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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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他的雙眼璨若星辰。她感覺自己身體變得僵直,絲毫不能動彈。

“想給我寫信便寫,扭捏做甚?”他戲謔的問,一只手替林迤整理耳畔細碎的發絲。

“沒有……沒有寫信。”

“我都收到了。”衛桁慢悠悠將林迤白日裏胡思亂想時寫的詩念了出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

“告訴我,是不是在想我?”衛桁低低笑著,那聲音宛如魔障一般,在心底反覆響起。

“並……並沒有……”

“那是誰在盼我的回音?”

“我不是、我沒有、別胡說……”林迤否認三連,卻被逐漸放大的俊臉嚇呆。衛桁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薄唇便要碰到林迤紅唇時。林迤猛然驚醒、大叫:“我還是個孩子!”

林迤驀然睜開眼,黑黝黝的夜什麽也看不見,仿佛曾經被前男友蒙住雙眼的日子。愛情依舊很美好,只是橫擱其間有太多東西。林迤覺得,夢裏最後驚呼的那句應該是你是我兄長。

此夜還長,有再多恐懼再多軟弱,還是得好好睡覺,否則,第二日哪有精力好好學習。後半夜林迤睡的極不踏實,很想要進入深度睡眠,卻又怕這樣看似是美夢卻隱含深深後怕的夢再度襲來。

天蒙蒙涼的時候,林迤在床上滾了又滾不是起床,卻忽然聽到林邐的驚呼:“姐姐,你那邊好多血……”

林迤登時清醒了,難怪睡到後面老覺得小屁屁涼颼颼,原來是大姨媽來了。

“這是葵水。”林迤很淡定的跟林邐科普,“等你十三四歲的時候,也會來,這就證明我們家小林邐長大了。”

林邐睜大了眼睛懵懵懂懂地點點頭。

“快去幫我叫娘過來。”

聽聞古代的姨媽巾是什麽草木灰?這……很容易得婦科病吧……林迤心中忐忑賽過昨夜夢醒,直到林母拿著月事帶進來。月事帶是用較柔軟的紅布縫制而成,中間有縫隙,放置包裹草木灰的小布包。草木灰被小布包包好,看起來也不臟……

“今日便不要去蘇老先生家裏了。”林母面上喜氣洋洋,“女孩子身上有這個出門,一來不方便,二來旁人也覺得晦氣。”

“老師才不會如此覺得。”林迤下意思如此辯解。

正常的生理現象理解為晦氣,黴頭,真是封建大毒之一啊。連大名鼎鼎的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也說:“女子入月,惡液腥穢,故君子遠之,為其不潔,能損陽生病也”。意思是,在男女敦倫(造人)的時候遇到女子來姨媽,會造成男子染病乃至於死亡。

而這些東西,看見了,也是不潔汙穢的,大概和踩狗屎一樣倒黴。

人性都經不起考驗。此刻雖沒有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但是民間對此抱有的偏見極大,林迤想了想還是決定告假。更大的原因是,這個月事帶可不必衛生巾那麽方便。到時候漏在裙子上,也是小丟臉。

如此林父急急便出門了。

趁此機會,林迤決定將辦書院這件大事寫份策劃書。可惜,才提筆寫了幾行字,林迤便感覺小腹疼得站不住身。前世的林迤也有痛經的毛病,痛起來也曾床上打滾過,卻沒有如此嚴重,只感覺根本承受不住。

林母連忙出門去請上次被林迤診治的大夫,臨去錢,她看著躺在床上的林迤淚水漣漣:“我還道你葵水來了,日後便可正常生養,如今看來,還是我想多了。”

林迤被想安慰林母,卻疼得說不出話來。

到底還是林父先回來,林父知曉後,本想出門去接林母,卻又怕林迤再有個什麽事家裏就兩個才七歲的小孩子不頂事,便坐在大門口抽水煙袋。看到路過門口的趙木匠,托他想主人家告假,今日不能去上工了。

大夫來了之後給林迤把脈,又開了一貼藥。究竟什麽病卻也說不清楚,這已經是千金科的聖手,林迤知道,婦科病本就不好治,何況是她這種情況,能止住不那麽疼她就心滿意足了。

喝完藥迷迷糊糊睡著之前,她忽然想起昨夜的夢,夢裏是那樣美好,心中悲涼便更甚了。範仲淹說,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可是她卻覺得除非一夢不醒。

