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選秀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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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春寒料峭。

妤兒平日裏有擇席之病,這幾日在排房歇息,很是不習慣,再加上這夜風一吹,雖在枕上,卻錯過了困頭。

琦玨睡得很熟,然而卻也是個不安穩的,妤兒見她踢開了被子,生怕她照亮,趕緊上前幫她掖了被角,琦玨仍在夢中,低聲囈語:

“娘親……娘親……”

妤兒楞住,心裏忽然不是滋味。

她與慕音這幾日連連安慰琦玨,卻疏忽了琦玨也是年紀極小,睡覺也是要娘哄的孩子!如此一想,她心中不免一陣愧疚。

鄰居的風言風語,讓她如今對自己的身世存了一絲疑慮,可那又如何?十幾年的日夜相處,朝朝暮暮,每每想起,都是感喟。

印象中,娘親的身體就一直不好,聽說娘親是在一直求醫,請了無數的郎中,喝了無數的湯藥後,這才生下了琦玨。琦玨生來身體便不是很好,從小吃了不少用黃芪、黨參、山藥、甘草制的補中益氣丸,卻依舊顯得瘦小,如今她的身子大有改善,已經有一段時間不必服藥了,然而這些天早起晚睡,原本還算不錯的身子,又浮現了問題。

秀女坊不比家裏,是沒有給秀女煎藥的地方的,娘親便在包裹裏放置了北芪的切片,囑咐妤兒,定要讓玨兒含下,她的一雙手緊緊攥著妤兒的一雙手,指尖冰涼:

“出門在外,你們姐妹倆一定要好好照應……一定要回來……娘等著你們……”

話還沒說完,眼淚便落下來。

娘其實並不是個溫柔的女人,她時常發脾氣,妤兒和玨兒,平日裏沒少受她的打。最嚴重的那次,妤兒和玨兒正在閑扯,不知怎麽的,玨兒竟說道自己今後想進宮做個宮女,那話讓娘聽見,娘操起一把掃帚,劈頭蓋臉地朝玨兒打去,那一次妤兒為了拉架,也被娘的掃帚抽到了臉頰,臉頰腫得老高,好幾天才消散下去。然而妤兒並沒有一絲怨言,正如娘說的,她與玨兒是姐妹,她們兩個,必須好好照應才行。

自己和玨兒這麽多天沒回去,爹娘在家裏,一定等急了吧。

熹微的晨光照射進排房的窗子,恍然間,選秀采女已經到了第三天。

房內的幾十名秀女天不亮便起了床,然後便是描眉、梳妝,黑亮的頭發與如花的容貌交相輝映,雖然沒有《阿房宮賦》“明星瑩瑩,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那般的壯觀,卻也實在是一道風景了。

流程進行到第三天,此時的宮女的人選已經減了一半,妤兒琦玨她們都還未被淘汰,這日她們將進行更為細致的篩選。

琦玨起床之後,狀態便不大好,伏在一旁,臉上出著虛汗,幾乎快要暈倒。妤兒從小和琦玨長大,如今見琦玨的樣子,心裏是有數的,此次參選前,好在母親備北芪片還足。她趕緊從包裹裏取了來,讓琦玨放在嘴裏含著。

過了一會兒,琦玨呼吸漸漸順暢了起來,暈眩也一點點地減輕。彩兒在一旁瞅著,新奇得不得了,大聲嚷嚷著也要,妤兒告訴彩兒:

“彩兒,別胡鬧了,那不是你該吃的……”

“妤姐姐,為什麽啊?玨姐姐吃的到底是什麽?”

彩兒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妤兒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這是藥!”

妤兒拿出一片來遞給彩兒,彩兒一聽是藥,反而不敢去接了。

大選三天,此時琦玨與妤兒都顯出了憂慮,她們是存心不想被選中的,然而她倆的選秀之路進行得異常順利,順利到令人懷疑,前些天的環節,妤兒和琦玨故意發揮失常,失誤頻頻,然而蹊蹺的是,她們竟然如做夢般地通過了整天的所有考驗。

宮女們都不是瞎子,她們明面上不說,背地裏,有些流言已經傳出了:妤兒和琦玨她們家,先前定是給了吳嬤嬤好處。原先她們還只是私下裏說說,見妤兒和琦玨沒什麽反應,膽子便越發大了,終於,這話擺到了明面上:

“哼,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有本事打點的人,到底就是不一樣。”

說這話的是個名叫清容的秀女,她也是縣丞之女,名如其人,容貌清麗,身形窈窕。然而她性子遠不如慕音那般謙恭和順,妤兒與她說過幾次話,覺她並非善類,便有意遠離,誰知這竟助長了她的囂張氣焰。

如今她無所顧忌,一臉譏誚地說出這話,她雖然沒有指著鼻子,然而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妤兒的,是何意圖,毋庸置喙。

琦玨看不過,沈不住氣期,接了一句口;

“說誰呢?”

