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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嫡女華第

作者:彩田

魏晉之際,士族柄政,人物風流

蘭陵沈氏,高門華第,貴盛無比

穿越得了個沈氏長房嫡女的身份,光鮮亮麗背後,生存環境卻不容樂觀:

祖母偏心,母親軟弱,庶妹狡詐,姨娘陰險,嫡親胞妹,還是一個小結巴

更有小二房虎視眈眈,一心謀奪宗子之位

沈沅鈺只好打醒精神,促父母河蟹,護幼妹平安,順帶著,為自己謀一位好夫君……

瑯琊王次子身世詭秘性格高冷,喜怒無常行事乖張,

本該躲在眾皇子身後,避開奪嫡的慘烈鬥爭,卻不曾想兄弟反目,命運弄人……

這是一個女主陪伴男主共同成長,鬥極品滅外敵,最終鳳凰涅槃,成為一代寵後的故事!

***看文須知***

1.本文承接上一本《庶女繼妃》的風格,人物依然眾多,劇情更豐富,宅鬥、宮鬥、政治權謀、家族鬥爭都有涉及。

2.架空魏晉,架空一個具體朝代是想借助那時的社會背景、政治制度和人文風情,具體小細節望輕考據。

內容標簽:穿越時空 宅鬥 宮鬥 種田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沈沅鈺 ┃ 配角: ┃ 其它:

編輯評價:

穿越到三國鼎立的大晉朝成為蘭陵沈氏長房嫡女沈沅鈺。卻不料大宅門中勾心鬥角層出不窮,陰謀詭計防不勝防。父親和二叔宗子之位的爭奪,王謝沈桓的各大家族的利益之爭,三位皇子血腥的皇位之爭,晉魏燕的社稷神器之爭,沈沅鈺不由自主卷入到波瀾壯闊的大時代之中……費盡心機踢掉了好色無行的前未婚夫,卻不想名震天下的北燕旻文太子帶著三郡之地前來,欲換她成為自己的側妃,沈沅鈺陷入進退維谷之際,那個冷心冷肺的男人站出來說要娶她為妃……

故事以宅鬥為主,涉及宮鬥、政治權謀、家族鬥爭等,且看女主和男主如何相扶相攜,共同成長,鬥極品滅外敵,最後成為一代權寵。本文架構龐大,行文流暢,結構緊湊,故事娓娓道來,塑造了多個鮮活的人物,值得一讀。

☆、沈氏棄女

? 晉元帝隆興二十年。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方入十月天上就開始飄起雪花。從涼州到關中,從塞北到江南,就連氣候溫暖如春的揚州,也在新年將至的時候史無前例地迎來了一場大雪。

江南多年未曾下雪,自晉室東遷衣冠南渡,晉昭帝在江左建都,綿延帝祚後的第一場雪。高門大閥的名士子弟們無不興奮莫名,紛紛烹雪煮茶或邀一二故友知交踏雪尋梅,宴會沙龍上觥籌交錯香衣鬢影之間自然少不了莊老玄虛的清談。

當時社會風氣如此自不待言。

此時位於大晉都城建康西南六十裏外的牛首村一座三進三出的宅院裏,兩個粗使的小丫鬟正在一邊清掃院內的積雪,一邊高聲交談著。

“嘻嘻……這天兒可真冷!我長這麽大,還是頭回見雪呢!”

“誰說不是,我也是頭回見呢!三小姐不是已經讓管事向府裏要了炭來生火盆的嗎,怎麽還沒有運過來?”

“咱們這是江南,可不是北方!平常的年景哪裏就用得到炭?我聽外院袁管事說,所有的炭都是從北邊的大燕和大魏運過來的。那上好的銀霜炭要一錢銀子一斤呢!今年天氣驟冷,煤炭供應不足,連宮裏的娘娘們都沒有炭用呢。你還指望著三小姐能有多好的供應!”

