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後與王恭妃此刻在坤寧宮分坐筵席的兩邊。上菜的宮女太監們恭候多時，卻沒人有動靜，因為今日筵席的主角朱常洛還未到。

王皇後表面含笑，眉頭卻有些皺了，王恭妃先前是太後身邊的宮女，最是懂得察言觀色的，馬上賠笑道：

“想是洛兒這孩子遇到點什麽事情耽擱了，還請皇後娘娘不要見怪。”

王皇後輕笑道：

“自然是不會，只是洛兒他身為大皇子，身份非比尋常，有時候若是貪玩，或是有了什麽別的念頭，你這做娘的也該勸勸才是。”

王恭妃笑道：

“嬪妾老了，很多事情的看法也顯得陳舊，再說洛兒這孩子如今也大了，很多的事情，也合該讓他自己拿主意才是。”

王皇後搖頭：

“話可不能這麽說，洛兒他身為皇長子，今後可是得繼承大統的，倘若他現在還是這般不學無術，游戲人生的樣子，他能擔當如此的重任嗎？”

王恭妃說：

“嬪妾何嘗不知這樣的道理，只是陛下下旨不讓洛兒念書，嬪妾雖然心裏不讚同，卻也不敢有抗旨的意思呀！”

王皇後看著王恭妃，心裏是一百個不滿意：

“若是洵兒被陛下下旨不能讀書，憑那鄭貴妃的性子，早就鬧得天翻地覆了。”

王恭妃嘆氣：

“鄭貴妃如今炙手可熱，嬪妾卻是人微言輕，鄭貴妃能使的法子，嬪妾卻是使不得的。”

王皇後冷笑一聲：

“說到底，還是你這個做娘的不爭氣罷了。”

這話如同刀片一般鋒利，王恭妃頓時臉色就沈了下來，然而王皇後是後宮之主，她是不能，也不敢對王皇後這話有異議的。

兩人說話之間，朱常洛在琦玨的指引下踏著快步，風塵仆仆地從外面進來，他先給王皇後請安，接著又給母後請安。王皇後和王恭妃見了朱常洛，都樂不可支，滿臉笑容。

琦玨侍奉朱常洛坐好，接著福了一福，便要去王皇後身邊服侍，王皇後見狀，趕緊阻止：

“本宮身邊這麽多伺候的，你不必過來了，就貼身伺候洛兒今晚的膳食便好。”

朱常洛趕忙說：

“兒臣謝娘娘的恩典，只是兒臣平日吃飯不喜人伺候的，琦玨姑娘還是回了皇後娘娘身邊吧。”

王皇後吃吃地笑：

“笑話，哪有主子是不喜人伺候的？你畢竟是你父皇的皇長子，就這麽破落慣了，哪裏使得？”

王皇後執意讓琦玨伺候朱常洛進食，琦玨無法，只得重新站在了朱常洛的身旁。朱常洛心裏感覺不自在，然而王皇後這麽說了，他也無話可說。

他有些如坐針氈，並不敢轉頭看那琦玨。太監們開始逐一上菜，今夜的膳食品種繁多，制作也十分精美：雞脯燒香菇、炒大蝦、生爨牛、油煎烏骨雞、水煠肉、帶凍姜醋魚……王皇後含著笑容，望著朱常洛：

“玨兒，你來給洛兒夾點‘海味薈萃’。”

站在朱常洛身旁的琦玨遵旨，馬上給朱常洛夾了一筷子海味薈萃，這海味薈萃是用烤蛤、鮮蝦、鯊魚翅等十幾種海味雜燴，鮮香撲鼻，讓人食指大動，朱常洛稍稍吃了一口，便知了這滋味的鮮美。

王皇後見朱常洛的表情，知道這菜合了朱常洛的胃口，心裏高興：

“原本今日不準備如此興師動眾的，只是這些海貨都是新進的，必須吃鮮，若是過了最佳的時辰，就會膻腥無比，難以下咽，如此一來，只得叨擾了你們過來。”

王恭妃笑著：

“娘娘這是哪裏的話，娘娘體恤嬪妾和洛兒，怎麽說是‘叨擾’？”

朱常洛也恭順地說：

“兒臣謝皇後娘娘恩典。”

王皇後笑著擺手：

“你若是真的有心謝本宮的恩典，下次前來，不要這麽遲就好了。”

朱常洛心裏咯噔一聲，擡眼一望，王皇後正拈起一枚葡萄，並不看自己，語氣卻是有些變冷：

“你今日是去了哪裏？”

他心裏發慌，王皇後終究還是問起了這事兒，實話是絕不能說的，只好硬著頭皮，陪著笑臉：

“孩兒今日去了那禦花園的滄浪亭裏歇息，見這美景，一時忘形，便耽擱了些時日。”

王皇後饒有興趣：

“哦？滄浪亭？如今已是深秋，那亭子附近的花木，這些天可是盡了的，你平日裏桃紅柳綠的不看，如今是殘花敗柳的，卻看的忘了形？”

朱常洛心裏一沈，只得沈默，王皇後又問他道：

“你和誰一同前去的？”

朱常洛不想把妤兒牽扯進去的，幸而今日撞見他與妤兒的是琦玨，這樣一來便能瞞些事情：

“回娘娘的話，兒臣今日是獨自一人，未帶丫鬟。”

王皇後斜眼一望琦玨，琦玨趕忙應和：

“回皇後娘娘，奴婢前去找到殿下的時候，殿下確實是一個人，不敢欺瞞娘娘。”

琦玨配合得很好，朱常洛松了一口氣。王皇後看看琦玨，又看看朱常洛，她的笑容裏有些玩味：

“你們一個個的怎麽這麽緊張？本宮不過是隨便問幾句家常。”

接下來又是些許的問話，朱常洛心裏緊張，卻只得在表面上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正在這時，太監端上了“蟠龍菜”，王皇後笑著：

“這菜極好。”

這“蟠龍菜”是嘉靖皇帝在赴京登基之前吃過的一道菜，這道菜用瘦豬肉、肥肉膘、鮮魚片、雞蛋清、綠豆幹粉、蔥白、胡椒、食鹽等為原料，將魚肉剁成肉餡，紗布過濾，做料拌和，蛋皮包裹，然後擺成蟠龍造型蒸制而成。朱常洛看著這菜，頓覺意味深長。

王皇後吩咐：

“玨兒，你給洛兒夾些嘗嘗。”

朱常洛心裏有些慌：

“兒臣自己動手即可，不必勞煩琦玨姑娘了。”

說話時候，琦玨已經夾了一筷子懸在空中，聽朱常洛這麽一說，不免尷尬，放下也不是，夾給朱常洛也不是。

王皇後看看朱常洛，又看看琦玨，只裝糊塗：

“洛兒何故如此反應？本宮不懂。”

朱常洛想起王皇後先前說過的“娥皇女英”的說法，再見如今王皇後確是在讓琦玨有意接近自己，這麽一想，不免得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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