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閉室的漆黑與潮悶繼續彌漫著。

妤兒眼巴巴地等待著青兒的話，她的一顆心懸了起來，生怕青兒接下來的回答，硬生生地判了琦玨的死刑，若是那樣，一切就無可挽回了！幸而青兒沒有給她更大的絕望，而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這事兒是才發生的，他們剛剛走！還沒有走遠。”

這話仿佛一陣強心劑，心中的火苗，一瞬間又“登”地燃燒起來。青兒看著妤兒，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是背著清容姐姐偷偷來和妤姐姐說這些的，將來若有什麽事，妤姐姐千萬不要把我說出來！姐姐現在趕緊從月華門的方向去吧，如果跑得快，興許還能見玨姐姐最後一面。”

妤兒看著青兒的眼睛，誠摯地說道；

“青兒，謝謝你和姐姐說這些！”

妤兒心裏還存著一線生機，只要琦玨還沒被送出宮門，這事情就還有回旋的餘地。

她從這禁閉室的大門出來，接著奔跑在夜幕下的游廊之上，她跑得很急，險些摔倒。

她順著青兒所說的方向一路尋著，心跳得十分厲害。眼前出現個熟悉的身影，是慕音！她也是急匆匆地迎面而來，妤兒趕緊停下腳步，兩人都是氣喘籲籲。

妤兒看著慕音，神色淒惶著：

“玨兒她，她……”

慕音的手腕上有勒痕，看來是奮力掙脫了捆綁，這才得以逃出來的，此刻她死死地攥住妤兒的手，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有人前去給你報信了？是不是？你如今要去攔截司禮監的人，是不是？……不許去！”

妤兒一驚，奮力要把手從慕音的手中掙脫，慕音卻死死不肯松開，近乎哀求地喊道：

“妤兒，你冷靜一點！清醒一點！清容若是想要封鎖消息，你便是跪到明天一早，也不會知道這外面發生的事兒！司禮監的人前腳一走，你後腳便知道了這消息……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故意放出的風聲，要讓你自投羅網的！”

將死的宮女決不允許在宮裏停留，這是多年來不變的規矩，妤兒若是上前攔截，阻攔司禮監的隊伍，便是不死，也得判上那最為嚴酷的刑罰，或是脊杖到殘，或是砍去雙腳，這輩子都將再翻不了身。清容正是算準了她會如此，這樣便能一石二鳥，一下子就把她們姐妹兩個一起鏟除。慕音是很聰明的，她只是一想，便知道了這其中的危險氣息，她不能允許這樣的事兒發生。

妤兒的淚水順著眼淚流下來，慕音所說的事兒她何嘗想不到，只是那即將死的是她的妹妹，是爹娘死後她唯一的依伴了，如此一想，她怎麽能夠冷靜？怎麽能夠清醒？

慕音知道琦玨已經是必死無疑，她不能再眼睜睜地看著妤兒去送死，她望著妤兒的此情此景，恍惚間，又想起了自己父親獲罪，家族受難的事情來，如此一想，不免是物傷其類，悲從中來：

“姐姐，不要再去抵抗了，忍了這一切吧！我們是這紫禁城裏的小小螻蟻，什麽也做不了的！這是玨兒的命，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她原想用這話讓妤兒的心情平覆，可沒想到妤兒聽到這話，更是一下子掙脫了慕音，她搖著頭，使勁地否認道：

“這不是我的命！……我不要認這樣的命！”

慕音楞住了。

一陣夜風刮過，兩人的衣袖都在輕輕地擺動著。

妤兒的眼前忽地閃過一個場景，那是她剛剛進宮不久的時候，那一次，茯苓姑姑也和自己說過這樣的話。然而，她生性就是一個倔強的女孩子，對於茯苓姑姑的這個想法，她連一絲一毫都不肯讚同：

“很多事也許註定是死局，很多災也許註定是天塹。可是這並不妨礙我們努力地向上地活著，我們的確微小得如同螻蟻一般，可即便是那小的螻蟻，爆發起來，也有大的力量。我知道這一次我要面對的是一個陷阱，可是我心裏明白得很，我不能繞開它，我要去拼一把，哪怕這一切都會無濟於事，哪怕他們最終會踩著我的屍體，把琦玨擡出去，我不能什麽都不做。”

慕音目瞪口呆，片刻，她嘆了一口氣：

“看來我是說不動你了。”

她聽到妤兒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便不再試圖勸說了，而是換了一副理解而憐惜的神色來，誰的一生中，沒有這麽幾次“奮不顧身”的時候呢？

妤兒擦擦眼角的淚，眼神裏充滿了堅定，如今她已經被逼到了這個份兒上，不能後退了，她決定拼一把。

對面的慕音給了她一個讚許的點頭，她給了慕音一個感激的眼神作為回應，接著便決絕地轉身而去，只留下了慕音獨自的身影。

夜幕漆黑，空中響著幾聲驚雷，狂躁的樹影在風的席卷下招搖著，張牙舞爪，仿佛要吞沒這個世界。妤兒還在一路飛奔著，然而這一刻，她再也不怕這狂暴的夜，一切的目標，只為了一個人，琦玨，她要找到她。

她似乎是發了瘋一般拼命地奔跑，若是把琦玨擡出宮，那麽一定不可能是走正門，而該是走皇宮的偏門，她飛快地在腦海裏構想出可能的路線，腳步一下也不停。然而跑了一路，還是沒有動靜。

難道……琦玨已經被送出宮了？

這個可怕的念頭仿佛一記悶炮，在她的心板上炸裂。這麽一走神，她的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地面狠狠地撲去。

她重重地摔在青石路上，這一次摔跤比上一次還厲害，疼得她趴在地上直咧嘴。然而也在這一刻，她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誰在那裏！”

妤兒摔倒的陣仗動靜不小，還沒等她爬起來，便有一聲呵斥傳來，這聲音並不大，然而在這寂靜的夜空裏顯得格外的清晰，妤兒顧不上身上的疼痛，趕緊站起身來，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奴婢是秀女坊的宮女……”

她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直挺挺地看去，她的眼睛頓時瞪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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