“不會吧?咱們是什麽人家,三小姐可是長房嫡女,那是多麽矜貴的身份。別說一錢銀子,就是一兩銀子一斤的炭,咱們府裏也不是供應不起!管事們就敢短了三小姐的用度?”

“長房嫡女是不錯,可大老爺這嫡長子之位坐得穩坐不穩還兩說呢!大太太又是個病秧子,一病十年起不了床,又生不出兒子來……偌大一個沈府,全是二太太湖陽郡主在打理……再說了,三小姐是長房嫡女不錯,可一個犯了錯的長房嫡女,被發落到了這窮鄉僻壤的地界兒,你還指望著湖陽郡主待她能有多好?”

“你說的有道理!本來想著等三小姐的炭運來了,咱們也能到她的屋子裏去烤烤火呢,這下看來是沒希望了!哎……”

兩個丫鬟的聲音越來越大,終於把內室裏睡在榻上的三小姐沈沅鈺給吵醒了。因為沒有生火盆,內室顯得有幾分陰冷。好在這裏是南方,即便是冬天,比起北方來,氣候還是暖和了不少。沈沅鈺搓了搓微涼的雙手——前世她是北方人,沒有暖氣的日子真是不習慣!

屋子裏靜悄悄的,連個服侍的丫鬟都沒有。沈沅鈺的嘴角不由翹了翹,如今管著自己房中事務的張嬤嬤,還真是不把她放在眼裏呵!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到一個冷厲尖銳的聲音厲聲喝道:“你們兩個小蹄子,在這胡說八道什麽?”外邊的兩個小丫鬟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就看見一個身穿素面杭綢褙子,梳著圓髻的婦人端著一碗藥,滿面嚴肅地站在兩人面前。

“張嬤嬤恕罪,奴婢們……”兩個小丫鬟嚇得冷汗都冒出來了。蘭陵沈氏乃是數百年的望族,內宅的規矩極大,她們這樣私自議論主子的是非,動起真格的,就是一頓板子打死也不為過。

“三小姐纏綿病榻,正需要靜養!你們兩個卻在這裏擾她的清凈!”張嬤嬤的語氣十分嚴厲,“要是再被我聽到一次,立刻叫人牙子過來把你們給賣了!”

兩個小丫鬟連聲說道:“張嬤嬤饒命,奴婢們再也不敢了!”

張嬤嬤也沒真想把她們怎麽著,只是嚇唬她們一下,讓她們收斂點兒,呵斥道:“你們好好在這守著,我進去服侍小姐喝藥!”

話音一落,就見簾子一掀,一陣冷流湧了進來,張嬤嬤走了進來。因為逆著光,張嬤嬤並沒有看清三小姐的神色,待她適應了光線,就看見沈沅鈺正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淡淡看著她,眼中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張嬤嬤不知怎麽的就覺得脊背一寒。

三小姐自從數月前發高燒昏迷過去一次之後,再醒來張嬤嬤就覺得她的眼神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淡定、冷靜、從容……胸無城府,只知道橫沖直撞的三小姐整個人都變得沈靜了下來。張嬤嬤以為她是因為環境巨變心智也跟著成熟了,倒是沒有想太多。

她殷勤地走了過來,將藥碗放在湘妃榻前的花梨木小幾上。伸手扶了沈沅鈺起來。屋內一桌一椅,一花一木,全都精巧雅致,處處彰顯出一種低調的奢華。沈家身為僑姓士族之首,上上品的門第,沈沅鈺雖然是犯了大錯而被發落到莊子上,可是大老爺每隔一個月總要派了管事過來看一圈,所以這些屋內的擺設張嬤嬤一點兒不敢輕省。

沈沅鈺伸手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些,淡淡說了一聲:“張嬤嬤來了……”

張嬤嬤柔聲道:“小姐醒了,您的頭還疼不疼?這是老奴用小銀吊子剛剛熬好的藥,還溫著呢,您快趁熱把藥喝了吧!”說著就端起了藥碗。

沈沅鈺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鼻子不著痕跡地動了動。她穿越到這個陌生的朝代已有三個月,前世出身中藥世家,最後卻做了一名律師。雖然並未從醫,可她爺爺和父親都是有名的中醫,從小在藥房中浸淫,是聞著藥味長大的,僅憑味道就知道這一碗普通的治風寒的湯藥裏,加了一味天麻。天麻的味道甚至壓下了所有的藥味,可見用量之大!

