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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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恢覆了正常。

就像昨天的實驗記錄誕生在沈清秋雋秀的筆鋒下,今早就被他塞進碎紙機。時間馬不停蹄又反覆無常,好像小女孩和布娃娃過家家,明明說好公平公正、情同手足,糖果卻總只進一張嘴巴。她慷慨地分給你什麽,也一定會原封不動地從你面前帶走,不論甘甜還是苦澀。

若是真要刨根問底,那麽布娃娃發現自己其實根本用不上那些東西,不知道會欣然同意還是揭竿而起。

洛冰河沈默地穿過狹窄又透徹的玻璃迷宮,柔軟的烏發灑落在肩頭,白衣在鏡面上映出妖嬈脆弱的虛影。幾天的折磨讓他原本就單薄的身骨更顯得搖搖欲墜,除此之外卻不再有什麽了,所有焦心蝕骨不過一道不見血的傷痕,聲嘶力竭也未及寥寥嘆息。

——若我死去,也是這樣索然無味嗎?

他很多天沒有再看見沈清秋了。人往往賤得很有自知之明,明知道他一出現,他便逃不了一通不辨黑白的遷怒,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想他冷光燈下輪廓深刻的下頜,低垂著的繾綣又冷淡的眼睫,想他那雙筋骨分明的手,還有脆弱的、溫暖的、泛著腥甜的……

幾個清潔工從他身邊走過,驀然撞進眼底的顏色驚得他回過神來——這些明晃晃的橡膠手套是某些沈重卻模糊的象征——它們出現,就意味著……

小少年疾走兩步,然而一覽無餘的玻璃層層疊疊地折射著事實,就仿佛有一個沈清秋抓住他的頭發,把他砸得耳中轟鳴——

新鄰居是個病懨懨的少女,衣衫下擺露出紅白混雜的粘稠結塊,顯然有的大人不那樣講究,蒼白的人造光營造了某種平面化的欲望,公事公辦的荒唐。

而她的身後,一只全新的玻璃箱,像是習以為常,正緩緩立起最後一面圍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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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一次地、又一次地違背了法則。

他攥著沈清秋的身份卡,在試驗場裏漫無目的橫沖直撞。明凈的玻璃像千人的一面,裏面且無知無覺的東西,隨著他淩亂的腳步轉動著面目模糊的頭顱,明明是完全不同的高矮胖瘦,這樣一個一個走馬觀花地望過去,卻仿佛分割處理好的肉塊,半凝固的汁液在流水線上逸散那一點點人腥味……

……直到他闖進了男孩指給他看過的“醫院”。

或者說,在他淺薄的閱歷裏暫時沒有的同義詞,“罐頭廠”。

他的朋友浸在淡黃色的甜糖水裏,緩緩地下沈、下沈。也許是這個深不見底的罐子抓走了光線,那個小小的軀體仿佛在變小,變軟,模糊,透明。那一瞬間小洛冰河覺得,這個活生生的說得上話的朋友,就好像一張蒼白的實驗單,被沈清秋那雙好看的骨節分明的手一疊四折,在茶杯裏浸成黏糊糊一團稀爛。

生命,有時候是十分具體的,一塊肉,一張紙,一塊舊玻璃,不太用珍惜,總有新的前仆後繼。

一股從沒有註意到的恐懼席卷了他,周圍的空氣變得稀薄、焦灼,儀器嗡嗡的運作反而像聲勢浩大的洪災,震顫著鼓膜,把他整個淹沒,翻來覆去不知所措。

就在他無從反抗,又不知道逃往何處的時候,一只蒼白的手猛然截過來,拎著他的項圈,把他從混亂的情緒中一把扯了出來——

小少年楞楞地沒有反抗,那雙手卻仿佛怕他跑了,抓住還不夠,又兀地把他的頭扯過來按到自己懷裏。入眼是白色實驗服底下帶著竹葉暗紋的襯衣,鼻尖是沈清秋身上那種凍雪一般陰寒苦澀,又氣勢十足的味道,明明又冷又硬不近人情,卻仿佛強硬地,倨傲地攥住他的心神,讓他無法移開註意。