十九、恍若高三

這葵水來了幾日,林迤幾乎便疼了幾日,疼得厲害的時候別說練字,便是靜下來想看看書也是不能。第二日,蘇老夫人便讓貴叔送了些補品過來,讓林迤好好休息,課業也不急於一時。只是緩過來的時候,林迤總想著落下好幾天的功課了,爬起來坐在書桌前,一筆一劃顫抖就地寫。

王承聽說林迤又犯病了,拖著自己一身傷跑過來看望。豈知一來便看見林迤在書桌前。當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他一把搶了林迤的筆,毛筆自林迤手中滑過,染了林迤一掌心的墨。林迤本就身子不爽利,又被王承這般一嚇唬,登時生氣了:“你這是什麽意思。”

王承見林迤冷著張臉,氣場全開,心下雖虛卻冷冷懟了回去:“你現在這個樣子,回床上躺著去。”

“你一樣該躺在床上,過來做甚,回去。”

兩個人互不退讓,最後還是林母過來打圓場,將林迤扶回了床上。又讓王承坐下,給王承端了碗糖水雞蛋來。

“大丫也是,二郎好心來看你,這說的什麽話。”林母見王承也冷著一張臉,又笑道,“二郎別把大丫的話放在心上,大丫也是心疼你身上有傷。”

待得林母出去之後,王承態度便軟了下來:“迤兒,是我不好……你……你不要生氣……”

林迤本也不打算和王承生什麽氣,委實是被王承進門悄無聲息,又莫名其妙搶走她的筆給嚇到了,這才炸毛。經過林母一陣說和便好了,此刻便道:“我剛剛是氣話,你也別放在心上。”

王承登時眉開眼笑:“沒有,我哪會生你的氣呀。”

“前兩天我在牢房裏,一心想著挺過去就能見到了,誰知道,當天你就來了。你不知道,我多歡喜。”王承樂呵呵,兩口便吧糖水雞蛋給吃掉了。卻不知想到了什麽,臉又垮了下來:“後來,爹告訴我我能出來都是你到處跑,我就恨自己沒用,沒幫你報仇不說還連累你……”

“二郎哥哥倒像個小丫頭似的想這麽多。”林迤一時也不知如何開解,只好隨口說起閑話來,“你先將傷養好,之前答應過我要好好跟著王大叔安安分分學做生意,不在街面上混了。”

一聽到這些,王承只感覺頭也大了,又說了兩句,便默默回家。林迤看著這個霜打了的茄子,暗自偷笑,還想管我,小樣……

養病的日子頗為無聊,好在講書院的策劃書寫了一大半,打算拿去先給蘇簡過目,大抵增增減減還有得刪改。

說起來最沈不住氣的文俊,林迤還以為他會追殺到家裏來,竟是絲毫消息都沒有,林迤連搪塞他的話都想好了。這讓林迤有點擔心,是不是這小子惹了事,又沒了女帝的寵愛,被關在家裏跪祠堂了?不過和文俊的聯系,從來都是單線,他之前倒說要盤家附近的店,始終不見說是哪家,也不見哪家在搬遷重裝修。忽悠了他那麽久,好不容易可以給點幹貨,卻還不能交貨,也是挺心塞。

待得六日後,林迤身上幹凈了,便立刻前往蘇家。這次蘇家老門房沒有念叨,而是問了句:“女公子身子可好爽利了?”

林迤不痛經了心情極好,笑道:“勞您掛心,都好了。”

進了前廳,蘇老爺子和蘇簡都在等她了。林迤先見禮,蘇老爺子見林迤氣色並不太好,對蘇簡說了句:“這幾日功課且緩緩,不必太嚴苛。”

蘇簡看了一眼林迤,應下了。

老夫人身邊的小喜屈膝一福:“老爺,老夫人說女公子病了幾日,進去讓她先瞧瞧再去少爺那裏。”

蘇老爺子頷首,林迤便隨著小喜進了內院。

老夫人一見,招手讓林迤坐到身邊來:“這是生的什麽病,瞧這小臉,一點血色都沒有。”