天麻不是毒藥!可若是就這麽喝了下去,她的風寒不但不會好,而且還會令病情加重反覆,至少要在床上躺一個月。一時間,沈沅鈺心裏掠過千百個念頭。

這三個月裏,她不動聲色暗暗觀察,總算弄清楚了這具身體如今的處境:雖然身為主人,可是身邊群狼環伺,沒有一個自己的人。

她一把推開了張嬤嬤的手臂,“我口渴,去給我倒杯水來。”

張嬤嬤眼底閃過一絲不耐,只好放下藥碗,用青花瓷的茶杯倒了一杯茶服侍沈沅鈺喝下去。

放下茶杯,又趕緊端起藥碗道:“三小姐,這下該喝藥了吧,藥涼了可就更難喝了。”

就這麽著急想讓她把這做了手腳的藥喝下去?沈沅鈺心裏一聲冷笑。她就著張嬤嬤的手聞了聞,叫了一聲“我不喝,好苦!”

張嬤嬤心裏暗自著急,苦口婆心地勸道:“良藥苦口卻是對癥,三小姐您不把這藥喝了,病怎麽能好?再過幾日就是老太君的八十整壽,前頭的袁管事帶了大老爺的傳話回來,到時要接您回府給老太君拜壽呢,到時候您表現的好點,不就又能留在府裏了?再不用在這鄉下地方受委屈了。您說是不是?可您要是不喝藥身子好不了,又怎能順順利利地回歸沈府呢?”

沈沅鈺心裏微微一動,一瞬間明白了下藥人的意圖。他們是不想讓她回到沈府去!

這可是她盼了很久的,離開莊子的機會,一定不能讓這些人如願!她微微垂下眼瞼,遮住眼中的情緒,似乎是被張嬤嬤說動了,她道:“嬤嬤說的是!”張嬤嬤心中暗喜,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拿話哄哄她就是了。

沈沅鈺故意說:“這段日子多虧了嬤嬤照顧我!要不是白姨娘打發你過來打點這莊子上的事,我真不知道要怎麽好了!”

張嬤嬤忙道:“哪裏就是老奴的功勞!大太太臥床不能理事,白姨娘對您和八小姐最是敬重疼愛的,待您和八小姐比起她親生的七小姐還要親呢!”

八小姐沈沅舒是沈沅鈺同母所生的胞妹,七小姐沈沅璧是白姨娘生的庶妹!

沈沅鈺沒吭聲,眼底卻閃過一絲譏誚。

“今年秋天,我叫鸞娘做了一小罐蜜漬梅子,你去小廚房拿些過來,我就著喝藥。”

張嬤嬤笑道:“好,好!”只要她肯喝了這碗藥,叫她做什麽都可以。說著便起身出去尋梅子去了。

直到張嬤嬤出去,沈沅鈺才迅速從榻上下來,先是伸手在藥碗裏蘸了藥湯塗在嘴角,然後瀏目四顧,看見內室北側的條案上擺著一盆用作裝飾的建蘭,她立刻走過去,將湯藥倒在了花盆裏。

多虧了張嬤嬤怠慢她這個三小姐,屋子裏連個侍候的丫鬟都不放,才這麽方便她行事。

做完這一切,沈沅鈺將藥碗放回到原處,重新躺回到榻上去。只覺得腦袋微微有些眩暈。這具身體實在是太孱弱了!好在她給自己號過脈,並沒有什麽大病,只是身子弱而已。前段時間,她頭痛欲裂,根本就是因為一個穿越時空的靈魂進駐了這具身體,繼承原來的記憶,引起這樣的不適而已。

張嬤嬤不一會就拿了一個小碗裝著蜜漬的梅子回來了。看見小幾上那空空如也的藥碗,臉上露出一絲狐疑。

還沒等她說話,沈沅鈺已經不耐地道:“叫你取個梅子,怎麽動作這樣慢!這樣冷的天,藥都要涼透了!你讓我還怎麽下咽!”一副十分生氣的樣子。

張嬤嬤臉色訕訕的,一徑說道:“都怪老奴腿腳慢!都怪老奴腿腳慢!”看看空空如也的藥碗,又小心翼翼地問:“那藥您都喝完了?”

