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皇帝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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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漢洩露歷史產生的混亂持續了一分鐘,直到接伍豪同志猛拍桌面,連呼“同志們靜一靜”,這才會議室裏才安靜下來。

他對林漢一伸手,示意道:“請你繼續說下去。”

林漢掃了屋裏另一個人一眼,在剛才的混亂中,作為屋裏的另一個焦點,李潤石卻顯得很鎮靜,他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就那麽一直靜靜坐著。剛才這種情況,他什麽都不做,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我這樣子洩露天機,會不會將他架在火上烤呢?”

林漢想了想,有了一些主意,然後沖著伍豪一點頭,站起來,繼續道:“在我們那個時候,做為後來人,回頭看中國的革命史時,黨內的一切意見沖突,無非就是圍繞著革命重心、中心是哪裏而爭論不休。是學習蘇聯同志的城市中心論,還是李潤石同志主張的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革命政權的農村中心論。關於這個話題,我想在我來到這裏之前,黨內各方已有多次討論甚至爭論。”

林漢說著把目光投向伍豪。

伍豪點點頭:“關於這個話題,黨內確實爭議極大。”

林漢也點頭道:“以城市為中心,還是以農村為中心,兩方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我這個未來人,雖然我是根據歷史上成功的經驗,站在以農村為中心這一邊,但是我想,我讚成的理由,說出來的道理,在你們聽來也絕對不會太新鮮,不過是主張農村路線的同志,說過無數次的陳年舊飯罷了。所以……”

林漢頓了頓,接著道:“所以在這個事上,我不多說,我只告訴你們,在常凱申沒死,還活著的三年裏,這裏會發生什麽事,蘇區發生了什麽事,中國的紅色革命,發生了什麽事,何去何從,由你們自行判斷……”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林漢站在會場中央,從歷史上的這個時間點開始,中國尤其是瑞金蘇區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件開始講,一直講到第五次反圍剿失敗,紅軍被離開蘇區進行長征,蔣軍在蘇區進行的大屠殺,湘江戰役,直至改變中國革命命運的遵義會議為止。

這過程中,時不時地有旁聽者憤怒地摔杯子,拍桌子,不過在伍豪的壓制下,會場所有人的都自覺地充當旁聽者。

講完遵義會議的那一段後,林漢這才拿出自己的私貨,總結道:“關於城市與農村,這二者的區別,我們這些後世的人,用後馬炮的方式,也有另一種看法,從生產和消費的角度看。”

伍豪道:“生產與消費的角度?”

“是的……”

林漢猛咽了一口口水,今天圍繞了這麽多歷史上的名人牛人,當著他們的面在“耍寶”,林漢這個未來穿越者,同樣也感到壓力巨大。他對他們講歷史時還好,和他們講自己的看法見解,總是會本能地生出一股子班門弄斧的感覺。

“三十年代的中國,嗯,也就是現在的中國,城市,其實幾乎都是消費型的城市——所謂的消費型城市,就是說城市本身能生產出來的東西很少,城市不能生產糧食,不能產棉,不能生產礦物,除了上海等極少數大城市外,一般城市的工業品的產出,極其稀少。對於現在的中國,從生產的角度來看,城市其實是負擔而不是資源。而從階級矛盾的角度看,城市由於缺少工業,缺少工人,資本家與工人的階級矛盾並不尖銳。”

“至於農村,農村的情況在座的諸位都心裏有數,產糧,產棉,產礦產資源,是生產基地,農村的階級鬥爭矛盾,遠比城市要激烈得多。所以這裏我就不多說了。我在這裏要談的,其實是蘇俄城市與農村和中國的不同。”

“按後世的觀點看,十月革命時,沙俄的城市雖然也象中國一樣,離開不農村糧、棉、和礦產的支持,但蘇聯的前身沙俄畢竟是一個年產幾百萬噸鋼的資本主義國家,城市裏擁有大量的工廠,能生產許多農村無法提供的物資。加上城市擁有大量的工人,嗯,其實也是老話了,因此蘇俄的革命以城市為中心是正確的。而蘇聯的農村,人少而地多,其農村的階級矛盾並不象中國這麽激烈。所以,在蘇聯的國內革命戰爭時,革命的中心是在城市,相反其在農村進行土改時,反而因為農民的抵制而遭遇了極大的困難……咳,我這個未來人其實水平很有限,其實我想說的是,中國的國情和蘇聯不同,城市與農村的矛盾和蘇聯很多地方是相反的,硬要套用蘇聯同志的成功路線,是不正確的……”

