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第四十顆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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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盛大的煙花裏,女孩的神情微顯木訥,一雙漆黑的眸子卻透著清澈的光。

李呈宇用鼠標不停地放大縮小,吹毛求疵地細細查看一遍,又吐槽“模特”的表情極其不到位。

渺渺看了他一眼,捧著茶一言不發。

“林渺渺。”李呈宇嘴裏叼著一支煙,卻沒點著,回頭看著她,“下午我就回家了,我哥回來了記得告訴我。”

渺渺撇過身子,才不叫你。

吃過午飯,林爸林媽忙著從家裏大包小包地往李呈宇的後備箱裏塞東西,渺渺也跟著忙裏忙外,過了許久才在李呈宇甜的快掉牙的“姨我會想你的”“過幾天我就來看你們”的告別中,終於目送著他離開。

渺渺沒有和林爸林媽一起回家,而是去街道上轉悠了一圈,快過年了,還沒有給家裏人挑新年禮物。

至於阿霖的,她早已想好了。

在熱火朝天的商場裏轉悠了大半個小時,她提著給林爸林媽挑的禮物,坐在商場一樓的長椅上休息。轉頭看了眼旁邊的咖啡店,她從包裏拿出自己的保溫杯,擰開,小口小口地喝著養生茶。

腳步聲臨近,一雙香牌最新款限量版春季高幫靴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她怔然擡頭,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隨即有些倉促地站起身:“王阿姨……”

面前穿著高領風衣,妝容一絲不茍的中年女人,正是陳霖的母親王含珠。

王含珠摘下墨鏡,上下打量她一番,一向嚴肅的臉上浮現出些許笑意:“渺渺,在這裏遇到你真巧。”

渺渺有些拘謹:“出來買點東西……”

“不急著回去的話。”王含珠打斷她,“有空一起坐坐嗎?”

……

王含珠沒有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點單menu,徑直說道:“兩杯美式。”

服務員微笑著點頭退下去。

渺渺沒有出聲,沒有告訴對方,自己幾乎從來不喝咖啡,更別說是美式。

王含珠似乎沒有主動開啟話題的意思,低頭在手機上不停地回覆著消息,直到服務員端上來咖啡,才擡頭看向對面的渺渺,一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一邊說道:“這家的美式還不錯。”

然後她淡淡地問:“你和陳霖在交往嗎?”

渺渺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她知道阿霖向來和他媽媽關系不好,而王含珠似乎一直想要安排他接受兒時的那門親事。她不確定阿霖有沒有和王含珠談過他們之間的事情,不知該不該說實話。

可她確實是個不會撒謊的人。

她雙手捧著那杯咖啡,微微點頭:“是。”

王含珠定定地看著她,渺渺沒有回避她的視線,在這讓她有些壓抑的氣氛裏堅定地回望著。

“渺渺,陳霖是要繼承家業的。”王含珠的表情仍然是帶著笑,卻讓人覺得冷,“他的婚姻也是早已經註定的,他現在還小,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很快我就會讓他接手華珠,他以後不會再學醫了。”

“可是阿霖喜歡學醫。”渺渺的神情仍然看不出大的變化,只是捧著咖啡杯的手悄然更加用力,“他也喜歡我。”

王含珠笑了笑:“渺渺,阿姨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也很喜歡你,阿姨並沒有覺得你不好,只是阿霖以後想要打理好華珠集團,並不容易,他需要一個讓他能夠沒有後顧之憂,甚至能幫他更上一層樓的賢內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可是……阿霖不喜歡。”

“他還太年輕,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她喝了口咖啡,神色平淡,“渺渺,他不在乎錢,是因為他從小沒有缺過錢。無論他想做什麽都能去做,那是因為這個家可以支持他,就算我和他想法不合,可是他從未在經濟上短缺過,如果有一天,沒有了這一切,你認為他還能做到一心學醫做研究,兩耳不聞窗外事嗎?”

渺渺不說話,她曾親眼見過他住在那樣局促簡陋的公寓裏,寒冷冬日裏沒有暖氣,屋子裏到處發著潮。

“他出國的事,我並不支持。”王含珠繼續說著,“半年前我就讓他離開學校,到公司來做事,可他卻一直在和我賭氣,後來還擅自出了國。我早就斷了對他的經濟支持,我配給他一直在開的那輛車,也被他退了回來,你知道他出國的錢是從哪來的?”

