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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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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村莊靜謐得很,道路兩旁人家隱隱透出昏黃的油燈燈光,給這有些濕冷的夜增添了些溫暖。

雨早停了,地下有些泥濘,木屐踩在上面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引起一陣陣“汪汪”的犬吠。

青芷喜歡狗,順勢求虞世清:“爹爹,狗能看家,咱家要是有狗,爹爹不在家的時候,我們也不害怕!”

虞世清平靜地拒絕了青芷:“你明知道你祖母不喜歡狗!”

青芷明明知道這個結果,卻故意極為失望地“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眼看著快到家門口了,青芷悄悄拉住母親溫暖的手,等父親走到了前面,她這才拉著母親跟了上去。

她們自作主張出去了大半日,再加上祖母沒及時吃到晚飯,這會兒祖母怕是已經暴怒了,可不能首當其沖。

青芷記得前世有一次她陪著母親去姥姥家,回來得有些晚,母親一進門就被祖母劈頭蓋臉用搗衣棒打了一頓,理由是沒及時回來為她老人家做飯。

至於父親,雖然覺得祖母不至於打他,可是青芷真心認為父親若是被祖母打一頓,或許會清醒得快一些。

虞世清沒想這麽多,在他心目中,他母親只不過嚴厲了些,卻實在是個好母親、好婆婆和好祖母,自己和妻女一定得好好孝順母親。

到了大門口,青芷笑嘻嘻道:“祖母,我們回來了!”

她說著話,又拉著母親往後退了半步。

想了想,青芷忙又去拉父親,這時候大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她反應很快,用力把父親往後拉。

虞世清正要開口,卻被青芷拉了一下,身子不由往後退了一步,卻見到一道黑影帶著呼呼的風聲在他面前閃過,“嘣”的一聲,打在了門上。

他忙道:“娘,是我!”

王氏此時正在大怒,不及細想,擡起搗衣棒又打了過去。

虞世清猝不及防,腦袋被打得震了一下,疼得快要失去感覺了。

他忙抓住了那道黑影,大聲道:“母親,是我!”

青芷緊緊拉著母親,讓母親站在了自己身後,自己上去道:“爹爹,您怎麽了?爹爹!”

王氏原是想著最好能一棒子把可恨的韓氏給打死的,所以使上了吃奶的力氣,加持了強烈的恨意惡狠狠打了下去,誰知居然打中了自己的兒子,頓時火冒三丈:“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我還以為是賊呢!”

她個性強,從來不認為自己錯了,即使誤打了兒子,也覺得自己沒錯,是兒子不該站在大門前。

虞世清的腦袋陣陣眩暈,聽母親還在強橫,心裏有些難受,當即道:“母親,我頭有些疼,先進去再說吧!”

王氏哼了一聲,道:“回屋去吧,我給你塗點薄荷油消腫!”

青芷用力拉著母親的手:“祖母,我和我娘給您做飯去!”

王氏這會兒真是餓了,剛用了力氣打人,這會兒著實沒力氣了,便“嗯”了一聲,帶著虞世清去正房擦藥去了。

見婆婆走遠了,韓氏這才松了一口氣,發現自己背上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層冷汗,中衣都粘在身上了,粘膩得很——她心裏清楚得很,婆婆方才想要打的人怕是她,只是青芷把她往後拉了一下,結果打在了虞世清的頭上。

青芷也發現母親手心全是冷汗,心裏憐惜得很,擡眼看向黑暗中的母親,低聲道:“娘,我會保護你的!”

前世她沒有保護好母親,最後母親被王氏害死,這輩子她一定會好好照顧母親,保護母親,讓母親一生安樂。

韓氏的手輕輕放在了女兒單薄的肩膀上,一顆懸著的心緩緩落回了原位。

她緩緩吐出了一口氣:“咱們先做晚飯去吧!”

青芷跟著母親去了竈屋,點著了放在竈臺角落裏的油燈。

她看了看竈屋裏放著的蘿蔔,道:“娘,咱們涼拌一個蘿蔔絲,貼點玉米餅,再做一鍋雞蛋面湯吧!”

韓氏點了點頭,道:“你幫娘燒火吧!”

青芷點了點頭,去隔壁的柴房抱了些柴火過來,準備燒火。

韓氏洗了手,用瓢往大鍋裏舀了三瓢水,蓋上了鍋蓋,然後開始和玉米面,預備貼玉米面餅子。

玉米面和好之後,韓氏用一條幹凈的濕布蓋上,這才開始洗蘿蔔切絲。

韓氏做事很是麻利,也很會利用時間,她這邊把蘿蔔絲涼拌好,那邊就開始攪面打雞蛋,面攪好,雞蛋打好,水也燒開了,正好做雞蛋面湯。

待金黃的雞蛋浮在了白色的面湯上,雞蛋面湯便做好了。

韓氏眼疾手快,揀了一個雞蛋殼扔進了竈膛裏,只留下一個雞蛋殼放在竈臺上。

青芷知道母親是怕祖母發現打了兩個雞蛋,不由笑了起來,填進去一根柴,把那個蛋殼壓了下去,然後選了幾個燃得好的木柴放在了外面的小鍋竈膛裏。

韓氏在小鍋裏擦了一層油,把玉米面餅子貼了上去,口裏道:“火別太大了!”

