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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束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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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裏,青芷馬上想到了自己要裏間爹爹和祖母,便放下書拉著爹爹撒嬌:“爹爹,祖母不逼我把衣裙給雨馨表姐了吧?”

虞世清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母親自然沒有明確地答應,可是他又不能在女兒面前失信,只能含糊答應了。

青芷聰慧得很,馬上知道父親並沒有在祖母那裏取得勝利,不過她早習慣了,當下便故意低頭長長地嘆了口氣,輕輕道:“我已經把衣服賣了,買回來的玫瑰花苗也種上了,祖母即使把我打死,我也變不出新衣服給雨馨表姐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到了最後,幾乎低不可聞了,聲音中帶著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辛酸悲苦。

韓氏在一邊抹起眼淚,走過來一把抱住了青芷單薄的背,低聲哭了起來:“我苦命的兒啊!”

虞世清鼻子一陣酸楚。

青芷自己都把自己給說哭了,她擡起頭看著虞世清,聲音顫抖:“爹爹,祖母不會打死我吧?爹爹,祖母……我怕祖母會打死我……”

她原本想說“祖母老是背著人打我”,可是轉念一想,祖母雖然常常給她冷臉,打倒是沒打幾次,說得太誇張了爹爹怕是不信,因此臨時改了口,改為“我怕祖母會打死我……”

聽了女兒的話,虞世清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他不想讓妻女看到,便起身出了明間,立在外面廊下,看著院子裏黑暗中那株黑魆魆的夾竹桃。

過了一會兒,虞世清進了屋子,發現青芷正站在南暗間的書案前在提筆寫字。

他忙走了過去,發現青芷在默寫方才背誦的那首詞,雖然有些稚嫩,可是字跡秀麗,工工整整的,居然一個錯字都沒有!

虞世清笑著道:“青芷寫的真好看!”

心中卻在嘆息:青芷這麽聰明,若是個男孩子,那該多好啊!

沒有兒子始終是他的一個心病,若是一直沒兒子,母親還會逼著他過繼姐姐家的外甥的。

想到姐姐們做的那些事,虞世清不由嘆息了一聲。

他總共七個姐姐,個個不同,可是除了五姐姐和七姐姐,其餘姐姐簡直是不能提!

母親一生剛強,做事公道,偏偏最偏心其餘幾個姐姐,常常勒索五姐姐和七姐姐,好幫補別的姐姐。

青芷一邊一筆一劃寫著字,一邊道:“爹爹,我要把字寫好看一些,將來也給別人抄書掙錢養活我自己!”

虞世清笑了,道:“怕什麽,有爹爹養活你的,爹爹給你攢嫁妝!”

青芷小大人般瞅了虞世清一眼,道:“你和娘趕緊給我生個弟弟吧,要不然雨馨表姐老是說咱家的田地房子將來都她家的,我一文錢嫁妝都沒有!”

虞世清一聽,臉上一凝:“你雨馨表姐真的這樣說了?”

青芷擡頭一臉天真看著爹爹:“爹爹,雨馨表姐真的說了啊,就是昨天她背著大人問我要衣服的時候說的!”

雷雨馨昨日確實說了這樣的話,她可沒有說瞎話,不過雷雨馨的原話是“你娘要是一直不生兒子,外祖母就要舅舅過繼我弟弟雨時,你家的田地房子將來都我家的!”

雷雨時是雷雨馨的庶弟,生母早被虞冬梅賣了,一直養在虞冬梅膝下。

虞世清臉色有些變了,不過沒有說話。

青芷知道做事要有度,過猶不及,現如今才剛開始,不能說太多了,便不再說話,專心致志地練起字來。

前世進入英親王府之後,為了配得上趙瑜,她琴棋書畫做菜種花算學記賬什麽都學,把自己累得夠嗆,卻也學會了很多東西,其中數種花、書法和算學最好。

夜裏下起了雨,雨倒是不大,淅淅瀝瀝下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青芷陪著母親在屋子裏做了會兒針線,有些累了,便起身打著油紙傘去了後院。

她種的玫瑰花苗長勢還不錯,青芷一株一株檢查了一遍,又把冒出來的小草一棵棵給薅了,這才回了前院。

她想去竈屋門口,掀開水缸的蓋子,舀了水洗了手,這才回了西廂房。

王氏織了半日布,正在堂屋坐著喝茶,見青芷也不過來給自己打招呼,自己做自己的事,韓氏也無聲無息的,不知道在做什麽,心裏便有些不高興,預備著治韓氏和青芷這賤丫頭一頓。

韓氏正在縫補青芷的一個舊褙子,褙子原先是淺綠色的,如今已經洗得發白,還有一處磨破了。

她把磨破的這一處用鵝黃絲線補上,繡成了一朵迎春花,煞是好看。

見青芷進來,韓氏忙把褙子展開,笑瞇瞇道:“青芷,褙子娘給你補好了,今天有些濕冷,快來穿上吧!”

