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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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

陽光像一層錫紙,平展地反著光,嚴嚴實實地把觸及的生物包成一方一方的肉,好像這能保鮮似的——然後推進烤爐裏,變成一道道不流血的美味佳肴。

幸而人們只有享受的時候才拆開精致的外殼,在那之前,原材料究竟是什麽樣子,活物還是死物,大家自圓其說。

洛冰河顫了顫眼睫,翻了個身。自沈清秋氣急敗壞扔下他就走,探針已經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一整夜。他感覺整截脊椎骨都麻了,疼痛鈍鈍的,反而不那麽難熬了。

他睜眼,慘淡的光照進眸子裏,被深淵裏慵懶又危險的野獸嚼碎,一縷不落地葬送在裏面,反而使他的眼睛呈現出流動的淺浮的水 色。

他沒有定焦地轉了轉視線,聽到隔著世界與感官的玻璃箱外面,仿佛夜鶯一般淒厲婉轉的哭泣。

洛冰河撇了撇嘴,乏味地闔上眼睛,恍然想起了某些細碎的光景。

洛冰河的生活,是從第一次見沈清秋開始的。

倒不是說他不記得之前的事,而是所有的那一切,在沈清秋面前都黯然失色、模糊不清。那個人像他生命中驟然遞到眼前的薄刃,清冷又炫目,卻毫不留情地攪碎了一點點剛成型的善良、道德和愛。

洛冰河在福利院長大。

那是一所在現代經濟水平上顯得十分落魄的小房子,但不像它破敗的表皮,那裏少見的沒有苛責,沒有虐 待,只不過有點窮罷了。

貧窮是可以忍受的,沒有惡意的蹂躪,貧瘠的土地裏開出來的花,依然是柔嫩的。

這樣才便於收割——不是嗎?

資助者到來的季節,天氣總是陰沈沈的。低氣壓擠攆著庭院的玫瑰花,把太陽醇厚溫暖的油彩攆得紅汁四濺。

下午所有小孩都被關在房間裏,和藹的老院長忙碌著,套上她最好的衣服——資助、合影、關心福利院的孩子們——她一想到這些,心就都要揪起來了。

但是沒有辦法,福利院要經營,長身體的孩子們要吃肉——不管是不是他們同伴的肉。

她最後叮囑了一遍,關上門,卑微又恐懼地走向那些西裝革履的牛鬼蛇神。

洛冰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出來的。好像只是小男孩旺盛的冒險精神,或者隨便別的什麽,總之他蹲在玫瑰樹叢底下,偷覷那一張張精致自信的笑臉的時候,一瞬間從人群中辨別出了沈清秋。

彼時他尚是少年,在一眾奢侈品牌當中,顯得格格不入。他披著白大褂,裏面襯著黛青的襯衣,胸前別著筆,一臉的不耐煩,可偏偏給人一種衣冠禽獸裏站了個人的感覺。

他很削瘦,肩寬腿長的,脊背挺得筆直,柔軟的黑發垂到肩膀。他別著臉,從側面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鋒利的下頜和抿緊的唇線。

洛冰河看得呆住了,那少年似乎有所察覺,微微側過頭來,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裏什麽都沒有,冷冰冰的,像在打量死物。

——他那樣好看,怎麽會有那樣一雙無機質一樣淺淡透明的眼睛呢?

小小的洛冰河並不知道。他只知道,有禮貌的孩子,該給陌生人一個微笑。

於是他彎了彎漂亮的眼睛,露出小孩子親近和喜歡的笑容。

沈清秋卻像被刺了一下,猛然撇過頭去,不再看他一眼。

與資助方的接洽在表面文章之後直奔主題。老院長擦了擦滿臉橫流的冷汗,從衣服裏掏出一張四方折的紙,遞出去,低聲道:“今年合適的……都在這裏了。”

剛剛舉著支票牌合影的資助者伸手去接,老院長卻扯著沒有松手,像是在做什麽最後的鬥爭一樣。

資助人眉毛一揚,還沒發作,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那個小孩,也在名單裏嗎?”沈清秋冷冷地問,隨意擡手一指。

洛冰河這才猛然感到一陣驚惶,仿佛那個年輕人帶給他的寧靜突然被打碎了,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他,那些不懷好意的、暗作思量的目光。

遭了,他想,做錯事了。

老院長猝然擡頭,緊接著臉色由白轉紅,厲聲喝道:“洛冰河!你……!”