林迤便老老實實告訴老夫人:“迤兒第一次來葵水,大夫也說不出什麽緣由,就開了路路通白芷熟地黃茯苓這些活血通經的藥。”

“請的是哪家的大夫?這些藥倒都是些常用藥。”

“是草木堂的薛大夫,衛少爺說是千金科的聖手,之前……也是薛大夫為我醫治的。”林迤有些遲疑,不知之前的事蘇家人知不知曉。

老夫人點頭:“這位薛大夫當年便很有名,有他照料,我也放心了。我還道若是你們請的旁的大夫,我也要薦了你們去他那。”

“老夫人待我真好!”林迤適時的撒嬌。

老夫人哂笑:“你這丫頭……”

蘇簡看了林迤寫的策劃書,只感覺形式倒極為新穎,為何辦,辦了書院有何好處,一步兩步三步怎麽做也都寫了,雖則很多想當然的想法,看著眼前只有十三、也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小家碧玉,蘇簡感覺寫到這個地步已是很不容易了。

蘇簡面無表情,林迤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寫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話在上面。

“辦書院千頭萬緒,我沒什麽見識,師兄不要見笑。”林迤低低說了一句。

“你老實告訴我,你攛掇外祖父辦書院究竟是為何!”蘇簡放下那幾張紙,逼視林迤。

“老師一生學識,不應該被埋沒。”

“外祖父已經聽了你的話整理文稿糾集出書了。”蘇簡話語冰冷。

“文稿易散軼,哪有教書育人來得實在。”

“外祖父年事已高!”

林迤沈默,將蘇簡手上的策劃書拿了回來。看著自己還頗顯生澀的字跡,一把撕了。

“師兄說得對,老師年事已高,委實不能再操勞。”林迤一揖,“是師妹想差了,還請師兄見諒。”

蘇簡臉色轉晴,開始了今日的課程。

時光匆匆而去,轉眼便到了落英繽紛的秋季。而文俊拿到了蘇老爺子的詩後,便再沒見過。說是,蘇老爺子辦書院,他必須第一個入學,否則讓林迤好看……

此時,林迤已過了蒙學期,開始了專業課程。不過在此時蘇簡這位師兄便不再給林迤授課了,蘇簡自小便不曾學過八股文,他所學從來都不是為了科舉,自然無法教林迤。而林迤的唯一目的就是考科舉,此事只能蘇老爺子親自上。

聽了林迤的要求,蘇老爺子閉目沈思了許久,最終制定了填鴨式教學方法。先將本經朱子註解背得滾瓜爛熟,再開始寫各種八股文及策論。而後由蘇老爺子批改後,重寫。

經歷過三高考五年模擬的林迤對這種模式不要太熟悉,然而,真心苦。好日子到頭了……

而一直埋頭苦練的林迤沒有發現,最近蘇家不似以前門可羅雀那般冷清了。或時有書信至,或有人登門拜訪。偶爾擡頭,林迤也能看到來人或是布衣葛袍,或是青衣斕衫。只是此刻,守著林迤的小喜貴叔餘嬸之流,便會提醒林迤專心。林迤便吐吐舌頭,繼續寫文。

這樣的日子過得異常慢,然而時間卻並不因為感官而停滯。在古代過的第一個年,過的也極為鬧心,或是林家的日子在外人眼中過的好了許多,一直不怎麽聯系的林父兄長這一年說要一家子吃個年夜飯。也是直到此刻,林迤才知道林家三兄妹這些年一直沒有往來的緣由。

當年,林老爺子和老夫人喜愛幼子、幼女,而長子因了年歲大,賺錢養家,也頗受看重,惟獨林父上不著下不落,父母不關註,而弟弟妹妹又被嬌寵得脾氣不好,欺負林父老實人。尤其是林父執意要娶林母這個沒多少陪嫁、又入門九個月就生女的女人。對此,林老爺子老夫人都對林父有了心結,後兩年身體不好的林老爺子先一步去了,在林家便再無人維護林父。

