對呀，你是珂姐？”
“天哪柔爺我沒想到你竟然長這麽帥！”珂桀桀笑起來，十分熱情。她把一塊工作證一樣的牌子掛在沈樞脖子上，帶著沈樞往裏走。
珂桀桀熱情地說：“怪不得你從來不爆照不簽售，這種顏值爆出來分分鐘成為網紅了好吧，你的迷妹都要翻天了。”
沈樞笑瞇瞇地說：“感謝父母吧，其實這方面我也沒做什麽努力。”
兩人來到主會場，這是長林外辦公樓一樓大廳的一個中型禮堂。舞臺上掛著長林外2020年作者大會的橫幅，禮堂下熙熙攘攘地坐滿了人，前排的座位上還放著些許作者的名牌。
沈樞遙遙掃了一眼，看見了不少熟悉的名字。沈樞這人看文非常雜，且沒什麽雷點，正是在大學每日虛度實驗室的遙遙光景中學會了看耽美小說。如今身處這麽多或多或少伴隨他度過了些許時光的名字當中，沈樞的心境與其說是一個等待表揚的作者，更不如說有了一兩分朝聖心態。
作者大會上不外乎就是公司領導總結一年來長林外的成就，表彰一下簽約較多的，積分排名高的，給網站最來錢的作者而已。沈樞也上了長林外所謂的“IP價值榜”，他今年簽了三部影視改編，每部都有大幾百萬上千萬的版權改編費，成績傲人。
公司領導很貼心地沒有招呼沈樞上臺領獎，只是通報表揚了一番。但沈樞也借此機會見識到了好幾個他非常欣賞的作者，窩在禮堂第三排的小角落裏也有些粉絲心態。
“誒，你是艾晴柔對不？”一個聲音在沈樞身後響起。
“額……你怎麽認出來的？”沈樞嚇了一跳，側過頭，看見他身後坐著一個長得非常漂亮的成熟女性，大概將近三十歲，抹著口紅，長發波浪，正朝著他笑。
“你真的是柔爺！”女子笑道：“我可是你的超級粉絲！《天上掉下個紫微星》是我最喜歡的作品了！《抽絲剝繭》的CP我也特別喜歡！聽說劇已經在拍了是嗎？恭喜恭喜！”
沈樞被這霎時的熱情有點嚇到，他擠出微笑：“謝謝大大的喜歡，你是？”
“而且真人竟然長這麽帥！”女子又說：“真是又白又帥！我是北野十七公，真的沒想到你會來！”
“十，十七公大大！”這下輪到沈樞開始激動了：“我、我仰慕您的作品很久了！大大的《無懈可擊》是我在長林外讀的第一篇作品，非常非常喜歡！”
“真是好巧，我也特別喜歡你寫的文。”北野十七公笑容嫵媚，語氣十分溫柔，就像個大姐姐一般：“劇情也好，人物也萌，果然男孩子的視角就是不一樣，看起來真的是能時常感受到愛情的滋味呢！”她又眨了眨眼：“柔爺的車開得也是相當溜，我們實在是自愧不如啊。”
沈樞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樣有些不自在，姐姐如果我嘎哩供我沒有談過戀愛一切只靠意淫和GV你信嗎？
可也不好意思把老底兜了個底掉，沈樞覺得和一個美女討論開車駕駛技術總有些不倫不類，又不是gay蜜間交換經驗，連忙轉換話題：“現在還哪裏敢開車，不到兩個小時章節就被隱藏了。”
“可不咋地？”十七公站起身，繞到沈樞身邊坐下，笑道：“當年真是什麽都敢寫，NP三人行換攻遍地都是，現在哪還看得見！軍隊背景的也不能寫了，甚至連刑偵也要悠著點，什麽紅三代紅二代的，現在哪裏敢瞎掰？最多寫寫暴發戶娛樂圈，大家一起開開心心談戀愛賺錢，才能保證既安全又有市場不是？”
沈樞想起十七公最近大熱的娛樂圈文，不禁莞爾道：“現在寫肉也只能拉燈了，我也不願意放在微博上，等出個志的時候再補全吧。”
十七公撩了下她海藻般的長發，嘆道：“放微博也不能在文中提示，不然分分鐘被抓到。原來還專門開個博客鏈接放在專欄裏，現在這也不行了。”
作者間互相見面，是有著獨特的化學反應的。兩個人雖然在現實生活中毫無交集，卻早已借著彼此的作品神交已久，那種若有若無的知己感，與現實生活中的泛泛之交無法比擬。
沈樞和北野十七公就各自的作品和耽美界的形勢聊起，瞬間有種一見如故之感。沈樞得知北野十七公就住在北京西城，嫁了個富二代後就在家裏寫作，生了個閨女，平時還跑跑歐洲做做代購生意之類的，也是一悠閑富婆。不禁問道：“北野大大，那你結婚前是做什麽的？”