其實說到這裏,林漢說得並不是太通暢,遠沒有從前在在學生們前瀟灑自如。在吳小雨一幹懵然未知的學生們面前,林漢可以利用未來人的先知大談階級鬥爭忽悠得他們暈頭轉向,但在這一屋子的真正的無產階級革命家面前,尤其其中還有一位可以堪稱是“宗師”級別的人物面前賣弄那一套,那種心理上“班門弄斧”的感覺,讓他說著說著,壓力也越來越大。

不過,林漢想表達的意思,他的立場,說到這裏時,在場的所有人現在都清清楚楚了。

好在這時,伍豪同志出來圓場。

“敘述未來的歷史,就先說到這裏吧。接下來你休息一下,吃過午飯後,我們繼續談……”

發生在蘇區瑞金的這一次會議,始於一月十號正午,卻一直開到晚上天黑都沒有結束。午飯過後,則是林漢回答身邊這些紅軍領導們的問話。他只說了未來三年的歷史,而這些紅軍幹部,追問他的也是這三年裏各種歷史背景的問題,他們問得極細,有軍事上的問題,有人事上的問題,幸好林漢在穿越前對這段歷史有過研究,加上漢娜那兒共享過來的歷史情報,倒是還能勉強應付。

這些紅軍軍官最關心,也追問得最多的,不是他們自己在這三年裏的命運,而是那個胡亂指揮的外國顧問是誰。

林漢在講述“未來的歷史”時,有意地漏過了他的名字。在眾人追問不休的情況下時,他拿過一張紙,寫上人名,還有那人的真實身份以及他是怎麽從一個送錢的人員,滑稽地變成了“共產國際特派員”的過程,然後遞給了朱老總、伍豪二人看。

之所以不說明那人的身份,來歷,是林漢為博古為首的那二十八個半布爾什維克留的坑挖的陷阱。歷史上,這夥人假傳共產國際的“聖旨”,把一個押運員的李德當成特派員送入蘇區胡亂指揮,這麽好的一個抓住二十八個半的小辮子可以上綱上線以“篡黨奪權”的罪名坑死他們的機會,怎麽能這麽浪費了。在朱老總也看過紙條後,林漢從他手中拿回,然後湊在油燈邊上燒掉了。

林漢相信,以伍豪的聰明,他會做出選擇的。

這次會議上,林漢掀了兩張桌子。

其間他也抓緊機會,把王明和二十八個半做的那些狗屁倒竈的事,夾雜著狠狠地說了一通,尤其是肅反的事情,更是被攻擊的目標,而夏曦是他重點攻擊的對象。

“如果你們不阻止夏曦,到明年五月的時候,完成了四次大肅反的湘鄂西根據地,五萬人多紅軍將減員為4千人,殺得只剩下5個黨員。當然,你們也可以認為,被殺的四萬六千名紅軍將士,全是叛徒內奸改組派。嗯,一個九成是叛徒改組派的組織,居然沒有投敵而伸長了脖子等著被一成的革命者殺——這種邏輯你們信嗎?”

林漢不無諷刺地道,說到這時,周圍的一幹人等臉上全都五顏六色。

而後,林漢繼續開地圖炮嘲諷道:

“後世提起這段歷史時,人們對做下那些事的人,都沒有好評價。我知道這中間,有各種各樣的理由為肅反的濫殺辯解,但這都不能作為,肅反時紅軍濫殺紅軍的借口,事後就算要負責任,也只是撤職道歉就可以輕松過關了事——在戰場殺害一名紅軍將士是階級敵人要消滅,而借著肅反濫殺幾千幾萬紅軍將士的人,卻只要做個道歉的報告就什麽事都沒有,這‘犯錯成本’也太低了吧!如果我是紅軍中的壞人,我都想多搞幾次肅反,來清除我看不順眼的人了……”

此話一出,全場一片沈默,包括伍豪和李潤石在內,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肅反擴大話,濫殺,中央蘇區剛剛經歷過,AB團,富田事件……

林漢最後道:“我剛才那段話,應當是掀破了皇帝的新衣吧?”

