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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鬼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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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壓城風雨欲來,瑯琊薛氏同臨安雲氏齊聚於琴川楚氏府外,一同討伐這位令五大世家皆聞風喪膽的大鬼王。

面前早被燒成灰燼的楚家舊宅如今樣裝雖不比往日,可也算得上是氣派非凡。不過眾世家子弟到這大宅門口,一個個又都踟躕不前。一路上來,城門大開,琴川內所過之處皆平靜無聲,連個人影都見不著,狂風怒吼自耳邊劃過,大雪漫天,冰冷寒意陣陣,不知是嚇得還是凍得,直打哆嗦。

薛蠻和雲庭柯以為此來會是一場惡戰,馬蹄踏過空無一人的街道,蹄聲回蕩。

“此人詭計多端,這難不成是甕中捉鱉,薛......薛家主,咱們,還是莫要再往前去的好。”此人著一身深藍斜領寬袍,外披一件毛領大氅,身形佝僂,留一簇羊須胡,兩只眼珠來回轉。

他這聲薛家主喊得並不樂意,但卻堆著滿臉笑。

薛蠻應聲勒馬,側眸盯住雲庭柯,說:“雲家主若是怕了自然能回去,這是我們薛家與他楚心樂的恩怨,薛某在此多謝雲家主願意前來相助。”薛蠻說罷在馬上行禮,便策馬奔遠了。

烈馬“呼哧”聲在耳邊縈繞,薛家眾人已然行遠,留雲家人面面相覷,不知作甚。

雲庭柯握緊馬鞭,勒馬在原地踏步,這楚心樂可是楚家餘孽,如今已變成力壓五大世家的大鬼王,人人提到都怒而罵之,此次薛蠻顯然是不將他除去絕不罷休,說不定連老天爺都巴不得這楚家餘孽死,若是雲家能從中插上一腳,那在五大世家之中聲明一下便能突出,天下也會稱他雲庭柯威猛霸氣。

他雙目緊瞪薛蠻漸行漸遠的背影,咳了口痰,啐一口,笑起來,猛揮馬鞭,雲家軍浩浩蕩蕩追過去。

“薛家主!等等我。”

馬蹄無情地掀起地上積雪,又將其殘忍地踏碎。

眾軍下馬佇立門前。

立在中間的薛蠻一身青綠鎧甲,頭發高高豎起,劍眉星目,挺鼻薄唇,一雙細長眸子裏是按耐不住的怒火熱氣,腰背挺直,胸前青甲之上繡一只鳥雀,端的是威風凜凜,氣宇軒昂。

“薛家主,我們此刻該怎麽辦?”旁邊一著墨灰窄衣棉衫的男子惶惶不安地問。

他看上去已經上了年齡,比雲庭柯還要老,兩鬢斑白,三指長的絡腮胡掛在嘴邊,一對三角眼小而無神。

“對啊,城門大開,城內毫無設防,這鬼王的機關術和暗器可是眾人難敵,如此輕松地到這,必然有詐。”

另一人應道。

雲庭柯站在一旁,剛要上前說話,身旁一只手拉住他,那人同他年紀差不多,模樣端正,朝他搖頭,示意其不要多言。

薛蠻幾不可聞地輕呼出一口氣,眸子裏倒映著敞開大門裏的映像,兩側是木質柵欄,裏面全是凍死的花,那枯萎可憐模樣,全然看不出是何種花,分明是冷血無情的殺人惡鬼,卻偏偏往自己這舊宅子裏種滿花,當真是諷刺極了。

“走吧。”

薛蠻後背兩把長弓,皆是檀木好弓,下面各吊一簇紅穗,不分上下。

伸手將一只弓握在手中,就要第一個進去。

“不可——!”