他的胸膛是冷的,吐氣也是冷的,那雙冰一樣的手牢牢鉗住他,把他納進早已插滿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的懷抱裏,所有這些令人不舒服的要素摻在一起,每一個都鮮明得要命,竟也能憑空拼湊出一絲溫存的暖意。

洛冰河吸了吸鼻子,小聲叫他:“老師……”又被按得更緊了,沈清秋低頭瞥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在青天 白日下是淺淡到冷酷的琉璃色,在通明的人造光下卻是黑沈沈的,明明人類的虹膜都只有薄薄一層,洛冰河卻恍惚覺得他的眼眸裏盛著寒潭詭水、北秋嚴霜,不過在這目光寥寥一觸的瞬間,就把他呼出的水氣都凝成冰碴。

“閉嘴,”沈清秋低聲喝道,似乎還想要斥責他,但是氣都提了一口,最後竟然奇跡般忍住了。半晌他把敞開的衣襟往洛冰河臉上一蓋,仿佛再也不願意看他白 癡的神情一樣,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洛冰河還沒有從閉嘴和回答他的問題中選出答案,就聽到身後有人答道:“您才是,把小試驗體帶到這裏來可是違規的……哎呀,難不成是他自己偷跑來的嗎?”

“我帶他來的,”沈清秋不耐煩地打斷他,“你有意見?”

事實顯然不是這樣,卻硬生生被他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為什麽要這樣做?

洛冰河被捂得緊緊的,只能悄悄擡一擡下頜去覷他的臉色,沈清秋仍然蹙著眉尖,但和剛剛那種有點失控的狀態不同,他已經恢覆了穩固的冷酷無情,語調裏順帶了那麽一點恰到好處的厭煩和嫌惡。

就好像面具重新戴正,鋒利的無機質和俊秀的五官重新重合,又是一副堅不可摧的外殼。

“當然不是,”對方大概是聳了聳肩膀,“我只是好奇——”

“只是好奇新的配方,”沈清秋嘲道,毫不在意地坦言道,“我拿到了,帶他來取幾個數據——你滿意了嗎,好奇寶寶?”他從胸腔裏發出一聲輕飄飄的、倨傲十足的嘲笑,二話不說扯著洛冰河就往外走。

後面那個實驗員臉上青紅交錯,頓了十幾秒才沖著合上的門低聲罵道:“不就是一條泥裏的狗,骨頭裏奴顏婢膝的騷味兒隔十裏都能聞見——我 操——不賣能拿到好東西?還真以為能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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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坐在一片黑暗的玻璃中間,絞著一縷頭發出神。

直到此刻他還是滿腹狐疑,那人高高在上肆無忌憚,舉手投足端的是惡毒和瘋狂,既然如此厭他棄他,當時又為何一口要下,偏偏在最合適處理掉他的時候高擡貴手……

“……到底在想什麽呢。”他把這幾個字銜在唇齒間反覆地碾,“……沈清秋。”

他絕對不討喜歡。洛冰河有自知之明。沒有什麽人能討到沈清秋的歡心,這個人恣肆乖張,沒心。排除這一項,他是待價而沽的商品,是沈清秋穩固地位的工具,是他厭煩時打發給同事用來維系利益鏈條的犧牲。再排除這一項,他是一個陰暗的,殘缺的失敗品,是被沈清秋養爛了鐵芯的殺人機器。

他落得今天這步田地固然全拜沈清秋所賜,但起碼從現在看,倒也沒有那麽壞,沈清秋眼高於頂的自傲讓他們之間的相處幾乎沒有什麽虛情假意的隱藏,沒人花心思粉飾瘋狂的現實,疼痛是疼痛,死亡是死亡,目的不明確,欲望最大化——

——這是法則,懂的玩游戲,傻子做棋子。

天經地義,理應如此。

而如果法則先壞了規矩……

洛冰河揉了揉太陽穴,在不可見的混亂中心輕輕地閉上眼睛,左手撐地,右手緩緩地按上玻璃墻——

“如果你不願意和我同局對弈……”他如夢囈一般繾綣地低語道,愈來愈低的音調消失在尖銳的玻璃破碎聲中。

——那就允我掀掉這盤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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