她踉踉蹌蹌地沖過去想要把他塞回那幢小樓,但更多魁梧的男人向他們包抄過去,逼得洛冰河無處可逃,粗壯的手快要擰住他的胳膊——

“別這樣。”沈清秋說。

眾人一停,有幾個轉身看他——卻在同時,洛冰河突然躲開幾只伸向他的手,男人下意識一抓,被他一口咬在虎口上,疼得撒了手。

其他人沒有動——這個削瘦單薄的年輕人說出來的話,似乎有種奇怪的魔力,讓人拔不動腿的服從。

只有洛冰河從氣氛裏覺出了某些微末的東西。

那是恐懼、不屑、低 賤的欲 望……

他跑到年邁的老院長身邊,挺起胸膛,張開雙手擋在她面前。

他沒有向這位溫暖耐心的老人尋求庇護。他頑固地張開毛茸茸的翅膀,想要在滔天的風雨裏護住些什麽。

他的視線透過烏壓壓的人群,捕捉到了沈清秋——他仍站在原地,向他投來晦澀難明的目光。

半晌,他微微啟唇,瞇了瞇眼睛。

“我要他。”他沒什麽起伏地說,仿佛只是在超市裏遇到生產日期合適的商品。

他成為“法則”的第一個試驗品。

然後發生了什麽呢?洛冰河蹙了蹙眉,隔壁的小夜鶯做過了藥物治療,新的實驗員迫不及待想給她一點顏色看看。

水 聲和呻 吟 聲裏他微微掀了掀眼皮,新來的實驗員是個戴眼鏡的小年輕,有點神經質,看起來從沒帶過這麽熱情豐沛的實驗體,像條發了狂的公狗,魂都要給丟在裏面。

而那個昨天晚上痛失了忄生 虐 待為樂的爸爸的女孩,臉上的眼淚還沒有擦幹,帶著迷茫的悲傷,兩腿柔軟地纏上陌生的身體上。

“治療”。

沈清秋從來沒有給洛冰河安排這個項目。事實上,洛冰河成長成這個級別的試驗品,應該有的二十八次“治療”,沈清秋一針也沒給他打過。

而作為替代,他施行了無數次疼痛反射,加倍的實驗針劑,以及長時間的絕食絕水。

物理方法也能夠像治療一樣一勞永逸嗎?洛冰河完美的答卷打消了所有人的疑慮。他溫順、服從、絕對忠誠,而且不像那些哭哭啼啼的治療產物那樣軟弱。

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沒有被“治療”抹去的“自我”,已經膨脹到塞不下他乖順的皮囊。它們在暗處伸展著黑色的欲 望,裹向他清冷卻歹毒的實驗員——

兩個司機把洛冰河押到車廂裏時,不屈的少年尚且掙紮著大喊大叫。

暴 力的壓制碾過他的骨頭,一只鞋踩在他後腦,把他狠狠碾在車廂的地面上。

“放開我、嗚、放開我!”

“梆!”

“放開!滾、你們——”

“梆!”

“嗚……放開啊啊啊!”

撞擊停止了。

洛冰河頭痛得像是被人把腦漿踩了一地,仍然倔強地睜著眼,視線被猩紅的血弄得模糊不清。

沈清秋不知何時登上了轎廂,從旁邊的抽屜裏取出一只黑色的項圈,走過來,低頭審視著他。

洛冰河不能理解這意味著什麽,但本能讓他排斥,他仍然不死心地掙紮著,不想屈服。

身後粗壯的手猛地薅住他的頭發,洛冰河視線一花,被拉得仰起頭,露出脆弱的咽喉。

“別這樣。”沈清秋說。

他的控制力是出類拔萃的,司機松開手。

那雙勻稱纖長的手靈巧地擺弄了一下,項圈就如同蛇一樣,嚴絲合縫地貼上他頸側的皮膚。

捉到了。

他跑不了了。

司機咒罵著把他的兩臂狠狠一折,“這小崽子還真能折騰!沈老師,這種東西打了藥 肏 兩頓就消停了!您要是不願意動手我來!保證服服帖帖的見到您只想張 腿!”