身後馬蹄急剎,馬匹前腳離地仰天發出長嘯。

楚家舊宅前堂中,空無一人,那些楚心樂召來的幾個侍女也都打發走了,就連城中所剩不多的百姓,也被他該趕得趕,該藏在家裏的就躲在床底,諾大的琴川,像座死城。

堂中沒有所謂的金碧輝煌,更無什麽珠玉滿堂,這令五大世家心生畏懼的鬼王所住的楚家舊府,不過只是個火後破宅罷了,正中央一把寬敞座椅,兩旁除去一些朱紅圓柱和瑞獸香爐之外,更無其他貴重東西,空曠的很。

楚心樂僅穿一身白色裏衣,給自己倒上一杯桂花酒,清香撲鼻,輕輕品上一口,這酒他珍藏至今,終於舍得打開嘗個味道。

淡然自若地躺在自己這最滿意的座椅之上,這可是鬼王親手造的,雖說身邊的李媽媽總是嫌棄得很,總嘮叨要將它給換了,可還是讓楚心樂死纏爛打給留下來,如今,嘮叨嫌棄同唉聲嘆氣隨門外大雪飄散去,被大門外的鐵蹄踩爛。

自己當上這兇神惡煞的大鬼王明明連兩年都沒有,可卻覺得已然過去數百個日夜,如今,他終於可以好好歇歇了。

“吱呀———”

腐朽脆弱的大門被推開,楚心樂嚼了塊桂花糕,軟糯細膩,滿嘴的桂花香氣,可惜有些噎。斜眼望去,平靜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恢覆,自嘲地笑出聲來。

“還以為來的會是薛蠻,沒想到竟然是你。”楚心樂將手中吃了一半的桂花糕扔進盤中,彈去手指間的碎渣,懶洋洋道。

推門進來的男子看模樣並不大,僅有十六、七歲的模樣,眉眼間還帶著少年特有的稚氣,可已經出落得挺拔俊秀,僅是身高體型就遠超同齡。只不過穿一身黑雲紋窄衣,按楚心樂的原話說,那就是“渾身上下從頭到腳除了那張臉看著白凈些,其餘全是黑乎乎一片,就連腰上的玉帶都是黑的,跟閻王殿黑白雙煞裏的黑無常似的,一點少年人的鮮活氣都沒有,活像個小老頭。”

“邢三果然不一般啊,這些年在外吃喝玩樂浪蕩放縱,看來真是裝的,在下真是佩服佩服。”楚心樂說罷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這位黑衣少年聽,嘆完氣接著道:“還以為第一個忍不住沖進來要我命的會是薛蠻呢,畢竟我殺了他爹娘......”

邢雁鴻沒說話,只是那眉宇間的戾氣逼人,擡腳將門踹上,又恢覆他那輕佻模樣,只不過眼中依舊鄙夷厭惡。

走近楚心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唇邊一笑,眼中寒冽頓時消散,連這身老氣橫秋的打扮都不合適了。

“那怎麽成,我專門趕來送你上路,怎能讓那小子搶去?”邢雁鴻活動肩頸,抽出腰側利刀,鋒刃摩挲虎皮刀鞘,摩擦聲如雷貫耳。

“看來你是要把傳言做實?”楚心樂笑出聲,斜眸睨向邢雁鴻,居人之下,卻毫不膽顫。

“全天下都傳滅你楚家的那把火是我邢家放的,我若不做實了,就對不起他們那些爛嘴。”邢雁鴻自懷中拿出方帕,仔細擦拭刀刃。

這回楚心樂不再笑了,伸出手指將眼角的淚抹去,一雙眼空洞的看向殿頂,似乎透過這漆黑的殿頂,看到了自己這短暫卻充實的一生。

一滴淚自他微挑的眼角滑下,隱入鬢角之中,嘴角卷起一抹笑,可僅僅只留在皮面上。

“十九年,已然足夠,惹了一身的腥風血雨,也是時候該償命了。”

