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及笄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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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粼粼,馬兒嘶鳴,宮車載著妤兒與琦玨,一路向劉府的方向去。

一入宮門深似海,妤兒與琦玨都極力想躲過這樣的命運,可終究還是一步步走向了那宮墻的深處。

妤兒與琦玨數日不歸,這些天母親成天心急如焚,寢食難安;

“妤兒和玨兒去了這麽久……怎麽還沒回來?”

“選秀的工序多著呢,過了一關,還有下一關。”父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母親的神色有些慌張。宮女參選,需要篩掉身材不勻稱、相貌不佳、舉止不端的一系列人選,每一次篩選,需要一天,妤兒和玨兒如果被淘汰,那麽早就該回了家,如今數日未歸,細細想來,不免讓人心驚。

在家中焦急等待的父母,終於等到了兩個女兒回來的時候。然而同時到的,還有那入宮的懿旨,父母跪下,聲音顫抖:

“草民……領旨!”

萬歷皇帝準許京城範圍內的秀女回家探親,以示皇恩浩蕩,三天後,待進宮的吉日良辰一到,宮車便會再次到來,到那時,妤兒和琦玨便會離家,自此,再不回來了。

這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木已成舟,一切都已無力回天。

妤兒忍著淚,琦玨年紀小,當即撲到父母懷裏,痛哭失聲,妤兒也不由得被感染,顧不上了那禁忌,也哭起來。前來報信的太監黃允全倒也通融,沒有大發雷霆,只是提醒他們適可而止:

“雖說骨肉至親即將分別,有所傷心,也算人之常情,可入宮為聖上盡責,也是光耀門楣的事,如此哭泣,實不妥當!”

琦玨極力壓制自己的淚水,黃允全嘆了一口氣:

“罷了罷了……今兒的事兒,咱家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過今後進了這皇宮,便再不許,也不能如此這般了!”

妤兒對著黃允全福了一福:

“謝公公通融……”

黃允全不茍言笑,眼神在妤兒琦玨父母的身上掃過:

“皇上準了京城內的宮女回來探望,享那入宮前的人倫之樂,正是皇恩浩蕩,每一戶派出的秀女,都登記在冊,無一遺漏,待三日後來接時,咱家希望不要‘節外生枝’,那樣,豈不是白白辜負了皇上的聖恩?”

父母神色一凜,知道這是黃公公善意的警告,叩拜道:

“請公公放心……”

黃允全離開了。妤兒和琦玨上前攙扶父母起來,慕音也上前幫忙。

父母早就發現,跟隨妤兒琦玨回來一個面生的女孩,只是剛剛公公在場,不便多問,妤兒趕緊把慕音介紹給父母,父親沒回過神,張口便說:

“既是縣丞之女,那為何不參加明年的選妃,卻要做這宮女,進宮受苦?”

父親話剛出口,便意識到自己有些失言,選宮女條件苛刻,並不比選妃要容易多少,二者否泰如天地,若非家道中落,慕音也不至走如今這路。

妤兒有些變色,好在慕音也不避,微微屈膝:

“伯父說的極是,只是家父前些日子獲罪,如今已經下獄,音兒自知已無選秀麗妃的資格,不敢造次。”

慕音如此得體沈穩,讓父親很是感動。母親見音兒談吐甚好,又是個命途多舛的孩子,馬上心裏便湧起喜歡與憐惜:

“你這孩子長得實在乖巧,讓我喜歡!如不嫌棄,進宮前的這些時日,你便和妤兒玨兒一起吃住,待到進宮時候,一起出發吧。”

母親深知,今後便是他們有心,怕也再照拂不到妤兒與琦玨了!這慕音溫婉大方,又透著一股機靈勁兒,如今好好待她,今後與妤兒琦玨一並進宮,三人互相,也是個照應。

父親對母親說:

“孩子們勞頓幾日,想來定是又累又餓,不如早早安排下人去準備飯食。”

母親點頭。妤兒和琦玨擦擦眼淚,破涕而笑,慕音形單影只,只身來京,從沒有人對她如此,一時也淚光點點,不知說什麽才好。

夜漸漸地深了,回家的第一夜,妤兒琦玨和慕音同居一室,家中其實原本還有空餘房間,然而三人非要擠在一起,父母憐愛,自然是依了她們。

當夜雲很淡,月光柔媚,知了聲依稀傳來。

屋子裏的三人皆是緘默不言,安靜得很。琦玨和慕音躺在床上,妤兒睡不著倚在窗旁,眼睛也不眨一下。

恍然間,她仿佛又聽到了彩兒吵著要吃蓮子糕的情景。她的腦海裏浮現著彩兒的笑靨:前天晚上,也是這樣一個安靜的夜晚,她還在和這個十一歲的小妮子說悄悄話。

彩兒是很容易哭的:

