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漁舟有些落魄地回到醫院，江老太太還沒有出院，他晚上得去陪著。

結果一進門，江老太太就對他怒吼一聲：“你給我跪下。”

彼時，江心悅，溫華平，還有江寧都在場，老太太這一聲怒吼讓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

“媽，您這是怎麽了？”江漁舟擡步走到江老太太床前，眼睛瞥了一下縮在江心悅身旁的江寧，心裏有點明白了老太太生氣的原因。

“你這不成器的東西，到現在還在和那個女人來往，你前兩天是怎麽答應我的？啊，自己說過的話，轉身就不記得了，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江老太太揪住兒子袖子上的衣服，另一只手掄起拳頭使勁錘他，江漁舟也不躲，讓她錘，其他人看到這個架勢，生怕老太太氣出個好歹來，連忙上去拉開了。

“你個逆子，簡直的色迷心竅了，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麽樣了，你對不對得起你姐姐和寧寧啊……”

江漁舟也沒辯解，其實他整個人現在還有點恍惚，江邊一別，他那情緒還沒出來呢。

溫華平把他拉到門外，小聲詢問他：“你去找小晚了是嗎？”

江漁舟緩了緩神，忽然問他：“你覺得向晚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溫華平一怔，江漁舟扯笑搖了搖頭，“算了，以後再說吧，我媽這兒你和我姐盯著點吧，她現在估計也不想見我。”

“嗯，你先回去吧，晚上我和心悅都留這兒。”

江漁舟獨自走了，然後兩天沒有出現在醫院，第三天的時候他來了，不過是去找周濟揚的。

二十分鐘前，周濟揚打電話給他，說李教授已經把郵件發過來了，讓他過去看一看。

“這是李教授剛剛發過來的，我大致看了一遍，沒覺得有什麽不同尋常的地方，不過你也別急，我和李教授說了，他如果想起一些當時的細節，請他隨時聯系我。”周濟揚擡眼，只見江漁舟的眼睛一直註視著電腦屏幕，好像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我幫你打印一份吧，你回去慢慢看……”周濟揚說完正要操作，江漁舟忽然叫住他

“等等。”

周濟揚動作頓住，江漁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游走，那一行是對江寧入院時傷情的描述，周濟揚的目光順著他的方向往後看：

腳踝處骨頭斷裂，膝蓋手肘處有擦傷，右手小臂有抓傷……

江漁舟的手停留在最後這一句不動了。

“怎麽了？”周濟揚詢問道。

江漁舟抿著嘴半天不言語，過了會才說：“濟揚，你站起來一下，站過來一點。”

周濟揚盡管一頭霧水，不過還是按他說的站在了他面前，還沒來得及問點什麽，江漁舟忽然伸手在他胸前推了一把，這一下力道很大，周濟揚完全沒有防備，好在他伸手敏捷，即使扣住了江漁舟的手腕，這才沒有撞到後面的墻。

“老江，你幹嘛推我？”

江漁舟沒回答他，兩只眼睛盯著自己的手腕處，周濟揚松開手，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老江，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麽？”

“所以……推人的那個，手上才會有抓傷，對不對，濟揚？”

周濟揚也不是笨人，聽他這麽一說，頓時就有些明白了。“這樣看來，向晚的確是冤枉的，老江，你打算怎麽辦？”

江漁舟彎腰過去，把電腦裏的資料打印出來，收進自己的口袋。“這只是一個疑點，做不了直接證據，我想我該跟江寧好好談一談了。”

江漁舟先前病房看了江老太太，老太太對他還是沒有好眼色，不過已經不至於那麽言行激烈，江心悅這兩天晚上都在醫院陪著，江漁舟對她表示了一下謝意。

“漁舟，我說過了，照顧媽是我應該做的，我母親過世早，媽對我一直像親生女兒一樣，是我自己不爭氣，惹她傷心。”

江漁舟現在對於江心悅心情總有點覆雜，其實他也想找機會和她談一談，不過眼下不是時候。

“我明白。”江漁舟點點頭，望了她一眼，最後離開了。

上車後，江漁舟給江寧打了一個電話，“在學校？我來接你，一起吃個飯吧。”

江寧正好在學校門口，本來是要和同事出去玩的，只好推了。江漁舟的車子很快開到，上車後，江寧叫了他一聲小舅，然後就沒敢再說話。

自從上次自己多嘴害他被外婆打之後，江寧就有點害怕江漁舟了，倒不是怕他責怪，而是她忽然覺得，那天小舅看她的眼神有點不同尋常。

說起來江漁舟也是個具備威嚴特性的男人，高大成熟，加上他以前的身份，一本正經的時候還是很有威懾力的，只不過在江寧面前他表現得比較隨和。

此刻，正在開車的江漁舟身上帶著一種壓抑的沈默，甚至在江寧開口叫他那一聲的時候，他臉上緊繃的情緒都沒有放松下來。

江寧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揪了一把自己的裙擺，她忽然有點不安起來。

江漁舟帶江寧來到一家西餐廳，這地方他以前也帶江寧來過。江寧是個會享受生活的女孩子，普通地方她一般不肯去，江漁舟也知道她一直很挑剔，不過家裏條件允許，他也沒覺得這算什麽缺點。