渺渺終於擡頭。

王含珠看著渺渺的神色無比覆雜:“他把他爸留給他唯一的遺產,你家對門的那套老房子抵押了出去。按照他現在的打算,他還會再繼續攻讀醫學兩年,不會有收入,就算兩年後他畢業了開始工作,也一樣不會有經濟方面的改善。”

渺渺的手指輕輕發抖,聽著王含珠繼續說著。

“以他的能力,就算在讀研期間跟著導師做研究……不,甚至是本科期間,也可以做到收入不菲,畢業以後自然更是康莊大道,可是如今的他卻做不到,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他根本沒有花費心力去做那些項目,甚至沒有去學那些最受歡迎也最有需求的專業,而是一心一意地研究病理學,他自學醫以來,便一直研究著一種病。”

“一種極其罕見的病癥,就算被攻克了也算不上對世界做出了巨大貢獻,他瘋了一樣日夜不停地學,一秒鐘也不敢浪費,只是因為一個女孩得了這種病,據說活不過三十歲。”

“渺渺,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渺渺白著一張臉,腦中是空蕩蕩的一片,恍惚的神情裏,她聽到王含珠輕聲問著她。

“你說他喜歡學醫?”

“你有沒有想過,他是真的喜歡嗎?還是因為背負著你生存的希望而不得不學?”

“只要你的病一日還有治愈的期望,他便要十數年如一日地背負著巨大的壓力,將你的命攬在自己身上,逼著自己更加努力,直到榨幹他的每一絲精力。”

“這樣的生活,是你希望帶給他的嗎?渺渺,是人都會累,你要如此殘忍自私地對他嗎?”

“如果你真的在乎他,那麽……請離開他。”

……

第二天傍晚,加拿大飛來的航班終於落地。

飛機晚點了,渺渺在機場從下午四點等到了七點,沒敢出去吃晚飯,只怕一不小心就錯過了航班的廣播通知。

其實,她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和他見面,卻還是來到了機場。

王含珠的那些話對她的沖擊有多大,只有她自己才明白,此時此刻她仍能夠保持外表的冷靜,可心裏早已如同一團亂麻,不,不是亂麻,而是一片無盡的深淵,不斷地向下跌著,卻不知何時才會到底。

明明他們經歷了許多年的糾葛,才終於能夠坦然地面對彼此。

她想要見到他,想要撲進他讓人充滿安全感的懷抱,那樣她大概會什麽都不再害怕。

渺渺湊到人群的邊上,盯著出機口望。

是阿霖的身影。

她遠遠看著遠遠走過來的修長身影,眼裏亮起燦爛的星光,想要呼喚他的名字——

“哥哥,這邊!”

是個有些熟悉的男孩聲音,渺渺茫然地轉頭去望。

阿霖的媽媽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邊上站著滿臉興奮的陳航,正不停地對陳霖揮著手。

他們竟親自來接機,這大概是這十年來,王含珠在改善母子關系上做得最主動的一件事。

陳霖在原地怔楞了許久,片刻後,他皺著眉,低頭不去看他們,掏出手機撥號,只是他手指卻幾次失準,透露出他此刻的心緒並不像看上去那樣平靜。

電話撥通了,躲在人群後的渺渺飛快按下了拒接。

“哥哥,航航在這呢!”男孩焦急地沖陳霖揮著手,似乎恨不得沖進去。

阿霖沒有答話,目光落在前方紛亂的人群裏,沈默了片刻。

自己站在這麽顯眼的位置這麽久,她該能看到自己才對。

沒來麽?還是已經走了?

他淡淡的斂了眉,再次查看了一遍手機,沒有未接來電和消息。

他收起手機,拉著行李箱,幾步間走到王含珠和陳航面前。

除了渺渺,他並沒有告訴別人自己的航班。

而王含珠亦是向來沒有做過親自過來接人的事情,就連她自己每次坐飛機,也總是會走VIP專用通道。

王含珠帶著墨鏡,沈默地和陳霖對視了片刻,伸手自然地拉起他的行李箱:“走吧,你琪姨在家做好了飯等你。”

唇角向下抿起,他看著王含珠的背影,眼裏露出覆雜的神色。

陳航拉著他的手:“哥哥,我們在這裏等了你好幾個小時啦,航航的腳都痛了,我們回家吧。”

他手腕微僵,看著那張和自己越來越像的小臉,沒有掙開,牽起他的手沈默著向機場外走去。

臨了卻又突然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躲在人群裏探出頭的渺渺趕緊縮回身子,把自己完全藏在身前一個一米九以上的魁梧壯漢身後。

過了好久才重新探出頭來。

那邊的一行三人已經走遠了。

她知道他其實很在意,王含珠來接機對他的觸動並不小。

渺渺其實是為他開心的,自從上次王含珠找她談了許久的話,她就已經明白,阿霖的母親並非像阿霖認為的那樣不關心他。

她知道自己的兒子為何學醫,知道他研究的內容,知道他人生的每一步計劃。

她以自己的方式愛著自己的兒子。

渺渺又想起曾經夢見的那個阿霖,他孤僻暴戾,仿佛被全世界拋棄地對她說:我沒有家了。

她曾想要給他一個家。

可是如今不需要了。

因為他已經回到了真正的家,一個比她能給的更加溫暖、更加真實的家。

她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嵌進幹凈的夕陽裏,整個人的輪廓似乎微微發著光。

這才是他應該有的生活,應該享受的人生。

她的阿霖,本就該光芒萬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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