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逢九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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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慢用。”驛站小二麻利上完菜,朝著他們熱情地哈著腰退下了。

蒲新酒摘下面具,臉色因為常年不見天日而比正常人更加蒼白:“對啊,十年,上次小隱念給我的那句詩怎麽說來著?噢十年生死兩茫茫!”

用筷子用力敲了下桌子,謝宴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什麽生啊死的?吃飯!”

謝宴答應了簡素虞隨著他回靈山,而簡素虞也答應了要想幫忙解決逢殃的事情,因而他們現在在去北方紫霄山的途中。又因為嵐隱要跟著簡素虞回玄音,所以無奈的蒲新酒只好跟了上來。十分難得的,正邪不相容的兩尊大佛沒有在半途中大打出手。

“為什麽會有蘿蔔?”謝宴嫌棄地抖了兩下筷子,低聲道,“蘿蔔的味道太沖了……”

“行了吧你。在這小驛站就連茶都沒有,謝大少還指望什麽大魚大肉呢?”蒲新酒調侃了一句,率先夾起一片紅燒蘿蔔丟進嘴裏,“味道還行,家常風味。”

“我從小就不喜歡吃。”謝宴擺了擺手,解釋道,“小時候有一次因為吃了沒煮熟的蘿蔔,身上起了紅疹子,後來就都不吃了。”

簡素虞聞言默默擡起眼,然後提起筷子,也夾了一塊。

謝宴制止不及,就見他已經咽了下去,忍不住放下筷子,心想這飯吃不下去了,嘆了口氣:“都辟谷多年了,何必呢?”

謝宴不喜歡吃蘿蔔是真的。

曾經他說願意為了一個人吃一輩子蘿蔔也是認真的。

此間深意,自然只有他們兩人懂得。

簡素虞驀然放下筷子,一瞬不瞬地盯著謝宴。

蒲新酒原先還想說自己也不經常吃這吃那的,結果一見這兩人之間暗流湧動,便乖乖地閉了嘴。一片詭異安靜之中,他突然感覺自己袖口緊了緊,一回頭是自己小鬼討好的笑容。

“大人,涼茶。”沒頭腦頂著荷葉,殷勤地將一碗順來的涼茶放在他面前。

沒頭腦是蒲新酒手下的小鬼,總是迷迷糊糊的,隔三差五總是不慎摔斷自己的脖子,然後到處找自己的頭。後來蒲新酒便給他取了個名字——沒頭腦。

“大中午的,你跑出去做什麽?”蒲新酒忍不住拉下臉色輕斥一聲,想伸手摸摸他的頭。誰知一不小心用了點勁就把小鬼的脖子揉斷了,只得嘆了口氣,把他的頭從地上撿起來,擺正安了上去。

“我看那邊有免費的涼茶和白粥,就偽裝著悄悄要了一碗過來。”沒頭腦偷看蒲新酒一眼,迅速地補充道,“那個少年在路邊施粥布茶,唯一的要求就是給他哥哥上香點一盞啟明燈。我、我不會寫字——他讓我帶著大人去。”

“我的字寫的可好了,走吧,我們去看看。”謝宴覺得跟簡素虞這般大眼瞪小眼也沒完,重新露出笑容望著揪著蒲新酒衣角怯生生的小鬼,道。

簡素虞收回視線,淡淡道:“我去看看嵐隱,他還在房裏熟睡。”

路邊官道的附近粥攤上圍著密密麻麻的人,路過的行人一聽說這裏有人施粥布茶,都來排起了長隊。

被眾人圍繞著的清秀少年臉上笑起來臉上兩個酒窩,充滿了活力與生機。他正在按次序為眾人派發一碗碗涼茶:“大家都別擠……慢點來,每個人都有份——大家若是不著急趕路,能幫我哥哥放盞長明燈嗎?若是著急的話,上柱香就好了。”

免費粥水攤旁邊是一張小案,上面除了一個牌位之外筆墨紙硯俱全,有幾個路人喝完涼茶正蹲在地上,提筆在長明燈上寫著什麽。驛站旁邊的河面上方,已經飄蕩了不少零零落落的長明燈。

“原來是天都雲海的弟子。”謝宴望著少年身上明艷的深紫色外袍,側身附在蒲新酒耳畔小聲地說道。

“天都雲海的大人們可真是菩薩心腸啊!”有人感嘆了一聲,迎合聲此起彼伏。

戴著修羅鬼面的蒲新酒壓低了自己聲音,頗為讚同地點頭:“最近他們一直斷斷續續在附近幫助些平民百姓,我也有所耳聞。”

這時,沒頭腦催促一般地扯了扯他們的袖子,把他扯到了排位前。

信手點燃了一柱香,謝宴剛想拜一下,餘光瞥到牌位上的幾個字,忍不住眼角抽搐幾下,差點笑出聲來。他拉了拉蒲新酒的衣角,八卦道:“哈,給自己靈位上香的感覺如何?”