青芷“嗯”了一聲。

她前世十來年沒燒過火了,可是仿佛刻進了腦子裏一般,一點都不生疏。

正在這時,青芷聽到外面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知道是王氏來窺探了,忙輕輕道:“娘,祖母來了!”

韓氏點了點頭,繼續貼著餅子。

王氏躡手躡腳走了進來,見韓氏和青芷母女都在忙碌,看上去沒有偷吃,竈臺上只擺著一個空蛋殼,知道只打了一個雞蛋,便沒有說什麽。

她正要出去,卻聞到了一股奇怪的氣味,像是頭發被火燒著的味道,細聞的話卻又聞不到了。

王氏疑惑地瞅了瞅低眉順眼的韓氏,板著臉催了幾句便出去了。

玉米餅很快就貼好了,散發出香甜的氣息。

韓氏給婆婆和丈夫送了飯菜回來,見女兒已經把自己盛好的雞蛋面湯端走了,不由笑了,把剩下的玉米面貼餅用竹籃裝了,也去了西廂房。

青芷接過母親遞過來的玉米面貼餅,咬了一口,焦脆香甜,很是好吃,便又咬了一口。

吃完了一個玉米面貼餅,青芷拿起調羹舀了一調羹雞蛋面湯,卻發現自己碗裏別有洞天——下面藏了一個荷包蛋!

見女兒瞪圓了眼睛看向自己,韓氏笑了,低聲道:“快吃吧,不然要被你祖母發現了!”

用罷晚飯,韓氏去堂屋匆匆收拾了杯盤碗筷,拿到竈屋洗去了。

青芷幫著母親洗碗,低聲道:“娘,祖母等一會兒一定會問爹爹要束脩,怕是要大鬧一場,咱們趕快拾掇了竈屋回屋躲著去!”

祖母等一會兒不能把爹爹怎麽樣,一定會把氣撒到母親身上,得先躲起來再說。

經歷了這幾日,韓氏發現女兒聰明,做事妥當,考慮問題全面,不像一般年齡的小姑娘什麽都不懂,因此很聽女兒的話,收拾罷竈屋便回了西廂房。

青芷想了想,把房門也從裏面閂上了。

忙完這些,青芷把油燈放在爹娘臥室窗前的書案上,讓母親坐在一邊做針線,自己則拿出了梅溪書肆的老板董先生給的那本詞選和那摞裁好的宣紙,端端正正擺在了書案上,然後才去準備筆墨。

董先生讓她和爹爹一樣每月的初一交稿,她五月初一就要交稿了,可不能耽擱了。

青芷剛研好墨,便聽到堂屋方向傳來了祖母的一聲咆哮:“銀子到底去哪兒了?難道被韓氏那賤人給騙走了?”

韓氏正站在書案旁,拿了粉筆和木尺在白綾上劃線,預備裁剪了白綾給鐘佳霖做袍子,被王氏的咆哮嚇得打了個哆嗦,差點畫歪。

青芷見了,忙柔聲撫慰:“娘,門閂上了,祖母進不來的,您別怕!”

韓氏這才放下心來,不敢再畫了,放下木尺和粉筆,悄悄聽著外面的動靜。

堂屋裏王氏正端坐在方桌邊,一雙眼睛亮得嚇人,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虞世清:“你倒是說說,今日收到的束脩怎麽只剩下二兩了,那一兩你花到哪裏去了!你要是不說,我就出門跳河死了去,兒子不孝順我,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她常年管著家裏的財政大權,家裏那十畝地的地租和虞世清的束脩,一向都是老老實實交給她的,今日居然敢不給,真是膽子肥了!

兒子一個季度的束脩是三兩銀子,為何只剩下二兩了?

虞世清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低聲申辯道:“母親,不是兒子不孝,兒子在學堂裏太忙了,今日進城雇了個小廝,給小廝買了兩套衣服,又給您和青芷一人買了對銀耳環,把銀子都花了。”

他從袖袋裏掏出一對細銀環,遞給了王氏:“母親,這是青芷特地給您選的銀耳環!”

其實今日虞世清總共花了二兩銀子——一兩買了一對銀耳環,一兩銀子吃餛飩、給鐘佳霖買衣服鞋子、雇車,零零碎碎花了,不過他把抄書掙的一兩貼了進去,因此給王氏的是二兩銀子。

王氏接過銀耳環看了看,心裏餘怒未消,把銀耳環收了起來,擡手恨恨地在虞世清肩膀上打了兩下,這才道:“以後且不要自作主張,你雇的那個小廝別讓他閑著,學堂那邊的菜地也讓他種了,有了收成就送回來!”

虞世清跪在地上答了聲“是”。

王氏想起了他給青芷買的那對耳環,心裏很舍不得,便道:“青芷還小,戴什麽耳環,你去把那對耳環拿過來吧,我幫她收著,等她長大了我再給她!”

虞世清聞言,擡眼看向王氏,低聲哀求:“母親,青芷都滿十二歲了,是大姑娘了,耳洞也早紮好了,再不戴耳環都要長住了!”

王氏哼了一聲,道:“你怎麽這麽不會過日子?怕耳洞長著?院子裏不是有茉莉花麽?弄朵茉莉花戴耳洞裏!”

她瞪了虞世清一眼:“快去把那對耳環拿過來吧!”

其實王氏平時對虞世清沒這麽疾言厲色,只是今日突然少了一兩銀子,她實在是太生氣了。

虞世清心裏口中一片苦澀,搖搖晃晃從地上爬起來,佝僂著身子出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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