而林母一心慣著幼子,在幼子賭博後更是要變賣家產贖回被賭坊扣押的幼子。為此,林父的兄長提出了分家。只是此時,林家已沒多少家產,只是擺脫了賭徒罷了。林父林母帶著嬰兒期的林迤很少吃了不少苦頭。按理說,拋開賭徒,他們三應該往來才對。

林父苦笑:“大哥在一家綢緞莊做掌櫃,生怕三弟又纏上來,幹脆一個不理。何況那時候我們過得也艱難……”

而林迤的姑姑,本嫁得不錯,一開始與林大伯一樣。後來因了不會操持,日子也與林迤家一般,勉強過得去罷了。而這裏的房子,是在典當期快滿時,林父賣了所有東西,包括林母自衛府得來的添妝才買下來,那年林迤三歲,搬進這空蕩蕩真的只剩房子的家。而後林老夫人便因病去世……

“你生病的時候大伯很是幫襯了些,只是平日裏少有來玩。”

這事林迤也知道,只是後來林母帶她去大伯家的時候遇上大伯和伯母回伯母娘家,卻是沒見上。

“而你姑姑和叔叔……大抵是為了借錢……”

林父不說完,林迤也知道,說她攀上了衛家的大少爺,只是這衛桁都半年沒來了,可是,誰讓林家現在的銀子確實是衛桁給的呢……這名聲也只有擔著。這般一想,林迤心中竟不知是何滋味。

二十、每逢佳節

大年三十那天,林迤和龍鳳胎弟妹換上新衣,先去給林父林母拜年,林父林母早備好了壓歲錢。

林迤盤算著時間,去了衛府一趟,她亦知今日衛父不一定有時間見她,只是衛父見不見是衛父的事,但去不去則是林迤的事了。大年三十去衛府拜會的人也有,衛父聽聞林迤來了,還是抽出時間見了一見。問了問林迤學問,而後又封了壓歲錢。

“這裏有幾塊上好的徽墨,你且給你老師拿去。”衛慕搖頭苦笑,“當年因了一些事,你老師並不待見我,去了也是惹他生氣。好在你和楠兒在那邊有些臉面,便算代我盡心了。”

林迤除了衛府才打開看衛父的壓歲錢,嘖不得了,三四錠剪碎的銀子,大小不一,估摸有三四兩。林迤瞬間覺得自己是窮親戚打秋風來了,不知作何表情。而後林迤便回家幫林母做飯燒菜。

她盤算著老師那裏初二去比較好,去衛府是見父親,林迤帶去的只是自己做的點心吃食,這東西勝在花樣多而新鮮,還有隔壁家在遠郊的親戚打獵送來的山珍野味。去蘇家便多了衛父給的徽墨,這墨入手生涼,幽香淡淡,沁人心脾。只是,不知道蘇老爺子知道這是衛父送來的會不會拉臉子……

待得林迤回來便往大伯父家去,大伯父家住在城東,離流花巷頗有些距離。一路上鞭炮聲不絕於耳,年味十足。林迤想起在現代的時候,過年也就只是意味著放個長假,至於年味,連林迤現代的父母都不覺得有了。

到了大伯家,才知道他們來早了,三叔和小姑姑都沒有到。林父兩兄弟說說話,看起來倒也不像說的那樣隔閡深。

待得夕陽西斜,三叔和小姑姑才姍姍來遲。一見這兩家人,大伯父先立了規矩:“今日是母親去世十年整,你們若是誰敢鬧騰,就趁早離了去,否則別怪我倒是打了出去。”

小姑姑陰陽怪氣的回了一句:“瞧大哥說的這話,大過年別人不惹我,我還懶得說話。”

而後便是祭祖,將祖宗牌位族譜都擺了出來,林家不是大戶人家,沒有專門的祠堂,便在大堂裏祭拜。在此時上,連最惹事的三叔也安安分分。

只是吃年夜飯吃,三叔喝多了酒,嘴裏念念叨叨始終是你們都不借錢給我,害我沒法翻本。三嬸不是個省油的燈,聽到三叔開始念叨她亂花錢的時候便吵了起來,二人說吵便吵,嚇得他們才三歲的兒子哇哇大哭。林迤慌忙將小家夥抱到一邊去哄,一小塊肉含在嘴裏便不哭了。小家夥臉黑黝黝的,還掛著淚。身上也不見什麽肉,顯然也沒得到很好的照顧。

