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二顆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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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裏做著飯菜的中年女人聽到聲音走出廚房,圓臉上堆著笑意:“大少爺回來了,晚上給您和夫人準備了糖醋小排。”

陳霖笑:“謝謝琪姨。”

“琪阿姨,還有我最愛的紅燒肉!”陳航叫道。

“哎、哎,好的小少爺。”

陳霖洗完手,在書房裏取出一本珠寶雜志,坐到沙發的一側翻看起來。

王含珠坐在沙發正中,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眉頭卻在這蔓延的沈默裏漸漸皺起。

熱氣騰騰的糖醋小排和紅燒肉被端上餐桌,佐以幾樣清爽開胃的小菜,配著數十年份的限量紅酒,一家人圍著餐桌團坐。

琪阿姨把紅酒杯擺到陳霖面前時,他輕輕搖了搖頭。

陳航似模似樣地輕輕嘬了一口,閉眼微笑,似乎在品酒。

王含珠忽然開口:“陳霖。”

陳霖夾著菜,語氣淡淡的:“嗯。”

“給你訂的財經雜志,怎麽都沒看?”

她回來時才發現自己訂購了每期送到家裏的一套月刊一套半月刊都被整齊地堆在茶幾上,但是毫無疑問每一本的封皮都沒有被拆開過。

“我以後要當醫生,看財經雜志有必要麽?”

“你們陳家人,還真是一門子的死心眼,爺爺要做醫生,兒子要做醫生,孫子也要做醫生……”王含珠停頓了片刻,輕輕地冷笑了一聲,“偏沒一個有出息的。”

陳霖停下筷子,擡頭沈默地望著自己的母親。

氣氛再次緊張而僵硬,從陳霖11歲那年起,他們每次的談話最終總要走向緊繃的沈默。

陳航扒著碗口,遲疑著不敢說話。

王含珠作為商界的女強人,這些年白手起家,獨自打拼起偌大的家業,早已習慣了身處高位的強勢姿態,而在所有人面前總能保持儒雅和微笑的陳霖,卻也偏偏在此時極其反常。

王含珠看著那張和某人極其相似的臉,不由得皺眉。

“從下個學期開始,不必再去學校了,從這個暑假就到我的公司實習,學籍不必退,想辦法把學分修滿,B大的文憑到哪裏都很好用。”

陳霖望著她的眼睛,聲音裏沁著涼涼的笑意:“你隔了半年才回來,就是為了對我說這些?”

王含珠沒有擡頭,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陳航的碗裏。

是的,距離她上次回到這個家已經半年了。

所以她不會知道自己的兒子早就已經提前修完了學分,現在在跟著導師不停地做著業內最高水平的科學研究。

她也不會知道,自己的兒子近乎固執地堅持學醫,究竟是為了什麽。

或許這裏對她來說也並不是一個家。

她的家遠在城中心那套她和心愛的小兒子陳航居住的頂級別墅裏,在CBD區那棟寸土寸金的寫字樓裏,在繁忙的國際航班裏。無論如何,也不會在自己居住的這棟大學城旁邊清幽卻普通的小區單元樓裏。

B大所有人都知道陳霖家很有錢,那是因為她在陳霖考入B大的第二個月裏,給學校讚助了八位數的教育基金。

可事實上,她甚至只知道自己的兒子在B大醫學院,連他讀的是什麽專業都不清楚。

她一直是這樣地虛榮和傲慢,就好像此刻,她在家裏吃著最地道的家常菜,卻偏要不倫不類地配上昂貴的紅酒。

陳霖笑了笑,右臉上浮現著那個淺淺的渦,語氣卻冰涼涼的。

“我不會去公司,也不會搬出去住,更不會離開學校。”

他看著母親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思索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要怪就怪你死去的丈夫好了,誰叫你的兒子太像他。”

然後他站起身,把碗裏的剩飯倒進了垃圾桶,開門走了出去。

陳航捧著碗,悄悄打量著母親的神色,大氣也不敢出。琪阿姨站在桌邊,看著陳霖離開的背影,無措又焦急地低低嘆了口氣。

……

渺渺吃完飯,慣常喝了一碗林媽熬的補氣湯,紅棗冰糖放了個足,甜絲絲的。

手機震了震。

“能下來嗎?”是阿霖。

她從沙發上翻起來,回了一句:“能呀。”