楚心樂的神情麻木,說出的話半點情緒也聽不出。

大雪如鹽粒隨窗湧入,落到窗臺,化成水,留一行淚。

“你說李媽媽會不會等我?”楚心樂忽然沒頭沒腦地蹦出那麽一句話,說完又笑起來,眸中星光點點,咧開嘴貝齒如編,還未等人回話,他自己搖頭否定,自顧自說道:“我真是傻,給三公子說這些做甚?你又懂什麽呢?應該見不著李媽媽了,我這一生做得那些事應該要下地獄吧......李媽媽一生不曾做半點壞事,可偏偏遇上我這個倒黴催的。”

說完便發覺自己又啰哩啰嗦廢話一大堆,話嘮死了。

“還請三公子利索些。”楚心樂點點胸口。

利刃映出閃電白光,刺入楚心樂跳動的心臟之中,頃刻間土崩瓦解化為烏有。

便在此時大門被人自外踹開,刺眼的光亮一瞬間籠罩整個漆黑的前堂。

腥紅鮮血噴出,楚心樂笑起來,一雙鳳眼浸滿惱人的笑意,深入眼底,虛弱地誇讚說:“三公子......做得好......”

又稍轉頭看向門前逆光而站的薛蠻,嘴邊鮮血止不住,眨一眨眼,仿佛招待老友,頷首說一聲:“來了。”

雙眼模糊不清,如同沈入大海,耳邊嗡鳴不斷,瀕臨死亡,他卻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心臟正一點點慢下去,呼吸逐漸困難。

燦爛陽光照耀進楚家舊宅每一處角落,光明來臨,邪魔殞落。

——薛蠻,其實一直未對你說,我心中還是挺對不起你的......

一陣哭喪喊叫,一聲高過一聲的嗩吶喇叭敲鑼聲硬是將想要陷入沈眠之中的楚心樂給震醒,甚至震得楚心樂身下的床板都直顫抖。

“你大爺的......我都死了能不能讓我死得深沈一點......”楚心樂被震得頭痛欲裂,無奈地一手揉捏太陽穴,另一手扶住榻板慢慢坐起來,只覺渾身僵硬,骨頭劈啪作響,眼睛閉得時間太長一時睜開不習慣光亮,硬是熟悉了好久才看清眼前一切。

想看看什麽床硬得硌人,可看清了,頭更疼了。

自己這躺的哪是什麽床?!這分明是口沈木做的棺材!

還有旁邊這圍著自己跪了一圈的人,全都披麻戴孝,閉著眼大聲哭喊,可是定睛一看,光打雷不下雨,哭得也太假了,最起碼擠幾滴眼淚出來好嗎!

楚心樂簡直頭腦要爆炸,那吹嗩吶的,敲鑼的一個個就堵在自己耳朵邊上吹,吹得那叫一個陶醉,雙眼緊閉,兩腮鼓脹,十分賣力。

“夠了......”

得,嗩吶聲給壓過去,根本沒人聽見,楚心樂清清嗓子,活動活動筋骨,大聲吼道:“夠了!都給我停!別哭了!還有你,吹得這是什麽玩意!死人都讓你給吹活了!”

“......”

靈堂裏一時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皆睜大眼張大嘴直勾勾盯住坐在棺材裏詐屍的楚心樂。

一看他們這樣就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楚心樂無奈地嘆口氣,生無可戀地坐在棺材裏,嘴中輕念:“三、二、一。”

“啊啊啊———!!!詐屍啦!!!”

剛才還如至寶的嗩吶直接扔到一旁。

“鬼啊———!!!”

這些人跪久了,腿麻,一時間沒站起來又倒成一片。

“快逃啊———!!!”

“快!快去找大公子來——!”