“嗚嗚……妤姐姐,我不想進宮,我想我的娘親……”

妤兒沈默。

她仿佛在彩兒身上,看到了一個不會隱藏的自己,彩兒流了她不敢流的淚,說了她不敢說的話。她心裏很亂,搜腸刮肚,卻也找不出合適的話安慰彩兒。

她並不怎麽會安慰人,然而她想起了慕音講故事逗樂彩兒的事兒,講故事大概會是個有用的法子吧。

她也講起了故事。她說,進宮可神氣了,若是當了宮裏的女官,那麽能管好多的宮女,宮女們要是不聽話,女官便能罰她們,讓她們提著鈴,一路唱著歌,從文華門走到貞順門……彩兒是很愛聽故事的,聽著聽著,她便入了迷,暫且忘卻了內心的苦痛:

“妤姐姐,什麽是文華門?什麽是貞順門?它們都在哪裏?”

妤兒笑了,其實她也不知道這兩個門的具體位置,不過知道,文華門和貞順門,都是紫禁城內廷的宮門。今後若是在紫禁城裏當差,她們便會在這一道道門、一座座宮之間穿梭……

那些嬉笑的話兒還在耳旁,說話的人卻不在了。彩兒臨死前哭叫的幾聲“妤姐姐”,仿佛帶倒鉤的刺,戳得她心口鮮血噴薄,她聽著那哭喊聲一點點弱下來,直到再也聽不見。

原先那幼小的彩兒,在杖擊下成了一縷冤魂,妤兒甚至都來不及見她的遺體一面……

她心知肚明,彩兒定是無辜遭陷,然而她什麽也不能做,什麽也做不了。慕音與琦玨靜靜走到妤兒身後,妤兒只是發呆,慕音也琦玨也是心思覆雜,三人誰也不說話。

彩兒的死實在突然,莫說妤兒,便是那機敏過人的慕音,此刻也是想不通。彩兒不過十一歲,天真的她還來不及體察那人心的險惡,誰要陷害她?誰要偏偏置她與死地不可呢?

一陣風吹來,刺得一雙眼生疼,兩行晶瑩順著臉頰落下。

妤兒她們不知道,那負責送她們回覆的黃允全做完了所有的活計,回宮後便悄悄和一個太監前去接頭,接頭的太監不是別人,正是那翊坤宮的龐保。

此刻鄭貴妃屏退左右,龐保跪在她面前,將黃允全打探的事兒一一稟報,龐保說了今日薛公公杖殺秀女的事兒,鄭貴妃開口道:

“這麽說,那個叫劉妤的秀女,已經被薛公公所殺了?”

龐保搖頭:

“那個劉妤並沒有死。”

“怎麽會?”鄭貴妃瞪著眼睛,“用生凡煙弄啞嗓子,逃避選秀,這是重罪,便是有人想保她,也是無用的!”

“娘娘,其實薛公公的局設得很巧,今日若按計劃進行,沒出岔子,那劉妤是必死無疑!可經司禮監的內應提供線報,昨日劉成潛入了秀女坊,將那本該陷害劉妤的生凡煙又藏到了一個張姓秀女的包裹中,如此一來,今日死的,便成了那個替死鬼。”

“什麽?”

鄭貴妃大為震驚。龐保繼續說道:

“這大概是小主子的意思吧……奴才膽小,不敢忤逆小主子的意思,然而此事實在非同小可,究竟如何,還請娘娘定奪。”

鄭貴妃思慮了一下,她搖搖頭:

“劉成膽敢如此,這未必是洵兒的授意……”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詭異:

“不過若是洵兒在場,想來,大抵也是這命令吧。”

龐保點頭:

“小主子先前給劉成下令,便說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後來事成,也未見小主子生了一點兒的氣,反而還重賞了劉成,直說他能幹。”

鄭貴妃冷笑一聲:

“本宮就知道!”