清容的杏眼一張,冷笑道:

“誰心虛,便是說誰!”

妤兒心裏憋著氣,她並不想和清容一般見識,然而如今人家已經把她逼到了墻角,再不反擊,實在窩囊!如此一想,她便款款走來,不卑不亢:

“妤兒不知妹妹何出此言,妤兒和琦玨雖說不算寒門之女,可也並非出自那鐘鳴鼎食之家,便是同妹妹一比,也是不能夠的!近日之事,雖說有些蹊蹺,妤兒卻敢問心無愧,妹妹若是有什麽憑證便罷,若是沒有,就還請口下留情!不要徒生是非。”

其實清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然而她還是冷笑:

“哼!你這一軲轆話,留著給別人說去!別把我們都當傻子!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背地裏做的那點兒事兒!”

“常言道‘積毀銷骨眾口鑠金’,我們承受不起這樣的話,也不想攪和進這樣的紛爭裏,妹妹與其猜疑我們,倒不如顧顧自己,這才是本分!”妤兒說道,“這話如果傳到吳嬤嬤的耳朵裏,對妹妹也不好,不是麽?”

“你……”

清容大怒,“噌”地便起身,妤兒望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秀女若是口角鬥毆,各自脊杖三十,並永不取用!妹妹如此聰慧,怎會不知這樣的規定?若是妹妹因了這一時的沖動,毀了今後大號的前程,豈不可惜?還請細想!”

這話起了效果,清容果然被鎮住。

會叫的狗不咬,清容雖然咋咋呼呼,卻不像是第一個傳話出來的人,究竟是誰要如此惡意造謠,實在不清楚!妤兒和琦玨都氣得很,一向寬厚的慕音,不由得也皺起眉頭:

“是哪個嚼舌根的如此說,實在過分!”

然而細細思量,便是與她倆關系最近的慕音與彩兒,此刻也不得不懷疑起來:吳嬤嬤為人苛責,三天的篩選下來,這一屋子的人幾乎都遭了吳嬤嬤的或打或罵,可每次懲處,總是神奇地繞過了妤兒和琦玨。在這個節骨眼上傳謠,也難怪沒人不信。

晚上,妤兒和琦玨依舊還在排房裏休息,兩人都坐在床邊,其她通過的秀女,各個都透著喜色,唯獨她們兩個滿臉愁容。有幾個宮女慘遭落選,她們哭哭啼啼,帶著自己的包裹一步三回頭地離去,妤兒和琦玨只是看著,卻是無話。

彩兒悄悄湊過來,她有一肚子的問題想要問。然而妤兒和琦玨對此一頭霧水,什麽也答不上來。便是那聰敏的馮慕音,此時也琢磨不透這幾天事情的意味了。

妤兒心急如焚:

“這些天的事兒,莫說是你們,我們也正糊塗呢……”

彩兒只覺得是妤兒和琦玨好運,然而慕音思維縝密,她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近日之事,定是有人從中斡旋,暗中施力……此人眼下未必要對你們不利,但他的目究竟是何……還得思量!”

“漢家秦地月,流影送明妃。

一上玉關道,天涯去不歸。

漢月還從東方出,明妃西嫁無來自。

胭脂長寒雪作花,媚眉憔悴沒胡沙。

生乏黃金枉圖畫,死留青冢使人嗟。”

宮廷選秀,向來是不往者棄如敝履,向往者趨之若鶩!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往年選秀中,為使自己中選而向司禮監打點,以求自己能通過選拔,也不是什麽奇事!漢元帝時的王嬙,因未向畫師毛延壽打點銀兩,被蓄意醜化,終不得元帝寵信,誤嫁匈奴;歷朝入宮宮娥,因未給皇帝貼身太監好處,而數十年不得召見者,更是比比皆是。

妤兒和琦玨的爹娘並不想讓兩個女兒入宮,花錢打點上下,更是不可能!

慕音又想了一個可能:

“也許,你們與吳嬤嬤有什麽淵源?再或者你們認識什麽宮裏的人,她們暗暗幫你們打點一切?”

妤兒和琦玨一臉迷茫,她們決計是不認識吳嬤嬤的,也從未聽爹娘說起過自家與皇宮有任何的淵源。

近幾天的事情實在是反常,反常到讓她們害怕,仿佛真的有一雙無形的手,一點點地推著她們朝皇宮的方向去,她們意識到了,努力抗爭,卻發現是徒勞。

她們並不知道,她們已經註定了不會落選。這股神秘的力量,來自紫禁城,來自那紫禁城如今最炙手可熱的翊坤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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