十七公道：“大學生村官。”
這下沈樞有點被雷到，感覺村官和富婆的差距實在太大。他有點想問，卻感覺不好直接探聽作者朋友的隱私。
十七公點點頭，她莞爾一笑，說：“差距有點大吧？大學畢業考公務員，考上了村官沒幹一年就覺得太沒前途，感覺幹那活吃苦受累，上班環境又在鄉下，還不如在家裏寫文。就回北京相親了唄。”
沈樞覺得十七公本人簡直跟她的文風如出一轍，爽利直率不來虛的，也道：“我原來在實驗室裏工作，回家就寫寫文度日，後來生活重心感覺完全顛倒了，也不想再浪費生命，就回家寫文了。”
兩人天南海北聊得十分投緣，大會到了尾聲，兩人又被各自的編輯催促，只得交換了QQ，約定有時間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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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與嚴煜重逢，過往的回憶好像擰開了閘門，與潑頭而下的熱水一般沖刷著他的記憶。
說起來，嚴煜這小子也算是他的初戀。懵懵懂懂的青澀少年，宿舍、食堂與教室的三點一線，似懂非懂的青春期，悄然升騰的性沖動，與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起，構成了沈樞短短兩年的初中生涯。
早已塵封的記憶碎片與蒸汽一起彌散，讓沈樞依稀記起自己第一次夢遺，好像夢見的就是嚴煜那張臉。而隨著這些零碎畫面的點撥，他又水藤摸瓜地回憶起許多初中的零碎片段：和嚴煜帶著同一副耳機，慢悠悠地去吃晚上九點半的食堂宵夜；體育課上，穿著白色T恤的少年墊著排球，傳給另一個白T少年；課間操時間，自己懶懶地敷衍，目光卻盯著左前方的筆挺背影，一筆一劃地隨著喧鬧的背景音樂擺出可笑的姿勢……
沈樞又想起今晚的嚴煜，成熟了，練達了，乍一看簡直面目一新，可當年的感覺好像還在。舉手投足間，或者是一開始的那個眼神，似乎又讓他窺見了十二年前的嚴煜，在拍醒政治課補眠的自己時，流露出的溫柔目光。
洗澡時是磨磨唧唧思考人生、回味舊時光的大齡青年，出了浴，便又是一條沒心沒肺的摳腳大漢。沈樞赤條條地從浴室裏跨出來，隨意套上一條寬松的睡褲，就一屁股坐在電腦前，查看今日份的讀者留言。
沈樞如今可以拍著胸脯，指著《越洋除妖傳》跟哥們兒們炫耀他是個拿版稅的作家，可他真正筆墨的大頭，卻是著落在網絡上。從大學三年級開始，沈樞就在一個以女性向作品為主打、名叫長林外的文學網站上連載耽美小說，如今已有將近五年時間。
寫小說不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沈樞從初中時開始有意識地獨立創作小說，斷斷續續，十幾年間他從未丟棄這個愛好，上大學後竟然更加認真地思考人物與劇情，主題與表達方式，暗搓搓想搞點大事情。
雖然寫作本身是個可以開誠布公的愛好，可若寫的是耽美小說，就有些難以啟齒。沈樞上大學伊始就從未遮掩過自己其實喜歡同性，青春期的迷惘散去，喜歡男生也好，女生也罷，只是生活中的一個方面，朋友間正常的交往甚至是稱兄道弟都沒什麽幹系，但若是在“愛好是寫作”上帶個“同志文學“的前提，朋友間自然免不了一頓大驚小怪。沈樞嫌麻煩，也覺得讓生活中的朋友看到自己的作品有種說不出的羞恥，所以除”業餘會寫東西發在網上”之外，再不多說。