然而那二人竟沒一個閉嘴的,連林父拉這三叔,大伯母林母拉開三嬸,二人還在吵。這喝醉的人那裏還管得了那麽多,嘴裏罵罵咧咧,又說起當初小姑姑嫁人時陪嫁帶多了。小姑姑登時也罵了起來……

莫說三歲孩童,連林迤都聽得頭疼,偏生一個二個都勸不住,她終於明白為何平日裏從不走動了。好在別人也閑他們窮,不來走動。看大伯冷冰冰的模樣就知道,想是被騷擾得無法了才擺出這個姿態來。

好不容易勸著各自回家了,三叔嘴裏還念叨:“都嫌我窮,都不借錢我……看我過兩天賺個一兩萬回來……”

“就你這樣,別說賺,先把自己賠進去。”

……

待回到家,林迅忽然來了一句:“姐姐,我們不和他們來往,是不是就是別人說的,親君子遠小人?三叔和小姑姑就是小人。”

“這話可不能在外面說。”林母忙告誡。

林迤一笑,偷偷點頭。惟獨覺得三叔家的小子可憐,攤上這樣一對父母,反而小姑姑家看起來還靠譜一些。

只是,林迤如今獨善其身都做不好,更遑論旁的。

大年初二,林迤便帶著徽墨和其他東西上了蘇家。旁的林迤直接給了餘嬸,惟獨徽墨帶到堂上。

蘇老爺子見了竟沒多說,便擱置在那。說了些喜慶話,蘇老爺子便打發林迤回去。老夫人覺得大過年的,路上人多,讓蘇簡送林迤一程。

坐在蘇家的小馬車了,林迤大大方方看外面。

“之前外祖母說讓貴叔來接你,你不肯,如今倒不推辭。”

林迤默默放下簾子:“不敢勞動貴叔日日接送,偶或一次是師娘愛護,日日便是我不知好歹了。”

“不知好歹的事你還幹的少嗎?”蘇簡越看林迤越不順眼,“外祖父收了你為徒後就沒清閑過。”

林迤只感覺一頭霧水,這……又是哪招惹這位大爺了……

蘇簡冷冷自袖底抽出一張紙,林迤接過後看了,只能說這位大爺說的沒錯,確實是她惹的。

蘇老爺子此事蠻得深,連蘇簡也是最近幾日才知,這位老爺子真的要辦書院了,這紙業上寫的就是蘇老爺子給一位頗有名望的長者所寫。

“師兄教訓的是。”只是事已至此,林迤竟不知如何是好。

窗外天色陰沈,烏雲密布,不多時竟飄起了雪。今年冬日似乎特別溫和,年前便沒有下雪,今日終於下了。瑞雪兆豐年,之前一直聽人憂心,終於是下了。

這雪一下便是好多天,老夫人擔心林迤摔跤,日日讓貴叔來接。林迤不忍貴叔日日寒風中吹,將入冬時做的分指手套又多送了副給貴叔。

十四這日,雪本快化完了,竟又飄起了雨夾雪,明日的元宵燈會也不知還能不能看。因了這天氣,蘇老爺子便讓林迤早點回去,明日也不要過來,好好的過節。

看著蘇老爺子白發白須,林迤只感覺愈發愧疚:“老師……”

蘇老爺子擺擺手:“回去吧,後日再來。”

林迤暗自嘆氣,默默告退,才轉身,忽聽老爺子又喚道:“迤兒,來。”

這語氣感慨而蒼涼,林迤還以為蘇老爺子身子不適,慌忙跑了過去:“老師……”

“看把你急得。”蘇老爺子呵呵一笑,自書桌上拿起一個祥雲紋花梨木方盒,“打開看看。”

盒子裏躺著的是一根通體瀅透、雕琢成桃花的玉簪,難得的是,那桃花處正好飛出一抹淺紅。簪身上纂刻了二字,桃夭。

“這……”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這簪子寓意之好,林迤銘記於心。

“這簪子是你師姐及笄時候我的師娘所送,今年你也快及笄了,你師娘說等你及笄再給你。”老爺子撫摸著盒子上的花紋,滿是老年斑的手微微顫抖,“你先戴著去,明日就元宵了呵……”