幾乎天都雲海的所有人都以為蒲新酒死了。後來世人只道統領百鬼的鬼王行事狠辣令人聞風喪膽,卻再沒人記得蒲新酒了。

“非常怪異。”蒲新酒坦言。

“這少年跟你什麽關系啊?給你立牌位還點長明燈為來世祈福?”謝宴細細打量著十幾歲少年忙碌的身影,依照這年齡,難道是柳鳴鴻的兒子?好像也不太像啊……

“我哪來的來世?”蒲新酒聳了聳肩,低聲道,“感覺他有點眼熟。不過天都雲海的弟子還不都那樣,遠遠看上去都沒什麽分別啊。”

真好啊,死後還有人記掛著。像他們這些輪回之外的人,人死燈滅便是煙消雲散,再沒有下輩子了。謝宴經歷了自己所有親人的死亡,而他自己就像被留在人生長河中的一場終將散場的宴席上的最後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去,再沒人記得。

“我去幫你打聽打聽。”謝宴興沖沖地迎了上去。

忙得團團轉的柳逢九剛擡起頭,就見身邊不知道何時站著一個笑意吟吟的俊秀男子,一雙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著,惹得他不由紅著臉多看了幾眼。

“蒲兄弟,今年貴庚啊?”謝宴自來熟地勾著少年的脖子,笑得如沐春風。

“啊?我不姓蒲——是家裏最小的孩子,所以他們都叫阿九,後來掌門賜名柳逢九。”柳逢九擺著手連連解釋。

這少年也太單純了吧,自己隨手試探一下,他就什麽都交代了。柳逢九?這名字……柳孤燈那大大咧咧的會取這麽小家碧玉的名字?謝宴覺得有些奇怪:“你們掌門過得還好吧?還是那個直來直去的性子?”

聽他這般言辭親切,柳逢九便以為眼前男子或許與自家掌門有些交情,便輕聲答道:“師尊日理萬機,行事都是三思而後行,直來直去不拘小節的時刻少之又少。”

謝宴一聽,心想也對,當了掌門的人了,管著一個門派的大大小小事情,估計柳孤燈是變得穩重些了——還收了眼前這麽個乖巧的徒弟。只是這時蒲新酒忽而奇怪的望了他一眼,謝宴以為他是嫌自己八卦,便瞇起眼,堆起笑意,假裝不經意地盤問:“那你為何在這裏為那位蒲新酒祈福?我記得……你先前稱他為你的哥哥?”

“啊……他曾經救過我的命,後來我入天都雲海的時候,才聽說他已經逝世很久了。”柳逢九嘆了口氣,“好像就是死在我故鄉的那場疫病裏。早知道——當初就堅決點讓他和我們一塊離開了……”

原本還在心裏暗暗吐槽蒲新酒似乎總是對少年們特別留情,比如嵐隱,比如眼前這位,結果忽然聽到他提到“疫病”二字,謝宴靈光一閃:“你是歲月未侵之城的幸存者?”

“是啊,前輩也知道三江城?”柳逢九點點頭,繼續道,“當時疫病橫行,家中白事。年幼的我差點被門口掉下來的大燈籠砸傷,是大哥哥——蒲前輩救了我,後來他還親自護送我們一家人出城。”

“這樣啊……”原來是你啊。謝宴想起來了,當初那個信誓旦旦聲稱長大要加入天都雲海去清靜山找蒲新酒的孩子。不過那時蒲鬼王早就和他們分道揚鑣,跑去酆都瀟灑快活了。

他們耳力都不差,想必蒲新酒也是聽得一清二楚,謝宴沖著修羅鬼面挑了挑眉。看不出來啊,蒲新酒,萬萬沒想到你竟然處處留情。

在沒頭腦的催促下,蒲新酒剛放飛一盞為自己點的長明燈。謝宴和柳逢九的話,他都聽在心裏。這個眼熟的少年他是也記起來的,不過不是三江城的那個胖嘟嘟的孩子,而是在他幾年前上清靜山的時候遇見的。

當時這個灰頭土臉的孩子,不聽他的勸告,非要去天都雲海。

“大哥哥,我跟人約好了,你就告訴我去天都雲海的路吧。”少年可憐兮兮地望著他,像一只膽小又固執的兔子。

不知為何就想到了遠清,因為在酆都的很多年,他很久都不曾在旁人身上見到過遠清的影子。戴著修羅鬼面的蒲新酒驀然心一軟,就指著天都雲海的方向,告訴他:“一直向前走別回頭,路的盡頭就是天都雲海。”

“謝謝大哥哥,能告知名諱嗎?以後有機會必定報答你。”

蒲新酒本想說不用麻煩了,但是鬼使神差地吐出兩個字:“阿九。”

“阿九?大哥哥你跟我同名誒?我們很有緣啊。”少年在身後激動地叫喚著。

那時蒲新酒笑笑沒回答,心想確實挺有緣的。

逢九,逢九必安——“逢九”這個名字,一聽就知道是柳鳴鴻取的。蒲新酒心裏明白,回想起那次柳鳴鴻神志不清看見他出現在天都雲海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鬼魂,一直拽著自己的手不肯松手。蒲新酒望著天空中的點點長明燈,憶起那人怯懦又堅強的臉,吶吶道:“鳴鴻……”

又跟少年寒暄了幾句,謝宴長嘆一聲,沖著蒲新酒擠眉弄眼:“孽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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