沈沅鈺沒好氣地說:“自然是喝完了!等你回來又不知道是什麽時辰了!”張嬤嬤被她這樣理直氣壯訓斥一番,反而疑心盡去,又看見三小姐唇邊的藥漬,心下更是放心。

臉上不由就露出了歡喜的神色。

沈沅鈺心中冷笑,實在不想和她敷衍,揮揮手道:“下去吧!我不叫你們,誰也不用到這屋裏來!若是父親派的管事什麽時候到了,要第一時間來告訴我!”

“哎!”張嬤嬤行了個禮,這才下去了。心中卻想,喝了那碗藥,你就別想再回建康城了。老太君是沈氏兩府輩分最高的長輩,何等的尊貴,到時候你病得七扭八歪的,大老爺又是孝子,就是大老爺再想你,也不敢讓你回去,就不怕過了病氣給老太君嗎?

白姨娘可真是好算計!

☆、籌謀回府

? 第二天,張嬤嬤又送了一碗藥過來。這次的藥裏卻沒有再加天麻。沈沅鈺暗暗心驚,如今這院子裏裏外外的人都是他們的人,行事還能如此小心,單憑這份縝密小心,幕後之人就不好對付。

沈沅鈺故意對她說:“怎麽喝了藥,不但沒見好,反而身上更是懨懨的!”張嬤嬤見她神色萎靡不振,眼下烏青一片,暗暗以為得計,勸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病啊,哪有一天就醫好了的!三小姐只要堅持服藥,用不了幾日便一定會好!到時候老太君見了您一準高興!”

這次沈沅鈺卻不肯再喝藥了。而是問道:“鸞娘呢?這些日子,怎麽沒見鸞娘來侍候我?”鸞娘是她的貼身丫鬟,是她的母親大太太親自賞給她的人。人雖然有些木訥,可是心裏眼裏都只有她這個小姐,極是忠心耿耿。

自打一年前沈沅鈺被發落到牛首村之後,因為她的奶娘不願意跟到莊子上受罪,白姨娘就派了張嬤嬤打點沅鈺房中的事務。張嬤嬤嫌鸞娘礙手礙腳的,找了個由頭,打發到外面浣洗去了。

剛好就是沅鈺穿過來的時候,那段時間她天天頭痛欲裂,生不如死,哪裏有閑心去管一個丫鬟的死活,昨天的事卻讓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勢單力薄,急需一個幫手。要說這個原身,也真是個沒用的,空有長房嫡女的身份,連個下人都籠絡不住,身邊竟然沒有一個心腹。

張嬤嬤道:“鸞娘那小蹄子做事笨手笨腳的,打了三小姐最喜歡的粉彩茶盅,那茶具本是一套的,壞了一件就再不能用了。老奴罰她到外面浣洗衣裳去了。”

張嬤嬤低著頭,就聽見上頭的沅鈺冷笑了一聲。“本小姐倒是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成了本小姐的管房嬤嬤了!你一個二等嬤嬤有什麽權力發落小姐跟前的大丫鬟?誰給你這麽大的膽子?”

張嬤嬤偷眼看去,就見三小姐正襟危坐在榻上,雙目閃閃有若寒星,自然而然有一種懾人的威嚴氣魄,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這哪是原來那個懵懵懂懂,被他們玩弄於鼓掌之上的三小姐?

她腳下一軟,就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三小姐明鑒,老奴是奉白姨娘之命來侍候小姐的!”