果不其然不出所料,他楚心樂簡直聰明絕頂,這些反應同他想得一模一樣。

待眾人全都逃走,楚心樂才活動活動筋骨從棺材裏爬出來,來回打量這白花花一片的靈堂。

四處皆纏繞白布條,風一吹輕盈飄逸,倒是活生生顯出幾分詭異,這棺材用的還是上等檣木,上刻檳榔旋紋,一股子熏人的檀麝味,周遭鑲滿金玉。

停靈四十九日,極盡人間富貴事。

看來自己死了居然還沒過四十九天,就又......活回來了?

楚心樂自己也不信這邪,心臟被一刀給捅穿了怎麽可能活得下去,難不成自己飛升成仙了?

還未細想,只見一青衣繡竹紋踏門而入,身後緊跟方才那些披麻戴孝哭哭啼啼之人。

來人看模樣也已三十有餘,可能想顯出自己威嚴之相,故意留了一嘴的胡子,故作老氣模樣,看上去倒真是威嚴不少,只不過這......姑且算作老頭的人,雙目無神,眼下烏青,像是連續熬了十幾天一般,毫無生氣可言。

老頭見到他時微微一怔,僅是片刻,便恢覆往常神態,嗤笑一聲,帶一嘴的尖酸刻薄道:“沒想到,你這命可真是硬得很。”

“?”

這老頭看來是巴不得自己去死啊!這才對嘛......

不過......

楚心樂這才註意到,這個老頭以及他身後那些披麻戴孝的人,他可是一個都不認識,就連個眼熟的都沒有,難不成,他死得這幾天裏天下的人全都轉了性?要不也沒道理來給一個眾人皆聞風喪膽的大鬼王哭喪吧。

“施葭銘!連兄長的話都敢不回?我看你這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是假名......嘖嘖......這名字也不知道是哪位有文化的人給起的。

楚心樂也不知道自己哪惹著這老頭了,突然吹胡子瞪眼。

等等......

先讓他緩緩這句話......

施葭銘......施家人?!

五大世家之一的施家?

他這不是沒死成,他這是迷幻地重生在這個五大世家中最好善施德的施家……

這天下本是分七大世家,分為琴川楚氏,瑯琊薛氏,燕都暮氏,九原邢氏,臨安雲氏和汝南施氏,至於第七世家楚心樂只聽說過,鮮少有人提起,據說是在楚心樂出生那年那世家離開中原,脫離世家制衡。

不過他楚家人早在多年以前就死光了,只剩下他一個,六大世家如今便只剩下五家分庭制衡,誰都想登高位做王,可五家牽制,誰曾想竟讓他楚心樂橫插一腳,打破僵局,又因他深喑楚家機關暗器術,又懂暮家的數算堪輿數,神機鬼算,一時壓制五大世家,被稱為大鬼王。

想他前世怎麽也是個心狠手辣人人懼怕的鬼王,重生在這個只知煉丹救人的菩薩家,真是老天都不開眼。

楚心樂深嘆一口長氣,壞事做多了想死都死不了。

全然沒管那老頭憤怒模樣,絕望地又嘆一口氣。

“施葭銘!掉水裏撞壞腦子了?施家家規家訓是不是全忘了?兄長在同你說話,你不可無視!”許是氣急,那老頭將手中玉瓶往寶玉石地上一砸,玉屏碎裂,其中流出綠水,發出惡臭。

嚇得身後那些人顫顫巍巍,也將楚心樂夢游的神兒給震回來。

這回楚心樂可是清清楚楚聽見他說得什麽,可聽清了,卻一臉不可置信,嘴角不自覺地抽搐幾下,問道:“你是我兄長?”

那看樣子三十多歲的老頭簡直一副要將他生吞活剝的模樣,吼道:“我看你腦子真是進水了!”

眼前這個三十有餘,留一嘴胡子的老男人竟然是他兄長?!

那他自己......

看來人生最絕望的不是想死卻死不了,而是你被迫回來之後,可能你的身子比你要大上十來歲。

楚心樂面上淡然神情出現幾絲裂縫,開口問:“我是何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啦~

感謝各位小可愛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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