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兒再次來到司禮監，思緒萬千，上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她是被迫害的人，薛公公是加害的人；如今再次前來，二人否泰顛倒，身份互換。一切都變了模樣。

朱常洛本該陪著她一起來的，可是事情不巧，朱常洵這些天病得厲害，這天正是王恭妃與朱常洛一起去看朱常洵的日子。實在是□□無術。妤兒說道：

“殿下不必陪著奴婢，還是趕快去瞅瞅三殿下要緊。”

妤兒與朱常洛陷害薛公公的計劃中，有故意叫小太監裝神弄鬼，從皇宮裏跑過的部分，當時只想引起些大的騷動，好讓抓捕薛公公與黃計兒的事兒更順理成章，可沒曾想朱常洵卻因此而受了驚，妤兒在心裏很是過意不去。

朱常洛不讚成妤兒去找薛公公，但也不反對。妤兒對此也是矛盾不已，不知道該如何選擇，朱常洛給妤兒寬心：

“如果你覺得這一面必須得見，那麽就去吧，索性將所有的疑惑一次性解開，總好過今後的餘生都在疑問中度過。”

有了朱常洛的這句話，妤兒便什麽都不怕了，她帶了朱常洛的手諭前去，司禮監的人一見是大皇子下令，忙恭恭敬敬地將妤兒送下了地牢，徑直來到了薛公公的牢房外頭。

透過柵欄，薛公公虛弱地被綁在牢房裏，鐵鏈子箍住了他的胳膊和腳踝。妤兒問道：

“這鐵鏈子結實嗎？”

獄卒笑道：

“妤兒姑娘可是說笑，這司禮監綁人的鐵鏈子，怎麽可能不結實？即便是不結實……如今這薛祿也是動彈不得了。”

獄卒說的沒錯，如今的薛公公已經是遍體鱗傷，不成人形，梁大人為了審訊出口供，足足在他身上用了比琦玨妤兒嚴苛三倍的酷刑，現在便是把那鐵鏈子放開，這薛公公也是動彈不得了。

那薛公公見到了妤兒，垂死的狀態忽然被打破，他發瘋一樣地齜牙咧嘴，仿佛要朝妤兒撲過來，獄卒們趕緊說道：

“妤兒姑娘小心！”

妤兒說道：

“不打緊，你們先下去吧，我有些話想和這位薛公公單獨聊聊。”

妤兒給了獄卒些銀兩，獄卒說道：

“小的告退。”

獄卒恭恭敬敬地退下，如今牢房裏只剩下了妤兒和薛公公兩個，薛公公淒慘地冷笑一聲：

“從前是咱家把你這個賤婢關進司禮監，如今這一切竟然顛倒過來了。”

妤兒輕輕一笑：

“奴婢還得感謝薛公公當年手下留情，一個勁兒地折磨奴婢，而沒有讓奴婢速死，不然的話，今日這般景致，奴婢還看不到呢。”

薛公公大怒道：

“你自然有你那相好的大皇子來救你升天，而咱家，如今已經是皇後娘娘和長公主的棄子，哼，咱家再也沒有翻盤的機會了。你們想的好套子，要咱家做了這……”

薛公公沒說出“替死鬼”三字，然而二人都是心知肚明。

妤兒嘆氣：

“這事兒妤兒自知理虧，對不住公公，不敢多加辯解。公公肯扛下一切，也越發越發證明了公公對皇後娘娘的忠心不二。”

薛公公哼了一聲：

“你今日來這裏，不會是特意來誇咱家的忠心吧？”

妤兒說道：

“妤兒是想問公公一句實話，若說是別的罪，公公想來也是不冤的，可唯獨這毒害長公主的罪，薛公公為何要認下來？”

她盯著薛公公的雙眼，只見薛公公淩厲的眼神漸漸暗淡下來，他嘴唇顫抖著，幾乎哭出來：

“咱家也不想交代呀……那個梁通海，他……他居然對咱家……”

薛公公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傷心。妤兒看著薛公公如此，心中的斷定越發地肯定了：薛公公不是那下毒毒害朱軒媖之人！給王皇後的供詞，不過是梁通海故意施加重刑，屈打成招！而梁通海這樣做的原因，想來便是真兇故意在幕後指使，索性讓薛公公多背些黑鍋，以此來洗脫他們的嫌疑！果然是這樣！

她明知故問：

“那麽，你的背後真的沒有別人了？不是鄭貴妃或者周端妃什麽的，指使你在皇後娘娘身邊攪渾水，唯恐天下不亂？”

薛公公激動：

“咱家對皇後娘娘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鑒！……若是咱家不對皇後娘娘忠心，當初的很多事情，咱家都可以另作打算，何至於弄到今日這個地步？”

妤兒嘆氣：

“可惜你如此忠心，皇後娘娘卻再不信了。”

薛公公大聲說：

“你胡說！咱家侍奉皇後娘娘多年，到底對皇後娘娘有沒有二心，難道還沒有數？便是這次的事兒，也不過是我們主仆二人的默契，我如今沒有死了，便是皇後娘娘在護著我周全！”

妤兒只覺得薛公公可憐又可悲，她搖著頭：

“皇後娘娘本意是要你活著從司禮監出去，隱姓埋名，賜金賜地，度過餘生的！只是當她看了你的供詞，認定了你是毒害媖公主的真兇後，她對你的那點情分，已經消磨殆盡了！”

薛公公激動地大叫：

“你這個賤婢！你胡說！我把這麽大的罪責扛下來，皇後娘娘不體恤我，還要懲罰我？在這司禮監裏，那樣重的刑法用下來，我哪裏有不招的道理？娘娘那麽聰慧，怎會想不到咱家是屈打成招，是有苦衷的？娘娘是絕不會信的！你看著吧，娘娘過些日子就會放我出去的，我與娘娘這麽多年，積攢下情分深厚，和你們這些賤婢沒法比！你永遠也不可能體會到！”

妤兒也針鋒相對：

“茯苓姑姑在皇後娘娘身邊的日子，該是與薛公公差不多，甚至更久吧？為何姑姑到頭來卻被皇後娘娘賜了啞藥，即刻趕走？皇後娘娘如今已經下了懿旨，要公公終生囚禁在司禮監牢房，至死不得出，公公難道覺得你那虛妄的情分，還比這懿旨更有用嗎？如今皇後娘娘究竟信不信你毒害公主，你難道還是沒數嗎？”

薛公公被妤兒逼得啞口無言，他仿佛抽掉了靈魂，直勾勾地望著妤兒，一言不發。

忽然間他崩潰了，嚎啕大哭，鬼哭狼嚎，聲音極其狼狽淒慘，當他終於意識到王皇後是徹徹底底地拋棄了他這枚廢棋的時候，他顯出了無比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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