沅鈺冷笑一聲:“你也知道你是來侍候本小姐的!白姨娘派你來的時候,可曾提了你做一等嬤嬤,可曾明確和你說過要你做我的管房嬤嬤?”小姐的管房嬤嬤都是一等嬤嬤,只有一等嬤嬤才能壓得住小姐身邊的其他丫鬟婆子們,沅鈺的管房嬤嬤原是她的奶娘。

“這,這……並沒有!”白姨娘雖然因為大太太臥病在床,接管了大房的內務,可她畢竟只是半個主子,名不正言不順,提拔一等嬤嬤這樣的事,還是需要稟到大太太那裏,大太太又怎麽會隨隨便便換了長女身邊的管房嬤嬤。

“可,可三小姐……”可白姨娘送她過來,本來就是讓她管理三小姐房中事務的意思,下人們中間人人都明白這層意思。可三小姐偏偏揪住她名不正言不順這一點做文章,她心裏覺得十分憋屈,卻偏偏沒有辦法反駁。

沅鈺十分不悅地打斷她的話,“不管怎樣,今天午膳之前,我要看到鸞娘回到我的身邊,若是你辦不到,就自己回府去見白姨娘吧,我的房裏,不養這般沒有規矩的奴才!”

張嬤嬤身子一抖,原來的三小姐懵懂無知,不懂以勢壓人,若是她這樣灰頭土臉地回去了。以白姨娘的性子,必定不會為了她這樣一個奴才多說一句話的。張嬤嬤心裏生出一絲畏懼,“老奴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本來想著先把鸞娘弄到外圍,再找個由頭直接把她賣了以絕後患。現在看,多虧沒有走到那一步。

沅鈺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揮揮手叫她下去。沅鈺只是想身邊多個可靠的幫手,無意現在就除掉心懷鬼胎的張嬤嬤,因為她知道現在還不到時候,去了一個張嬤嬤還會同樣來一個王嬤嬤、李嬤嬤。

果然不到中午的時候,鸞娘就回到了沅鈺身邊。鸞娘雙十年華,穿著蔥綠色的褙子,鵝黃色的挑線裙子,圓圓的一張臉,一看就是個忠心老實的樣子。記憶裏,原身對她非常依賴,她也對原身非常忠心。

不過,原身的記憶並沒有多大的參考意義,很顯然,原身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並不懂得如何分辨誰是真的對她好,誰不過是做做樣子哄她的。至少她對白姨娘認賊做母,就讓沅鈺感到不可思議。

鸞娘哭著進來給她磕頭,“三小姐……”聲音哽咽難言,“奴婢並沒有打碎您的粉彩茶盅!”

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這個貼身丫鬟,她是可以信任的吧?

想到這裏,她聲音柔和了下來,“快起來,坐到我的身邊來。”

鸞娘抹了一把淚,聽話地起身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坐下。沅鈺註意到她的雙手通紅,一只左手上長滿了凍瘡。想到這麽冷的天還要在冰涼的水裏洗衣服,心下暗生憐惜。

她柔聲道:“你受苦了!”指了指對面的花梨木家具道:“下面第三個抽屜裏,有蛇油凍瘡膏,你自個兒拿去用吧!”頓了頓又道:“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以後只要你一心一意地跟著我,我再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了你!”

鸞娘聽了這話都有些傻了。從前的三小姐只知道親近白姨娘和庶妹沈沅璧,連自己的親妹妹都不願意見,何曾對一個丫鬟這樣和顏悅色,所以她身邊侍候的人沒有一個願意為她效死命的,放到以前,就算是自己的胳膊斷了,她也未必會看一眼。頓時收住的眼淚一下子又泉湧而出了。

她忍不住哭道:“三小姐,您長大了!要是叫大太太見了,不知道要怎麽高興呢!”

沅鈺有些無語,“好了!好了!不就是一瓶蛇油凍瘡膏嗎?又不是什麽好東西!也值得你這樣哭!”鸞娘這樣一哭,到叫沅鈺又對她多了幾分信任,沅鈺覺得她應該不是個陰險狡詐之輩!