半響,伍豪苦笑地打圓場道:“林漢同志,你帶來的東西,果然好沈重。”

林漢同樣苦笑地道:“我剛才說的話,是我從前看這段歷史時,心裏的感受。這段歷史,是我黨的黑歷史,紙面上說得很精簡,中間的細節,我並不是太清楚。所以,我只能挑其中最不合常理的邏輯來說。”

而後,他補充道:“這種以肅反為名濫殺紅軍的情況,直到1935年後,李潤石同志擔任領導時才被停止,後來黨內再有類似的政策時,也是采用搶救為主,主張一個都不殺,大部都不抓。”

第一天的會議,從中午一直開到深夜,林漢的身雖然已英靈化,可是被接近三十個人圍著接連疲勞轟炸,不停地詢問問題,到最後也大感吃不消。

直到第二天清晨,公雞報曉的時候,漫長的會議方才靠一段落。

會議結束時,伍豪對林漢說:“會議開始時,你對我們說你是來掀桌子的,在你開口之前,我已有心理準備,但我沒想到,你居然掀了兩張桌子。”

是的,林漢告訴眾人三年後的歷史,掀了中共國際派的桌子,而關於肅反的這個說法,卻是掀了另一張桌子,將黨內一直眾人有意忽視另一個問題赤裸裸地擺到了桌面上。

林漢一楞,不知該如何作答。今天他來根據地,一時貪圖說得痛快,事後也有些後悔了。不過這也不能怪他不冷靜,從一開始,伍豪就暗示參予會議的紅軍領導對他進行連環轟炸,被接近三十個圍著連續提問,幾乎不給他思考停頓的空間,一連折騰超過十五個小時,就算是神明也會累暈出錯。

而這正是伍豪的目的,林漢說的事,一件一比一件震驚。身為根據地的最高領導人,即使林漢證明了自己未來人和穿越者的身份,他也不能輕易地對他的話偏聽偏信。這種快速詢問,疲勞轟炸的方式,是最容易套出真話的。如果林漢想要說假話,在這種情況下,也最容易露出破綻。

幸好,林漢從一開始就抱定了只說真話——除了漢娜存在外。

伍豪對林漢道:“你這桌子掀得好啊,尤其是皇帝的新衣那一句,把我們黨的另一個問題,也直白白地揭露出來了。”

被十五個小時的連續詢問已騰得有些神智不清的林漢,當時並沒有馬上回過味來,直到一覺睡下,中午醒來時,才回過味來,大呼“總理厲害”。

而當林漢睡覺休息的時候,折騰了他一整天的紅軍領導,卻個個都沒有休息,他們在草草地用過早飯後,拖著疲憊的身體連續開了第二個會。

會議一開始,伍豪就直接道:“那位林漢同志,他今天掀了桌子,把我黨長久以來,大家一直達成默契,心裏有數,卻藏在桌子下和心裏的問題,全掀了出來:過去幾年裏,共產國際特派員瞎指揮的問題,肅反擴大化的問題,以及肅反擴大化後,胡濫殺人卻不需負責的問題……皇帝的新衣,那位林漢同志的這句評價說得好啊!”

頓了頓之後,伍豪道:“我提議:此次會議,由李潤石同志來主持。”

這一議案,很快被在場所有人通過。

而整個會議上,一直象石佛般都處於沈默狀態中的焦點人物李潤石,在被伍豪推到前臺後,開口道:“我的意見是,這次會議,應當是一個自我批評的會議。大家上臺,討論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以及明知有錯,卻不肯承認的陰暗面,也就是那位林同志所說的,皇帝的新衣。而第一件被揭下來的新衣,從我開始……”

1932年一月十一日,一場風暴正在瑞金上空醞釀,林漢掀桌子粉碎的歷史,正快速地朝另一條支路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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