這話裏,似乎蘊含了無限往事。林迤剛想問,老爺子就趕人了:“去吧去吧……”

才走到院外便被蘇簡叫住,這些日子蘇簡早不送他,往來白跑一趟也是無甚意義。

他看著林迤手上的盒子,沈默了許久:“還是給你了……明日是我母親的生辰……”

“就在你來之前,我無意聽到他們的談話,說,你和我母親年輕時性格極像。”蘇簡沒有撐傘,林迤將傘偏了偏。

“我一直好奇外祖父為何如此偏袒你,今日始知。你……”蘇簡深深凝視林迤,“莫負我蘇家。”

林迤用力點頭。

是啊,蘇老爺子的喪女之痛。

說起來,穿越也大半年了,也不知爸媽有沒有走出中年喪女的陰影。之前就在說開放二胎,林迤盼著他們再生一個,卻又怕生一個他們太辛苦。

真想回去啊……

林父林母對她再好,她始終覺得隔著一層,這一層在自己,偶爾也在林母。她懶怠深究,糊塗是福。而那個世界,即便沒有他,也是她想要的現世安穩。

想到自己在文俊面前的絞盡腦汁,想到為了自己,年邁的老師還要拉下臉面為自己辦書院,想到王承因打架鬥毆便要承受私刑,更想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只能求助外力……

倘若不是女帝那開玩笑的一道旨意,林迤根本不知道自己活在這樣的世界應該怎麽辦。最初的雄心壯志早在京畿府煙消雲散。只是,在這大半年的時間裏,林迤卻已經欠下了許多的債。

衛府的蘇家的,尤其是蘇老爺子。這個須發俱白的老人幾乎是用盡所有力氣在成全林迤一個小小的心願,這讓林迤幾乎無力承擔。然而已經輪不到她喊停了……

惟有不負此恩!

才到流花巷口,貴叔便停下了馬車。

“女公子,這裏有人等你,貴叔就不送你進去了。”

“有勞貴叔了。”

林迤打開馬車門,只看見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的雨夾雪裏,一個頎長的身影站在河岸枯柳之下。他撐了一把畫著紅梅的烏骨油紙傘,緩步來到馬車邊,伸手接林迤下馬車。

他的手掌幹燥而暖和,燙得林迤有點目眩神迷,只聽見他對貴叔道:“有勞貴叔了,這些請貴叔喝酒暖暖身子。”

貴叔道謝後,“駕”的一聲揮鞭趕馬車而去。

二十一、正是一年落雪時

半年不見,衛桁似乎又長高了不少。林迤此刻只在他胸口,得仰頭才能看見他的下頜。他的下頜有微微青的胡樁,也看到微微凸出的喉結。然而林迤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擡頭,她怕一對視,藏在心底的秘密被他看穿,以後再沒臉見他。

“你好像長高了……”

他似乎在笑,林迤低低哦了一聲。

“你的信我收到了兩封,本來回信都寫好了,後來祖父便命我過完年三十就回京,又沒人過來,只好作罷。”衛桁低低看著林迤,只感覺這丫頭今日有些不同尋常。

原來他是想回信的。林迤何嘗不盼望有回信,只是古代通信有多艱難,她亦知,所謂相思迢遞隔重城。如此一想,便斷絕了心思。

“同樣是妹妹,為何還有親疏之分。”林迤想了許久,說出的卻是自己都沒想到的一句。

衛桁一楞,方要說話,便聽得低著頭的小姑娘又說話了:“此話無理,當我沒說。”

“今日天氣不好,你不該過來。”林迤害怕自己再說胡話,只好從天氣談起。氣氛還真是尷尬……

“我是昨日到的,今日無事,便來看看你。”衛桁也是被林迤弄得有點暈,“我帶了些老家的特產,你且嘗嘗。”

“你婚期可是早定了?何時?我要備份厚禮。”林迤還是想問這個,便也問了。

“十月初九。”