他二十一歲那年的暑假第一次在長林外發表，就有些一炮而紅的意思，簽約便水到渠成，成了正兒八經的副業。沈樞從未醉心科研，也不留戀校園生活，但成績還是優秀的。畢業後他在波士頓一家醫院的附屬實驗室當科研助理，本應該是讀博前的跳板，他卻幹得毫無野心。白天在實驗室切腦片，晚上回家寫小說，一年的實驗室時光他沒用來潛心勾搭老板或是努力攢點文章，倒是簽了第一部 影視改編與繁體出版。沈樞這副業幹得越來越得勁，竟真的有些本末倒置的意思。
於是堅信“人生有無限可能”的沈樞毅然決然在OPT結束後卷鋪蓋回國。他毫不在意家人質疑的目光，先拿著影視改編的錢首付了一套公寓，又恬不知恥地打著自己母校的招牌進了一家留學機構，頂著名校海歸的虛銜開始忽悠華中地區的菁菁學子。講講海外留學趨勢，幫高中生選一下學校，改改出國的文書，再一次神奇地養活了自己。雖然比不上那些畢業後進投行賺大錢或者進高校做學術的同學來的光鮮，沈樞一個單身漢，每月工資兩萬多，再加上連載月入五六千，小日子也過得也挺自得其樂。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概一年多，沈樞對自己的文學作品又多了些追求，醞釀大半年，發表出第一篇古風《天上掉下個紫微星》。這一次風格的轉變引發了一輪仙俠題材的新高潮，更是簽約了簡體、繁體出版以及游戲改編，做成了一個單機升級式手游。雖然彼時沈樞與長林外的簽約條款下，他並未拿到大部分的收入，但這一次的大爆讓他的咖位以及人脈都拓寬了不少。經過了一番對自己收入的嚴格評估，沈樞毅然決然跟他那一群高中生迷妹迷弟say bye bye，徹底全職寫文。
沈樞點開自己的作者頁面，新章節下的讀者留言還是和往日一樣熱情。他正在更新的這部小說是一個古風大長篇，分五卷寫成，描述江山初定之時、在江湖亂世與朝廷的利益鬥爭下，一個科舉榜眼出身的小官和一個江湖俠客的故事。
故事帶些種田色彩，重點描寫了兩股利益的沖突，權利的爭奪以及一些治世的思考。整篇故事雖是劇情為上，感情戲卻也比較豐富，基調定的並不沈重，算是一個新嘗試。
這篇故事寫於沈樞剛剛由兼職寫作轉為全職寫作的去年年底。他為了寫好這篇文，在圖書館查閱了各式資料，與編輯討論後修改過幾次大綱，更將此文全文存稿，定時發出。沈樞很看重這篇他“轉業”後的第一部 作品，各方面都準備得相當仔細。
目前行文的速度連載到第三卷 將將結尾處，屬於劇情高□□發的階段。讀者在章節後的留言也相當精彩，隨著劇情地推動，讀者們一邊賣力地猜測後續的走向、一邊跪舔倆主角□□滿滿的夫夫日常，一邊興高采烈地給沈樞投餵打call……評論區一片歡聲笑語，插科打諢，讓屏幕前的沈樞也暫時將現實生活中的亂麻拋之腦後，坐在電腦前樂不可支。
沈樞在長林外也算是這個扛把子一般的存在。五年來他寫了十八部作品，有長有短卻質量相當出彩。大抵是他多年的閱讀習慣與留洋的背景讓他占了便宜，各式文學手法的運用比較大膽，涉獵的題材也與其他作者不盡相同，讓人讀起來有些眼前一亮的感覺。
不少讀者誇沈樞的作品細膩大氣，不扭捏不矯情，攻受互動自然，劇情跌宕起伏。可沈樞深知這些可能都是占他身為一個男人，也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基佬的便宜。視角的不同，讓他在情感描寫以及劇情設定上少了幾分女作者常有的唯美夢幻，卻更為大膽跳脫、純粹真實。
而沈樞能紅成今天這幅德行，不能說全靠他的才華，也得拜他的筆名所賜。當年在一個以女性向耽美言情為主打的網站上寫文，沈樞不敢起個陽剛爺們兒的名字給自己博關註，更怕人知道自己的男性身份，再加上一點惡作劇的心理作祟，給自己取名叫作“艾晴柔”。取“樹蔭照水愛晴柔”之意，也與網站“長林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的詩情畫意相交對應。
