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過得頗不寧靜，妤兒坐在窗前，回想著往事的點點滴滴，心中忽然一絲酸楚。她忽然後悔起了今日對茯苓姑姑的頂撞。

彼時，母親被毒殺，行將就木的時候，告訴了自己，宮中有位茯苓姑姑可以保她的周全，她如同一只受驚的小鹿一般，戰戰兢兢地來到紫禁城。那時的她，不知道未知的未來會給自己安排怎樣的事，心中雖然惶恐，卻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她記得黃公公將她們領到一個教引嬤嬤面前，念著花名，所有的名字念完，他宣布道：

“……這位茯苓姑姑，從此便負責你們的教導。”

當聽到“茯苓”的名字時，妤兒覺得她的心中忽然敞亮了許多。母親臨終的囑咐果然不錯，在這紫禁城裏，確實有著一個名叫茯苓的姑姑在。

她曾經滿懷著期待，然而茯苓姑姑始終板著一張臉，安排住宿、提點活計，她的態度從來都是不溫不火，她並不刻意地表露出對妤兒的偏私，她總是妥帖地保持著安全的距離。然而，她會在妤兒深陷災難的時候，默默地伸出援手救助；她會在妤兒闖下大禍之後，悄悄地幫著收場；她會在妤兒不知輕重的時候，適時地站出來提點：

“姑姑知道你是個有想法的孩子，只是自打進了這宮門起，你的生死、你的榮辱、你的婚嫁……全由不得自己，你是得認命的……”

妤兒淚眼朦朧，搖著頭：

“為什麽奴婢要認這樣的命？奴婢不願認這樣的命！……”

那時候的茯苓姑姑，震驚、嘆息、卻又嘆了一口氣。

入宮第一日，茯苓姑姑便因為琦玨的睡姿，將琦玨痛打一頓，那時候的妤兒一度懷疑著，這樣的茯苓姑姑，哪裏是母親口中所說的依靠？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一點點地明白了，茯苓姑姑當初的嚴厲，避免了她們今後多少的風波，少了她們多少的犯錯。比起處處要置自己於死地的薛公公，誰親誰疏，一目了然。

在這冰冷的宮墻裏，每個人都是力求自保，不讓自己牽扯到是非之中，肯用真心對人的，能有幾人？茯苓姑姑警告自己“泥菩薩過江”，聽著刺耳，實則包含的，是深深的無可奈何與不由自主！她忽然恨起了自己，自己如何能用“鐵石心腸”那般的字眼來說姑姑？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妤兒透過窗子一看，居然是茯苓姑姑帶著墜兒，捧著一盒點心，緩慢地走來。王恭妃朱常洛見是王皇後的人來了，趕忙客氣地照顧：

“茯苓姑姑到來，是為何事？”

茯苓姑姑輕輕一笑，顯出疲憊與虛弱來：

“如今已經是臘月了，按著民間的習俗，二十三該是用麻糖糊竈王爺的嘴的，奴婢這次來，正是奉皇後娘娘的懿旨，來給恭妃娘娘和大皇子送這些東西的。”

王恭妃笑著：

“皇後娘娘真是有心了，永寧宮的大事小事，都勞煩皇後娘娘費心費力。”

妤兒從茯苓姑姑的手裏接過麻糖，她愧疚地看了茯苓姑姑一眼，然而茯苓姑姑卻很是溫和，似乎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王恭妃說客套話，要茯苓姑姑留下來吃茶，茯苓姑姑作了推辭，王恭妃便讓妤兒送姑姑出門。妤兒正想和茯苓姑姑說說話，趕緊連聲答應下。

妤兒送茯苓姑姑出門，這時候雪還在撲簌簌地下著。茯苓姑姑與妤兒走出一段路，茯苓姑姑輕聲說道：

“妤兒回去吧，送到這裏，便是一別了。”

妤兒鼻子發酸，聽到這話，她忽然跪在茯苓姑姑面前：

“姑姑，您打妤兒一頓吧，妤兒讓您傷心了……”

茯苓姑姑不曾想妤兒如此，趕緊去攙扶她：

“你這是什麽話，姑姑什麽時候曾經怪過你？你做的很多事情，都是對的，姑姑該為你高興才是。”

妤兒抽噎著：

“姑姑這麽包容妤兒的任性，包容妤兒的肆意妄為，妤兒更是無地自容了。”

茯苓姑姑長嘆一聲，含著微笑：

“肆意又如何？不肆意又如何？姑姑我活了這麽一把年紀，馬齒徒增，隱忍著，委屈著，可到頭來呢？……也不過是如此。”

茯苓姑姑擡起頭來，在月色的照耀下，她的眼睛裏有晶瑩的淚在閃耀。妤兒見狀，慚愧地說道：

“妤兒今後，再不要肆意妄為了，妤兒今後好好聽姑姑的話。”

茯苓姑姑搖頭：

“不……姑姑我想了很久，終於想通了，你有你的路，姑姑有姑姑的路，強把我的路加在你的腳下，這是行不通的。你在進宮的初期，不可謂不隱忍，不可謂不謹慎，可結果呢？不照樣還是幾次三番地遭人算計，幾次徘徊在生死的邊緣？如今你想要抽身而退，不再成為眾矢之的，除非放棄大皇子，放棄你可能在這宮裏得到的幸福，姑姑我知道你的性子，這樣的選擇，你是寧死不會做的。”

妤兒低著頭：

“妤兒謝姑姑的理解。”

茯苓姑姑的目光溫和，她深深地看著妤兒：

“這深宮裏多的是那逆來順受、聽天由命的孤魂野鬼，一味的躲事，未必能帶給你一世周全！也罷，也罷！”

她的心裏充滿著憐愛與不舍，她的嘴唇抽動著，然而她克制住了，到了嘴邊的話，點到為止：

“從今往後，定要生出那七巧玲瓏心來，你選擇了和大皇子相依相隨，就得做好成為眾矢之的，卷進這深宮鬥爭漩渦的準備中！你是個善良且聰明的孩子，姑姑相信你會挺過去的。”

妤兒覺察到茯苓姑姑的話很是不對勁兒，她擡頭想問問究竟，然而姑姑卻慈愛地笑著，伸出手來，制止了她的提問：

“姑姑累了。”

妤兒點頭：

“是。”

雪花依舊紛紛揚揚，夜空寧靜，聽不到一絲的風聲，唯獨那鞋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茯苓姑姑緩緩地轉過身去，她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風雪裏。妤兒站在原地不動，雪花簌簌地落在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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