沈清秋:“嗯。”

說罷他一伸手,隨手在洛冰河後頸上按了一下。

洛冰河只感覺脖子一麻,下一刻,四肢的血全都收縮到心臟——

一瞬間,他什麽都來不及反應,只覺得被擰得要折斷的胳膊突然一輕,仿佛籠中鳥展開翅膀,把籠子拆的粉碎。

然後,長時間缺血而青白麻木的手指,後知後覺地接觸到了什麽柔軟 滑 膩的東西……那種感覺沒過指尖,手掌,每一個關節……溫熱的、甜腥的、多汁的……

洛冰河猝然抽回手,絞住自己的心口。

“呃、嗚……”

他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清,疼痛像滾沸的海,從他的脊椎灌進去,把神經燙熟了一樣,把他的脊髓片成薄片,肆意地上下翻騰著。

他摔倒了,蜷縮在地上,發出意義不明的痛苦的音節。

第一次註射,那是難以下咽的力量。

而在他面前,魁梧得像座山的男人轟然倒下整整齊齊的肋骨之間,爛 肉還在抽 搐著。

沈清秋習以為常一般,對車下的另一個司機淡淡地吩咐道:“開車吧。”

司機被噴了一臉血,失魂落魄地逃走了。

沈清秋站起來,從容地走過濺著血的地面,在車窗邊給自己倒了杯茶,發現車窗外的老院長不知為何,還杵在那裏。

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有趣的東西,沈清秋端著茶杯,沖她揮了揮手。

冷血和殘酷被隔在車窗看不到的地方,從這個角度,夕陽溫柔的餘暉給少年的眼眸刷上溫柔繾綣的一筆金色。他幹凈又優雅,淺淺地喝了一口,對著那快要支撐不住的老婦人露出足以以假亂真的乖巧。

“合作愉快,美麗的女士。”他用口型說,為那位女士驟然蒼白的臉色感到愉悅。

說罷便不再理會,肆無忌憚的車子載著強 盜和采購商,把做完交易就後悔的賣家遠遠地拋下。

沈清秋回過身,剛剛還在痛苦掙紮的洛冰河已經不動了。他不太安穩,蹙著眉頭,努力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像脆弱的幼狼,把鼻子埋在爪子下面。

可沈清秋一眼就發現,他額角的傷痕,已經愈合得七七八八。

夕陽倏地收回了她顧盼生輝的目光,蒼蒼夜幕加身,沈清秋撇過頭去,半晌輕輕嘖了一聲。

“又見面了。還記得我嗎?”肥胖的負責人穿好了每一塊肥肉,笑容和藹地對洛冰河說。

洛冰河坐著,探針仍然在嗡嗡嗡嗡,他感到難以言喻的煩躁。

“除了沈老師他不信任別人……您別放在心上,不至於和消耗品生氣……”新來的實驗員一反他床上的暴 虐,顯得緊張而拘謹,生硬地出來打圓場。

“沒事,這不是很好嗎?看來沈背著我也喜歡這些俊俏的小玩具,年輕氣盛的,喜歡玩很正常。”

“沈沒有告訴你,我是看著他長大的?沒有我,他在這個試驗場能順風順水嗎?”

——看著長大——多麽危險的信息。

但是……

順從他。

順從他!

順從他……

“是的……”洛冰河低語道:“老師沒有說過……我想保護老師……”還沒說完,他一皺眉,露出痛苦又隱忍的表情。

“他怎麽了?”和藹的負責人關心道,“不舒服嗎?”

“是……沈老師因為昨天的事懲罰他做疼痛反射,好像沒有關閉……”

“啊,那件事啊,多好的孩子,我早就不在意了……沈真是的……好孩子,我們給你取出來好嗎?”