他自己是很滿意這個名字的，與讀者互動的時候也常用些萌萌的網絡用語，雖然沒有刻意裝娘作勢，也沒敢大著膽子在性別那一欄上明目張膽地填上“女”字，只是刻意留白。但漸漸有了名氣，也開了作者名字的官方微博，在偶爾的日常和互動中，漸漸就浮現了對“艾晴柔”女神性別的爭論。
爭論來爭論去，大家都希望艾晴柔能給個官方的說法。雖然沈樞自己覺得讀者喜歡作品就好，不必過多關註作者的日常，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熱度和模糊不明的性別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八卦息息相關，既然多少占了這身份的便宜，再上趕著立牌坊說不要過多關註作者的性別以及八卦似乎也說不太過去。這次來北京參加長林外的作者大會，編輯也委婉表示了希望他能錄個祝福音頻，再來一段簡短語音采訪的意願，他想了想，就同意了。
QQ上這時又傳來了編輯的深夜提醒，上面標註了長林外辦公大樓的地址，明日活動的流程，還有采訪大概的範圍。
沈樞瞟了一眼時間，淩晨1：15 。他在QQ上敲了一行字——
艾晴柔：【珂姐你咋還不睡nia】
珂桀桀：【柔爺你不也沒睡咩？】
艾晴柔：【 _(:3 」∠)_有點緊臟】
珂桀桀：【你緊張個啥子，明天不是說好了不露臉了嘛】
艾晴柔：【老子明天要獻聲好嗎？！啊啊啊啊完全不想去啊】
珂桀桀：【你敢不來！明天要續簽啊！難道你個小□□要跳槽嗎？！(ノ｀Д)ノ】
艾晴柔：【゜(PД`q)゜不敢不敢，你們這麽愛我……】
珂桀桀：【知道就好ㄟ( ▔, ▔ )ㄏ明天見哦】
艾晴柔：【珂姐晚安，小的告退了……】
珂桀桀：【快去睡！】
沈樞關掉電腦，設好鬧鐘，躺在床上，卻是胡思亂想了好一會兒才睡著。
翌日，沈樞難得起了個早，頂著兩只黑眼圈洗洗涮涮，終於在京城人擠人的地鐵碾壓下抵達了長林外的辦公大樓。
長林外算起來也是在網絡文學眾多網站下的一個翹楚了，成立十來年，以自己獨特的女性向定位和以讀者為中心的一系列設定坐擁眾多網絡大神級作家。沈樞想想，其實別人也要管他叫大神呢，今年的影視簽約也已逾千萬，自己還是能在今年的作者大會上站住腳的。遂挺了挺腰，走進了迎賓大廳。
其實咖位到了沈樞這個地步，作者大會這種東西自然是可來可不來的。網站甚至會支付出場費和報銷來回的機票等鼓勵成名作者前來，只為了博取更多的粉絲關註。可沈樞這次來北京也是為了合同續簽，他自己知道在合同方面長林外對他是相當寬容，受到邀約後就欣然同意，沒要那點出場費，行程也都是自理。
他一進大廳，就看見一個身材有些微胖的短發女生舉著一塊小牌子，上書“艾晴柔”三個大字，他頓時明白這就是他的責編珂桀桀，忙健步上前，與她打招呼。
“啊啊啊啊！”珂桀桀的聲音非常軟妹：“柔爺！你是柔爺嗎？！”
沈樞也有些興奮，這架勢倒是有幾分網友面基的感覺：“哈哈哈對呀，你是珂姐？”
“天哪柔爺我沒想到你竟然長這麽帥！”珂桀桀笑起來，十分熱情。她把一塊工作證一樣的牌子掛在沈樞脖子上，帶著沈樞往裏走。
珂桀桀熱情地說：“怪不得你從來不爆照不簽售，這種顏值爆出來分分鐘成為網紅了好吧，你的迷妹都要翻天了。”
沈樞笑瞇瞇地說：“感謝父母吧，其實這方面我也沒做什麽努力。”
兩人來到主會場，這是長林外辦公樓一樓大廳的一個中型禮堂。舞臺上掛著長林外2020年作者大會的橫幅，禮堂下熙熙攘攘地坐滿了人，前排的座位上還放著些許作者的名牌。
沈樞遙遙掃了一眼，看見了不少熟悉的名字。沈樞這人看文非常雜，且沒什麽雷點，正是在大學每日虛度實驗室的遙遙光景中學會了看耽美小說。如今身處這麽多或多或少伴隨他度過了些許時光的名字當中，沈樞的心境與其說是一個等待表揚的作者，更不如說有了一兩分朝聖心態。
作者大會上不外乎就是公司領導總結一年來長林外的成就，表彰一下簽約較多的，積分排名高的，給網站最來錢的作者而已。沈樞也上了長林外所謂的“IP價值榜”，他今年簽了三部影視改編，每部都有大幾百萬上千萬的版權改編費，成績傲人。