匆匆和林爸林媽打了個招呼,胡亂應了聲林媽那句“早點回來”,說了句“去找阿霖”,果然林爸林媽都沒再說什麽。

徑直走到小區東邊的長椅處,阿霖果然坐在那裏。

向更遠點的燈光閃爍的區域望去,不少上了年紀的叔叔阿姨三三兩兩地飯後散著步,長椅處沒什麽燈光,也沒什麽聲音,倒顯得和周圍格格不入。

渺渺走近長椅,聞到一股淡淡的酒氣。

陳霖手裏拎著一罐啤酒,腳邊橫七豎八地倒著十來個空啤酒罐。

渺渺走到阿霖身邊坐下來,靠得近了就能夠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消毒水氣味,她並不覺得討厭。

眼前這個所有B大少女們的夢中情人,在人們口中有著許許多多的傳言。

據說他極少生氣,笑起來右臉上會露出極淺的渦兒。

據說他把白色襯衫的袖子卷到露出一半小臂時性感得要命。

據說他認真與人對視時,眼裏總是有著清清淡淡的光。

此刻他面無表情,無悲無喜。

渺渺伸手握住他手裏的啤酒,他低著頭,修長白皙的手指絲毫沒有放松的跡象。

渺渺盯著他的臉,他不擡頭,有些淩亂微濕的額發遮住眼睛。

她忽然松開手,轉身拎起地上一罐沒開的啤酒,拉開拉環,徑直往嘴裏灌。

手被握住了。

陳霖拿過渺渺手裏的啤酒,放在地上,然後把自己手裏的啤酒也並排放下。

渺渺從貼身的小背包裏拿出一塊白色手帕,她的身體從小有些弱,不易出汗,但是阿霖有潔癖,所以她的包裏總是備著一塊幹凈的手帕。

她擡手擦去阿霖額角的汗珠,又細細將他指尖撒到的啤酒擦幹凈,沒有出聲詢問什麽,只是靜靜地坐著。

他任由她動作,並不作出什麽反抗,只是帶著微醺的醉意望著她。

他的酒量並不好,甚至可以說差--他是一名未來的醫生,酗酒會導致手部動作的精準度下降。

良久,阿霖才開口。

“那孩子和我長得越來越像了。”

渺渺知道他說的是誰,那個叫陳航的孩子,一直被他的媽媽疼愛保護著,親昵地相處著,獨享了原本該屬於兩個孩子的母愛。

阿霖11歲那年,他的父親去世了,過了幾個月,阿霖的媽媽帶回了未滿周歲的陳航,告訴阿霖那是她在福利院收養回來的孩子。

在那之前的一兩年裏,阿霖的父母已經分居,偶爾回來也總是在爭吵,他有足足一年半未見過自己的母親,比阿霖大一歲的渺渺,對於他母親的印象僅僅止步於一個漂亮強勢,很少有笑容的阿姨,而印象裏阿霖的父親,陳華笙醫生,卻總是讓人感到如沐春風。

開始時並未有人多想什麽,只是隨著陳航漸漸長大,眉眼神情卻與小時候的阿霖越來越像,更何況王含珠給了陳航這個養子遠超陳霖的關懷與寵愛,於是所有人心照不宣地達成一個共識。

陳航是王含珠與別人生的孩子,婚內出軌的產物。

渺渺不知道那時候只有十幾歲的阿霖聽到這些說法時會怎麽想,只是上了初中開始的陳霖越加沈默寡言,直到有一次渺渺發現他在校外和一群不良少年打架。

……

一只蚊子叮上渺渺的手臂,麻癢的感覺讓她忍不住“嘶”了一聲。

阿霖側過身子,高大的身形幾乎將渺渺完全覆蓋住。

修長冰涼的手指在渺渺手臂的紅腫處輕輕摩挲,有些麻,也有些癢。

不知什麽時候,他已經比她高出了這麽多。

摩挲的手指停了。

黑暗裏的輕微聲響,似乎是喉結輕動的聲音,又像是略急促的呼吸聲。

他把額頭輕輕抵住她的,微垂著眼,與她呼吸可聞。

忽而將額頭蹭了蹭她的。

渺渺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她在校外看到阿霖和學校的幾個校霸纏打作一團,她知道他從小是跆拳道的高手,卻還是怕他寡不敵眾,她大聲地喊他的名字,沖上去想要將他們分開。

混亂中她被人一把推到地上,他卻陡然紅了眼睛,掀翻了在場的所有人,那樣的狠勁讓她害怕又心疼。

校霸們從此服了他。

從那次以後,阿霖很少打架,而是變成了一個眾人眼裏典型的優等生。

那晚的街邊,他也如現在一般,抵著她的額頭輕輕蹭著,呼吸間帶著些微的酒意,而她那時才發現,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十四歲的叛逆少年,發著高燒與人兇狠地纏鬥,卻那樣依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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