此後幾天,鸞娘一直受命替沅鈺煎藥,果然忠心耿耿,一絲不茍。沅鈺暗暗點頭。她每天一碗烏黑的湯藥灌下去,張嬤嬤每天都來看一次,她也十分配合地裝出一副病勢日重,弱不禁風的樣子,張嬤嬤十分放心。

鸞娘卻是十分心急:“眼看著再過半個月就是老太君的八十整壽了,您要是不快點好起來,怎麽回去給她老人家拜壽,若是這一次回不去,您又不知要在莊子上呆到什麽時候了?”

沅鈺不敢把真相告訴她,只是笑著安慰她:“這樣喝著藥,又有你們殷勤服侍著,說不定過幾日就好了呢!”

老太君的生辰是臘月十四,沅鈺在莊子上喝完了臘八粥,沈家來接沅鈺的馬車終於到了。過來的是大老爺身邊的朱管事,是大老爺身邊有頭有臉的大管事。張嬤嬤帶著一眾仆婦在莊子門口等著,看見朱管事下了車,趕忙迎了上來,“怎麽是朱大管事親自過來了,這麽冷的天,大管事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到屋裏坐坐,喝杯熱茶……”語氣中帶著幾分諂媚。

朱管事四十多歲年紀,待人十分平和,笑著和張嬤嬤應酬了兩句,便問:“三小姐一切可好,我奉大老爺之命,接三小姐回去給老太君拜壽!”

張嬤嬤臉上就露出了一絲難色,朱管事慣會察言觀色,不由一怔:“可是出了什麽事?”三小姐是大老爺的嫡長女,雖然很是有些上不了臺面,畢竟是大老爺的嫡長女,大老爺對她還是十分疼愛的。

張嬤嬤便道:“不敢欺瞞大管事,小姐前段日子得了風寒,這陣子一直在吃藥,可不但沒見好,反而越發厲害了。三小姐現在這個樣子,若是接她回去,一是怕她一路舟車勞頓受不得,二是老太君年紀那般大了,萬一過了病氣給老太君,咱們就是死一百次也難辭其咎啊!”

聽了這番話,朱管事臉色也十分不好。他大老遠地趕過來,要是就這麽回去了,大老爺又怎麽會高興。“走,先去看看三小姐再說!”

沅鈺這時也聽說接她回家的管事來了,笑著叫鸞娘幫她梳妝。

剛捯飭好了,就有小丫鬟進來通傳,“府裏的朱管事來了,想要進來給三小姐請個安!”

沅鈺便道:“請朱管事進來吧!”

朱管事進了內室,就看見沅鈺穿了一件銀紅色的綾襖,藕荷色褙子,白色的挑線裙子。頭發綰成了個雙鬟望仙髻,插著一根鑲硬紅寶石的金簪,簪子上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一下下輕點著她的額頭。

沅鈺雖然年紀還小,卻皮膚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如同天上的星子般閃爍著動人的光芒。雖然稱不上絕色,卻也是個難得一見的小美人。尤其是那空山靈雨般的氣質,更是叫人一見忘俗。

沅鈺自己對這具身體的容貌也是滿意的。

張嬤嬤像是見了鬼似的指著沅鈺道:“你,你怎麽……”此刻的沅鈺神完氣足,雙頰上透著建康的紅暈,哪有一點兒久病不愈的樣子。張嬤嬤自然不知道,此前沅鈺為了迷惑她,整夜整夜的不睡覺,這才讓她看上去憔悴不堪,昨天晚上她好好睡了一覺,便什麽都養好了!