公司領導很貼心地沒有招呼沈樞上臺領獎，只是通報表揚了一番。但沈樞也借此機會見識到了好幾個他非常欣賞的作者，窩在禮堂第三排的小角落裏也有些粉絲心態。
“誒，你是艾晴柔對不？”一個聲音在沈樞身後響起。
“額……你怎麽認出來的？”沈樞嚇了一跳，側過頭，看見他身後坐著一個長得非常漂亮的成熟女性，大概將近三十歲，抹著口紅，長發波浪，正朝著他笑。
“你真的是柔爺！”女子笑道：“我可是你的超級粉絲！《天上掉下個紫微星》是我最喜歡的作品了！《抽絲剝繭》的CP我也特別喜歡！聽說劇已經在拍了是嗎？恭喜恭喜！”
沈樞被這霎時的熱情有點嚇到，他擠出微笑：“謝謝大大的喜歡，你是？”
“而且真人竟然長這麽帥！”女子又說：“真是又白又帥！我是北野十七公，真的沒想到你會來！”
“十，十七公大大！”這下輪到沈樞開始激動了：“我、我仰慕您的作品很久了！大大的《無懈可擊》是我在長林外讀的第一篇作品，非常非常喜歡！”
“真是好巧，我也特別喜歡你寫的文。”北野十七公笑容嫵媚，語氣十分溫柔，就像個大姐姐一般：“劇情也好，人物也萌，果然男孩子的視角就是不一樣，看起來真的是能時常感受到愛情的滋味呢！”她又眨了眨眼：“柔爺的車開得也是相當溜，我們實在是自愧不如啊。”
沈樞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樣有些不自在，姐姐如果我嘎哩供我沒有談過戀愛一切只靠意淫和GV你信嗎？
可也不好意思把老底兜了個底掉，沈樞覺得和一個美女討論開車駕駛技術總有些不倫不類，又不是gay蜜間交換經驗，連忙轉換話題：“現在還哪裏敢開車，不到兩個小時章節就被隱藏了。”
“可不咋地？”十七公站起身，繞到沈樞身邊坐下，笑道：“當年真是什麽都敢寫，NP三人行換攻遍地都是，現在哪還看得見！軍隊背景的也不能寫了，甚至連刑偵也要悠著點，什麽紅三代紅二代的，現在哪裏敢瞎掰？最多寫寫暴發戶娛樂圈，大家一起開開心心談戀愛賺錢，才能保證既安全又有市場不是？”
沈樞想起十七公最近大熱的娛樂圈文，不禁莞爾道：“現在寫肉也只能拉燈了，我也不願意放在微博上，等出個志的時候再補全吧。”
十七公撩了下她海藻般的長發，嘆道：“放微博也不能在文中提示，不然分分鐘被抓到。原來還專門開個博客鏈接放在專欄裏，現在這也不行了。”
作者間互相見面，是有著獨特的化學反應的。兩個人雖然在現實生活中毫無交集，卻早已借著彼此的作品神交已久，那種若有若無的知己感，與現實生活中的泛泛之交無法比擬。
沈樞和北野十七公就各自的作品和耽美界的形勢聊起，瞬間有種一見如故之感。沈樞得知北野十七公就住在北京西城，嫁了個富二代後就在家裏寫作，生了個閨女，平時還跑跑歐洲做做代購生意之類的，也是一悠閑富婆。不禁問道：“北野大大，那你結婚前是做什麽的？”
十七公道：“大學生村官。”
這下沈樞有點被雷到，感覺村官和富婆的差距實在太大。他有點想問，卻感覺不好直接探聽作者朋友的隱私。
十七公點點頭，她莞爾一笑，說：“差距有點大吧？大學畢業考公務員，考上了村官沒幹一年就覺得太沒前途，感覺幹那活吃苦受累，上班環境又在鄉下，還不如在家裏寫文。就回北京相親了唄。”
沈樞覺得十七公本人簡直跟她的文風如出一轍，爽利直率不來虛的，也道：“我原來在實驗室裏工作，回家就寫寫文度日，後來生活重心感覺完全顛倒了，也不想再浪費生命，就回家寫文了。”
兩人天南海北聊得十分投緣，大會到了尾聲，兩人又被各自的編輯催促，只得交換了QQ，約定有時間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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