青芷笑著答應了一聲,把褙子穿上了。

韓氏一邊幫青芷系衣帶,一邊低聲道:“你大舅舅還給了我一些白綾,我約莫著能給你做件白綾窄袖衫,再做條裙子,下午我就開始裁剪。”

青芷心裏一動,想起前生哥哥跟著爹爹回來的時候,家裏沒有衣料,祖母又不肯出錢,最後是母親把自己的白綾衫子改了改,給了哥哥,結果因為上面還留著先前繡的翠綠藤蔓,哥哥一直被學堂的同學笑話。

她當即笑著道:“母親,我長得快,萬一做好穿上小怎麽辦?這些白綾先留下吧,說不定什麽時候就用上了呢!”

韓氏是沒主見的,聽女兒一說,覺得挺有道理,便不再提這件事了。

眼看著快到中午了,韓氏便去問王氏中午想吃什麽,自己好去做。

王氏看了韓氏一眼,道:“我今日不餓,午飯不用做了,省一頓吧!”

她這裏還有一些兒子給買的點心,正好換換口味。

韓氏想到女兒正長身體,鼓起勇氣道:“婆婆,青芷她——”

王氏冷笑一聲,道:“一個丫頭片子,餓死鬼投胎的?餓一頓死不了!”

韓氏最怕婆婆了,喃喃答了聲“是”,猶猶豫豫退了下去。

青芷聽了母親的話,不由狡黠一笑:“娘,祖母不讓做飯,咱們去看爹爹去吧!”

她知道今日是四月初一,每月的初一都是蔡家給爹爹送束脩的日子。

韓氏一聽,滿是憂愁的臉上總算是露出了一絲笑容:“你陪著母親去吧!”

若是她自己,是不敢去找丈夫的。

起初成親的時候,韓氏和丈夫還是有過幾日甜蜜日子的,可是自從她生了青芷之後,婆婆就日日開始尋釁,在虞世清面前卻一邊表現得慈愛和善,一邊又不停地貶低她。

年長日久,韓氏和丈夫虞世清隔閡越來越深,漸漸就不大說話了,要想再生個兒子,自然是難上加難了。

中午王氏是雷打不動要睡午覺的,因此青芷和韓氏待王氏屋子裏沒了聲音,這才一起出了門。

這時候雨已經停了,地面有點泥濘,一踩一腳泥。

韓氏和青芷都穿著木屐,倒也不怕。

母女倆趕到學堂的時候,迎面便看到虞世清送一對父子出來。

青芷看了一會兒,認出那對父子正是蔡家莊的地主蔡振東和他的大兒子蔡羽,便拉了母親一下,母女倆都屈膝行了個禮。

蔡振東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生得劍眉星目頗為英俊,他看了韓氏一眼,眼中有些驚艷:“這兩位是——”

虞世清看了妻子一眼,含笑道:“東家,這是拙荊和小女!”

蔡振東“哦”了一聲,又打量了韓氏一番,這才拱了拱手,帶著蔡羽離開了。

青芷記得這位蔡老爺風流得很,不過為人豪爽仗義,還算不錯,卻沒想到這位蔡老爺好美色好得如此露骨。

不過她的視線卻一直落在蔡羽身上,心道:原來日後名震西北的名臣蔡羽,現在還是個小小少年?

虞世清不喜歡自己的妻子,可是妻子被別的男人覬覦,他還是有些不高興的,當下便皺著眉頭道:“進去再說吧!”

青芷拉著母親的手,跟著爹爹進了學堂。

虞世清很愛幹凈,學堂裏幹幹凈凈的,書案上還放著一個白瓷花瓶,裏面插著一簇薔薇花,整個暗淡的屋子都亮了起來。

青芷湊到薔薇花上輕輕嗅了嗅,笑盈盈道:“真好聞!”

虞世清心情原本有些不好,可是見女兒笑盈盈地去嗅自己剛也喜歡的薔薇花,不由微笑起來:“青芷,你來做什麽?”

青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爹爹,祖母說她不餓,不讓我娘做午飯了,可是我從窗戶裏看到祖母在吃點心……”

她擡頭看向虞世清,可憐巴巴道:“爹,我好餓,就拉著娘來找您了……您不會生氣吧?”

虞世清一聽,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他給青芷買的點心,想著拿去給娘幾塊,結果娘整包全拿走了,一個都沒給青芷留。

他想了想,笑著道:“青芷,爹爹帶你和你娘去城裏吃好吃的,好不好?”

青芷笑瞇瞇拍手道:“爹爹真好!”

她走過去,拉著爹爹的手搖啊搖:“爹爹,祖母送給雨馨表姐和露兒表姐一人一對銀耳墜子,她們都有,就我沒有,我也想要……爹爹,吃完好吃的,帶我也去買一對銀耳墜子,好不好呀?”

虞世清的手被女兒柔軟的小手緊緊拽著,心裏一片柔軟,當即就答應了:“好,爹爹帶你去買銀耳墜!”

母親都給兩個外孫女買了銀耳墜,那他給自己女兒也買一對,豈不是正應該?

“爹爹說話可得算話呀!”青芷把腦袋放在爹爹手上磨蹭著,“爹爹,你看我的耳朵眼,再不戴銀耳墜子,就要長著了!”

虞世清被女兒揉搓得沒辦法,笑道:“走吧,這會兒雨停了,咱們雇個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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