洛冰河不著痕跡地停頓了一下。

——“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取下探針。”

——他的金科玉律如是說。

然後他粲然一笑,神情裏流露出以假亂真的感激——那笑顏明媚得驚人——

“好啊。”他說。

有什麽嚴密的、精準的機械,悄無聲息地松動了。

而它鋪天蓋地的鍘刀底下,罐裝血 肉的生產線仍無知無覺,忙碌地把生命塞進絞 肉 機——

10

沈清秋搬了把椅子,坐在簡陋的露臺上。

清晨濕潤的風像精靈的頭發,纏繞著飄動著,鵝黃色的黎明枕在他的膝上,給他鋒利的棱角裹上一層毛茸茸的暖金。

陽光是一視同仁的,不論皮下湧動著什麽骯臟渾濁的暗流,水面上依然有搖曳多姿的金粉,深不見底的急流從外看去也不過淺水粼石。

沈清秋正是這種類型。

從外看,他是典型的精英標準,準確、克制、出類拔萃,可能有一點冷淡,卻不是刻薄的程度,懂進退,知理知數,又生的好看,很難給人反感的印象。

但沒有深入過內裏的人,誰知道他薄薄鏡片後的瞳孔裏映過什麽駭人聽聞的冰冷數據,誰又知道那雙手沾過多少永不褪色的鮮紅。

然而暴戾和陰狠裏面,從沒人想過有什麽吧。

沈清秋微微側頭,天空已經大亮,沈寂的黑店旅館響起結賬的聲音,摻雜著男人們的罵罵咧咧和討價還價。

隔壁的露臺出來一個女人——年齡和經歷讓她在少女與熟婦之間維持了一個難以捉摸的平衡——袒著前胸望過來,隔著欄桿很輕佻地向他噴了一口煙。

沈清秋微微垂目,向她笑了一下。

那微笑裏沒有輕賤也沒有欲望,不禁讓對方楞了一下。

11

“打擾了,”沈清秋伸手敲了敲櫃臺,“三樓左手第一間退房。

前臺的女孩可能剛剛吸了一點兒,快活勁還沒過去,懶洋洋地報了個價錢。

“不住了嗎?”沈清秋把超出市價幾倍的錢放在櫃臺上時她說,“不要你錢也行的,姐妹們想著你的臉生意還能好些……”

沈清秋沒有接腔。

這時,他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接聽,還沒來得及放到耳邊,兩人了同時聽到了對面的聲音。

“你現在在哪裏?”岳清源的聲音混著沙沙的電聲,“接你的人等了一晚上,出什麽問題了嗎?”

沈清秋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接著冷哼一聲,一點也不客氣地說道:“你不是最擅長定位那一套嗎?原來我在哪還輪得到我親自報備嗎?”

“我——”那邊一下子哽住了,半晌道,“小九,你知道我不是……”

這時,前臺的女孩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沈清秋回頭,看見她把一張白紙卡遞到自己眼前,連帶著狡黠俏皮的惡作劇式目光。

那上面寫著:隨便編個地方。

沈清秋看了她一眼,女孩彎了彎眼睛。耍那些自以為是的男人,不好玩嗎?她用口型說。

“行了。”沈清秋收回目光,背過身去,“兩個小時以後在機場,你想要什麽就來拿吧。”

“西北邊那個?”岳清源問。

沈清秋不屑和他掰扯,把手機從耳朵邊上拿下來掛斷。

“城南國際機場?那邊很遠喔,夠他跑一陣了。”女孩拿著指甲刀搓指甲,漫不經心地問。

“嗯。”沈清秋說,“承蒙關照,再會。”

然後他轉身出門,站在這個破舊的黑旅館廊下停了一會,沒有理會已經停到面前的出租車,徒步離開了。

幾乎是緊跟著他的腳步,旅館前臺看起來已經欠費多年的座機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女孩伸手接起來,懶洋洋地樣子一下子消失了。

“他把什麽人約到城南國際機場……兩個小時,我不知道,可能是……沒有找到隨身的重要資料……嗯,有人跟著他……”

12

然而日暮四合之時,無論是西北站接人的岳清源,還是城南部署等著吃掉對家的暗中勢力,都撲了個空。

與此同時,變故陡生,沈清秋甩脫追蹤人馬,摳掉手機電池,仿佛一個戲謔諷刺的不定時炸彈,滑不留手地再次沈入暗潮翻湧的人海之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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