江漁舟要了一間包廂，坐下來後，兩個人分別點了餐。

以往兩個人出來吃飯，江寧會一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似乎她在小舅面前總有說不完的話，而江漁舟不管心情如何不好，在她面前總顯得特別有耐心。

而今天，氣氛異常安靜，江漁舟幾乎沒怎麽吃東西，期間還接了兩個電話，都是公事。江寧今天好像食欲也不佳，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吃好了？”江漁舟這時候開口，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清了清嗓子，說：“江寧，有件事我想鄭重其事再問你一遍，請你如實回答我。”

江寧心裏咯噔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她知道，既然他已經開口了，她已經回避不了。

“向晚當時是怎麽推的你，你把當時的情況再和我說一遍。”

江寧的心再次咯噔了一下，“小舅……”她看著江漁舟雙眼裏流露出滿眼的委屈，“這件事我上次已經跟你說過了，你是不是不肯相信我？”

江漁舟沒說話，只用眼睛看著她，包廂暗黃的燈光下，男人那雙深邃的眉眼透出犀利的鋒芒，瑩亮的視線逼得人無處遁形。

江寧只和他對視了一眼，就把目光垂下了，她的手緊緊地揪住自己的裙擺，說話的口氣好像在負氣。“你要再聽一遍是嗎？好，我告訴你……那天，爸爸和媽媽帶我們去游樂場玩，我……”

“不是這些。”江漁舟打斷她，“我想知道她是怎麽推的你，比如她推在你身體的什麽部位，胸前，手臂，還是別的地方？”

“胸前。”江寧閉上眼睛回想了一下，肯定地回答道。

“那麽你呢？你有沒有做出什麽動作？比如有沒有拽住她，拉住她的衣服或者手臂？”

江寧皺了皺眉，努力回想了一番，“可能有吧，我記得不太清楚了。”

江漁舟皺起眉頭，“我希望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江寧做凝思狀，過了會說：“有，她好像拉住了我的手臂。”

“她拉住你的手臂？”江漁舟似乎找到了關鍵詞，聲音也揚起半分，江寧被他這個樣子驚住了，眨了眨眼睛，最後又委屈扒拉地叫了他一聲，“小舅……”

江漁舟完全不為所動，冷靜分析道：“她要把你推出去，為什麽還會拉住你的手臂？除非她想救你。”

江寧好像如夢初醒一般，馬上更正說：“我記錯了，是我拉住她的手。”

“你拉住她的手？”江漁舟重覆了一遍，忽然從口袋裏摸出之前打印的那份記錄，把它扔在了江寧面前，聲色俱厲道，“你拉住她的手為什麽你的手臂上會有抓傷？”

江寧這一刻體會到一種五雷轟頂的感覺，耳朵裏嗡嗡的，腦子裏一片空白。等到視線在面前那張白紙上聚光之後，她呼吸一滯，幾乎要暈過去了。

“小舅……你，你怎麽會有我的病歷記錄……”

“我想要知道的東西，自然會有人給我。”江漁舟回到問題上面來，點點那張紙，“你看清楚，這上面是你的主治醫生李教授填寫的病歷記錄，上面清楚寫著你的右手小臂上有抓傷，你怎麽解釋？”

江寧嘴巴一陣哆嗦，卻也戰戰兢兢說了一句：“是，她推我的時候……抓傷我的。”

“你撒謊。”江漁舟拍案而起，雙手撐住桌面站了起來，“你剛剛說她推了你胸前的位置，怎麽可能會抓住你的手臂？”

江漁舟雙目冷冽，逼視對方的眼神像兩柄犀利冷漠的劍，帶著深入骨髓的冷意，而不知所措的江寧此時感覺到自己被親愛的小舅逼到一個沒有退路的角落裏，不管她說什麽都是錯，她感到了深深的絕望。面對危險和不安，垂死掙紮是人的本性，感覺到自己無路可退的江寧忽然耍起了無賴。

她哭了起來：“小舅，你今天是怎麽了，為什麽要這麽逼我？我跟你說過我不太記得了，當時車子撞到我，我又痛又怕，後來又到醫院做了手術，兩個小時候之後才醒過來，我真的不太記得當時的情景了……”江寧搖著頭，顯得十分痛苦。

“是嗎？”江漁舟的表情沒有一絲松動，他繼續用沈冷壓抑的聲調一字一句對她說：

“你不記得了，我來替你說好了，事實是，在你媽媽走開後，你把向晚推出了路面，你一定不知道她練過跆拳道，身手敏捷，她本能地抓住了你的手臂，借著你的力道穩住了腳步，離心力卻把你給甩了出去。”

“不是，不是這樣的，她亂說，小舅，你怎麽能聽她的話？”江寧好像完全崩潰了，不顧及形象地在他面前大聲吼叫。

“因為她的話前後一致，邏輯合理，反而是你，邏輯混亂，前後矛盾，你說我會相信誰？”江漁舟說道這兒，深深吸了口氣，“江寧，我真是把你寵壞了。”

說完，拂袖而去。

頭一次，江漁舟把他捧在手心裏呵護了二十幾年的外甥女獨自丟在了外面，任她發了瘋似的哭喊，他也不曾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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