一句恭喜說不出口,正好走到家門口,林迤推門進去,便將門給關上,只怕就此得罪了他,卻又想,得罪便得罪吧,日後再賠禮。

終歸不能讓他看出一些東西來。

天公還是作美的,元宵這日早上綿延的小雨便停了下來,待得中午依稀還有幾分小太陽。照在身上沒有絲毫暖意,卻讓人打心眼裏開心。

林迅林邐還是小孩心性,拿著大年前幾天沒放完的鞭炮又跑到街上去玩,林迤則縮在家裏不時搓搓冰冷的小手練字。蘇老爺子說林迤如今去考個童生沒啥大問題了,只是要往上考則差寫火候。這是指文章,差得更多的則是字。練字這東西除了勤學苦練,沒有捷徑可走。

如今她每寫一個字,都要研究這一筆如何下,整個字的結構如何,比臨帖時累多了,耐心稍不足則煩不甚煩,林迤便當磨煉心性了。每當感覺這字怎麽都寫得不對勁的時候,想想衛桁那手漂亮的瘦金體,林迤告訴自己,再不濟,求個工整總可以吧。

待得晚間,林迤再想用功,也要看看花燈不是。

雖然地上還泥濘,卻阻擋不住看花燈的人群。林父林母一人牽著林邐一人拉著林迅,林迤便跟在身後。遇到簡單的燈謎便猜上一猜,覆雜的,林迤就猜不出來了。在文思敏捷上,她誰都不如,唯有賣油翁一技爾——手熟。

將八股文寫得四平八穩,便是拿不到名次,只求過線。

這腦子裏一想這些東西,人群裏便和林父林母走得有些遠,再多過幾個路過,竟不見了蹤影。好在林迤早早就叮囑了,林迅林邐的手決不能放開,自己嘛,好歹是個成年人的靈魂,看個花燈還不至於走失。

反爾,林迤挺享受此時的獨處時光。

林家屋小人多,林邐雖不甚懂事,林迤卻從不將她當小孩子看,包括林迅也是,有事總是以詢問商量的口氣,想培養兩小孩獨立思考的能力。不過林迤本就沒多少閑暇時候,今日過節,也是難得。

花燈樣式多以動物及建築為主,最熱鬧的便是走馬燈附近了。然而林迤卻在想,這樣的物件都是易燃物,雖則也看見了水缸,也有隔斷,始終不甚安全。額,真是不合群的自己。林迤自嘲的笑了笑,罷了,且安心觀燈吧。

今日乃是許多被拘束的大家閨秀可以名正言順出門的一日,一眼望去,許多衣著華貴身後伴著奴仆保護的貴女面帶輕紗或垂簾風帽,雖看不真切,也正是因了這不真切,反更美不勝收。

林迤尋了一人少的橋畔,坐在欄桿之上,遙望擁擠的人潮,手上還有零嘴,感覺自己瀟灑極了。

“獨坐溪橋畔,笑看紅塵人。你倒是自在。”

清朗溫和的聲音帶著戲謔,林迤一驚,回頭看時身子一陣搖晃,便要栽下河去。她雙手亂抓,終於抓到一個暖和的手掌。衛桁情急之下,將她拉入懷中。衛桁穿的錦衣面料光滑而柔軟,林迤卻不敢多感受,忙退後一步:“大哥何故嚇人?”

衛桁心中亦是後怕,這個天若是跌入水中,少不得一場傷風,而林迤身子一貫弱,只怕苦頭吃得會更多。只是這副擔憂他卻並未表示:“你也是托大了,這欄桿之上何其危險。”

“何況我哪裏嚇唬你了,不過是遠遠瞧見了你,過來與你說說話,你且說,方才你在想什麽?”

衛桁語氣雖輕柔,話裏卻蘊含著深深的警告之意。

林迤哪敢據實相告,側身看著遠處熱鬧:“東風夜放花千樹。見那星如許,不覺癡迷。原是我不好,還怪是大哥嚇唬,小妹……”

“罷了。”衛桁與林迤接觸也有些時日,知曉這個養在流花巷、未記入族譜的庶妹,看似恭謹,其實野望不小。

“這詞上半闕應景,下半闕雖則驚喜,卻始終有些寥落了。”

林迤忽然記起這首,卻正是因了這寥落的後半闕。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只是她這一回首,差點把自己嚇到河裏。

“確實有些寥落了。”