知子莫若母,鄭貴妃十分清楚兒子的心思。朱常洵自小到大,凡是想要到手的東西,總是不惜一切代價與手段。因為他的身體裏,有她一半的血液。

朱常洵自打元宵夜回宮後便魂不守舍,一點一滴,鄭貴妃都看在眼裏。他定是知道劉妤即將入宮,欣喜異常,生怕有了變數,才讓劉成出馬去護了周全。至於那個張姓的秀女?……他自然是不在乎的!莫說是這一個,便是再多幾個做替死鬼,他眼皮子也不會眨一下!

鄭貴妃並不滿朱常洵的擅作主張,然而她又是滿意的,經了今兒的事兒她明白,如今洵兒在某些事上,的確能夠獨當一面了,她這麽一想,便得意地笑笑。

可她還有件事不明白,那坤寧宮的薛公公,為何偏要和這個秀女過不去?如今看他的所作所為,看來似是不想讓她進宮,可他為何要這麽做?

鄭貴妃疑竇叢生。

眼前龐保稟報完了今日的事情,卻依舊沒有起身的意思,鄭貴妃見狀,心裏一喜,定是她前些天叫龐保打探的事兒有了眉目:

“龐保,那劉妤究竟是何底細?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麽?速速告訴本宮!”

原來這些天龐保一直在暗暗調查妤兒的消息。從他了解的情況看,這個劉妤,似乎不是這富戶劉家的親生。鄭貴妃眉頭一皺;

“這種事年代久遠,便是有風言風語,也是難辨真假。”

龐保卻十分肯定。他幾經波折,找到了當年負責劉琦玨生產的郎中和穩婆,可關於當年負責劉妤生產的大夫,卻怎麽也找不到:

“娘娘,劉家夫人大著肚子生了劉琦玨,這事兒街坊都知道!可在劉妤出生的前後,劉家夫人卻並沒怎麽出門,當時肚子是否有變化,如今也是眾說紛紜……劉妤這孩子,如是從天而降一般,來得蹊蹺,來得奇怪!左鄰右舍起的議論,不是空穴來風!”

龐保說得繪聲繪色,然而鄭貴妃搖頭,風言風語並不足信,何況便是劉妤的確不是劉家親生,也不能說明什麽問題。

龐保見娘娘不動聲色,只得使出自己的殺手鐧:

“娘娘,還有一件頂重要的事兒……這個名叫劉妤的姑娘,和一個人的樣貌,是一樣的……”

“誰?”

這話果然引起了鄭貴妃的興趣。龐保詭秘地一笑,低聲說道:

“奴才在打探時候悄悄留意了,您猜怎麽著?……那劉妤的樣子,簡直就是又一個蕭柔!”

這話果然是一記深水□□,鄭貴妃瞪大眼睛,幾乎跳起來:

“什麽?!蕭柔?!王皇後宮裏的蕭柔?!”

龐保說道:

“奴才不敢亂說,娘娘如果不信,可以叫黃允全前來對質,黃允全從前和坤寧宮打交道多,如今又護送那劉妤回家,這事兒他看得更真切。”

鄭貴妃的那雙杏眼流過華彩:

“不必了,本宮信你就是!”

仿佛黑暗中“嗤”地竄起了一個火苗,鄭貴妃的眼睛忽然放出了光彩,片刻,她恍然大悟,吐出四個字來:

“這就是了……”

當年坤寧宮蕭氏失蹤,整個皇宮都鬧翻了天。王皇後甚至還派人來翊坤宮鬧了,然而沒什麽證據,此事只得不了了之。鄭貴妃並不是吃素的,她派手下暗自打探,雖然沒查到什麽重要的線索,卻也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

當年薛公公對那蕭柔,是有些不幹凈的想法的……“色字當頭一把刀”,王皇後英明一世,卻唯獨重用了薛祿那個蠢貨。但也正因有了蠢貨,鄭貴妃才找到了對付王皇後的突破口……

鄭貴妃妖媚地笑著。碎片的線索在腦袋裏重組,只這一瞬,她的唇角閃出一抹笑來。前後的因果究竟如何,薛公公又為何對劉妤窮追猛打,她已經明了了一切……

龐保跪得膝蓋發酸,然而見鄭貴妃如此神情,知她已想出了毒計,就要決斷了。果然,鄭貴妃向他招了招手,一通耳語,龐保先是一驚,隨後馬上眼睛裏放出光來,鄭貴妃說道:

“此事定要幹凈利落,不能被抓住把柄……”

王皇後那邊如此不想讓劉妤進宮,那麽鄭貴妃就得反其道行之,一定要保證妤兒的進宮之路暢通無阻……劉妤將來,會有大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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