☆、狹路相逢

? 馬車軲轆轆地行走在通往建康的官道上。三小姐怎麽看也不像是風寒未愈的樣子,張嬤嬤再怎麽想要阻止她回到建康,卻也沒法在大老爺派來的朱管事面前交差。

朱管事常年跟著大老爺在外行走,辦事沈穩老道,自然看出了這其中暗藏的玄機和陰謀,可是他就像不知道一樣,一句不多說,一眼不多看。只要能把三小姐平平安安送回建康老宅,他的差事就算完了。

至於內宅之間的女子們沒有硝煙的戰爭,既不歸他管,他也管不著。

一行人加上仆婦行李,足足裝了五輛馬車。沅鈺帶著鸞娘坐了頭裏的一輛馬車。這輛馬車看上去平淡無奇,可沅鈺坐上去之後才發現車簾竟然是用幾十兩銀子一匹的蜀繡織就的,單是這一匹蜀繡就夠普通莊戶人家嚼用上一年的。

沅鈺還在馬車不顯眼的地方看見了沈氏的族徽,代表文治的書典和代表武功的劍表示沈氏一族的祖上文武兼資,而環繞在書典和劍周圍的四顆寒星表示三代以內有四位位極人臣官居一品的名臣。

這就是蘭陵沈氏的底蘊,累世公卿,高門華第,與瑯琊王氏、陳郡謝氏、譙國桓氏並稱為大晉四大超一流的門閥。

此時人分九等,有世庶之分。朝廷選拔官吏采用九品中正制,能否做官並不取決於德行才能,而在於出身何等的世家門第。“高門華閥有世及之榮,庶族寒人無尺寸之進路”!士族幾乎壟斷了全部的政治資源,士族免徭役,婚姻論門第,士庶之際,實自天隔……

這些資料一一在沅鈺的腦海中流過……

作為沈氏長房的嫡長女,因為門第的尊貴而使她的身份貴不可言,士族不與庶族通婚,本來她可以嫁入高門華第,只可惜前身卻因為蓄意傷害祖母,被發落到莊子上靜思己過。

她在牛首村一呆就是一年。

她如今已十四歲,再過一年便要及笄嫁人。像是沈氏這樣的士族莫不子弟繁盛,沈家單是嫡系就有五房,旁系支系更是數不勝數,有“內五房外十八房”之說。分住東西兩府,而她家中人既多,關系更十分覆雜,人心詭譎,鬥爭紛繁,不能不提前回到老宅,早做籌謀。

沅鈺一路上想著心事,與她同坐一車只有一個鸞娘。鸞娘卻望著這個自己一直看著長大,卻在短短的時間內變得有些陌生的三小姐,有些欲言又止。

今天她梳洗打扮了一番,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不一樣了。不要說張嬤嬤傻了,就連她這個曾經的貼身丫頭都傻了。而原本還病怏怏的她,聽說建康的朱管事要來,才不過一個晚上,就變得神采飛揚,她和張嬤嬤之間,到底有什麽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而坐在後一輛車裏的張嬤嬤此刻更是疑神疑鬼,心事重重,明明那碗加了料的藥她是喝了的,怎麽會這麽快就病勢痊愈生龍活虎起來,她回去和白姨娘可怎麽交待?

牛首村距離建康六十裏,馬車走得快的話三個時辰便到了。沅鈺他們辰初出發,到現在已經走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路程。雖說是官道,卻坑坑窪窪,一路上顛顛簸簸,那時的馬車沒有外胎,沅鈺覺得自己的腸子都要斷了。

朱管事是個心思縝密辦事妥帖的人,恭謹地站在沅鈺的馬車外面道:“一路上車馬勞頓,三小姐要不要停一停,松散松散!”

沅鈺正是求之不得,“如此甚好!”

於是眾人停了車馬,鸞娘扶著沅鈺從車上下來透氣。因為前幾天剛剛下過雪,官道上幾乎沒有什麽行人,饒是如此,沅鈺還是在臉上覆了一層輕紗。建康位處江南,雖是冬天,草木卻未枯萎,白雪皚皚之下處處隱現綠痕,沅鈺從一個封閉的小環境出來,帶著涼意的風撲面而來,頓覺精神一爽。

朱管事和莊子裏帶出來的仆役馬夫們也下了車,圍在一起說說笑笑。鸞娘扶著她隨便在路上走了幾步,忽然覺得腳下大地微微發抖。

她面色微變,正要發問,已聽見隆隆的馬蹄聲響徹耳際。朱管事正坐在車轅上休息,見此情形不由臉色大變。如此聲勢必定是有大股的馬隊馳來。

此處距離首都建康只有四十裏的路程,那馬隊又是從建康的方向奔馳而來。南人養馬不易,一般的商隊都格外珍惜節省馬力,距離建康這般近法,不可能是盜匪,那就只有官軍了。

不管來者何人,三小姐這般與之碰面總是不妥。朱管事急急吩咐鸞娘:“快扶三小姐上車!”一壁吩咐車夫將馬車停靠在路邊,讓出一條通道來容馬隊通過。

沅鈺扶了鸞娘的胳膊堪堪走到馬車跟前,一匹黃驃馬已經闖進眾人的視線,馬上之人身材纖細苗條,外罩一件猩紅色的披風,似乎是個女子。那馬如同一股風般刮了過來,騎士緊緊貼在馬背上,顯然騎術非常之好。

眾人驚呼聲尚在喉嚨裏未曾出口,那名女子如同閃電般從沈家眾人跟前飆過,沅鈺見她姿勢雖美,卻神情惶急,情狀似被人追緝。

那名女子本已飛馳而過,忽然看見了沅鈺馬車的族徽,不由“咦”了一聲,“沈氏嫡系的馬車?”那目光就如毒蛇一般落在了尚未來得及鉆進車廂裏去的沅鈺,嬌笑了一聲:“真是天不亡我!”

說著,她陡然一勒身下戰馬,馬兒“唏律律”嘶叫聲中人立而起,下一刻她已撥轉馬頭,這一下急轉彎異常漂亮,可沅鈺來不及給她喝彩,那女子已如一朵紅雲般冉冉飄落,直奔沅鈺撲去。

朱管事大喝一聲:“保護小姐!”他這次一共帶了八個護衛,剛才一聽見馬蹄聲,這些護衛們就十分機警地將沅鈺護在中間了。他們個個都是高手,對付一般的突發境況是綽綽有餘了。

哪知道這個紅衣女子根本就不是個普通人!她從飛馳的駿馬上疾撲而下,一點兒都不害怕摔個全身骨折落得半身不遂。

倉啷!

護衛們已紛紛刀劍出鞘,其中一名護衛揮刀就向女子砍去。那女子從腰間抽出一把長僅一尺的短劍,人在半空只用短劍在護衛的刀上一格,借力一個翻轉,整個人便穿過了護衛們的包圍圈,輕輕巧巧地落在了沅鈺的跟前。

沅鈺看見這一連串電影般的驚險動作,半天合不攏嘴。

等她反應過來,女子的短劍已經搭在了沅鈺的脖子上,冰涼刺骨的寒氣激得她脖子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兩世為人還是第一次落入賊手,成為人質,沅鈺一瞬間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腿都有點軟了。

“快放開我家小姐!”

“蘭陵沈氏的人你也敢動,你的膽子也太大了!”

……

“都給我老實點!誰敢亂動一下我就殺了她!”那女子厲聲喝道,聲音裏透出一股子潑辣勁兒,但卻清脆激蕩,宛若黃鶯出谷,十分動聽。

眾人這才看清女子的容貌,只見她雙十年華,生得杏眼桃腮,一雙眼睛水汪汪的,一顰一笑竟有十二分風情,有著顛倒眾生的魅力,她自有一股楚楚動人的風姿,比之士族千金別有不同。

護衛們傻眼了,沒想到這歹人竟長得這般美貌動人!

沅鈺卻是暗暗嘆息,這是怎樣的一種禍從天降?

“姑娘有話好說,千萬不要傷了我家小姐的性命……”朱管事滿頭大汗,話說了沒一句,又有十多匹馬跑了過來,將眾人團團圍了起來。

馬上的騎士們清一色穿著輕甲,帶頭的是個十八、九歲的青年,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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