話音方落,一陣寒風吹過,林迤打了個噴嚏。衛桁解下身上不知什麽動物毛的披風,批到林迤身上:“這夜裏冷,也不知多穿點出門。”

林迤看了看自己,新做的夾襖,只是布料是土布罷了。顏色也不艷,虧得衛桁居然在這花燈少的陰暗之地還將她給認了出來。衛桁身量高,這披風批在林迤身上,拖了好大一截在地上。林迤舍不得好東西在泥濘的地上拖臟,撈了起來。

衛桁低低一笑,林迤扁著嘴,不開心了,狠狠盯著衛桁。這一看卻吃了一驚,衛桁左臉上好大一塊淤青。

“這……”

“不妨事,夜裏起身,不想院子裏滑,摔了一跤。”

“大哥覺得我是……傻的?”林迤本想說豬,轉念一想,豬如今的形象還是兇狠野獸,可還沒達到憨態可掬的程度。

“偶或是有些傻氣。”衛桁又是一笑,林迤此刻瞧得清楚,他扯著一邊臉,顯然傷得不輕。

林迤擡腳就走。

“這是作甚?”

“恕傻子不與騙子為伍。”林迤氣鼓鼓,連正事也不想問了。

“昨日來瞧你是一個人來,身邊沒帶小廝。本想就跟你說說話,不過片刻的事。豈知剛出流花巷,便被人迎面一拳。幸好我也曾跟拳腳師傅學過幾天,才沒吃大虧。”衛桁心中卻暗想,這便是你的傻氣所在了,小小女子,也委實可愛。

“那人長得什麽樣?”林迤心中已有底了,不出意外便是王承。

“罷了,他也被我狠狠揍了幾拳。”

“只怕父親和夫人那裏,摔了一跤敷衍不過去。”林迤擔心衛夫人借此事發難。

“又下雪了……”衛桁看著半空紛紛飄落的大雪,“可有與家人約定碰頭的地方?”

林迤長長嘆口氣,搖頭。

“我送你回家吧。”

林迤本以為走一小段路便會有馬車,再不濟有馬,豈知衛桁便這樣與她走在人群漸而稀疏的長街上。這場雪來得快而大,不多時,二人發上身上都雪白一片。衛桁還替林迤掃了好幾次。

看著雪人一般的衛桁,林迤忽然想起一句歌詞——

霜雪吹滿頭,也算是白首。[註1]

“你竟是一個人來看元宵燈會的嗎?”雖然林迤很想這樣“浪漫”的走一輩子,但還是忍不住問。

“他們多在朱雀北街,我是跟著一車花燈而來。早知下雪,至少把墨騅騎過來。你也不必如此辛苦。”

“如今我倒好奇,是怎樣一車花燈,引得你來了小半城之外的此地。”林迤心中有了竊喜,忍不住問個明白。

“是曹大家的花車。”

原來如此。曹大家擅舞,腰肢柔軟纖細,尤擅折枝舞。古有折枝舞乃以折花入舞,曹大家的折枝,折的卻是楊柳腰。

男人果然都一樣。林迤撇嘴,懶得接話。

衛桁卻似不覺,讚了一通曹大家的舞,卻不知如何說到了衛家祖父身上,卻原來遠在江南的衛大伯二伯,也和林家大伯三叔一般,並不和睦。

林迤聽在耳裏,仍舊不答話。快到流花巷時,衛桁才後知後覺的想到:“這一路你都不理我,可是我說錯什麽了?”

終歸只是兄妹,這般一想,卻能苛責什麽呢。林迤按下心中疙瘩:“大哥便送到這裏吧,省得又遇上昨日那人。”

“便是怕你遇上那人,我才要送你。”

衛桁執意相送,林迤忽然便原諒了之前的事,笑意明媚:“流花巷的人我不認識他他亦認識我,大哥不必……”

“何況被人看到了,也不好。”林迤又解下披風還給他。

衛桁點點頭,便離去了。林迤嘆嘆氣,亦轉身而去,始終有些不舍回眸看了看才往家走。只是她錯過了衛桁回首這一眼,眼中溫柔如許,憐惜淡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絲悵惘。

林迤繼續往前,在流花河時,看見一個腳步踉蹌的大漢跌跌撞撞向二人跑來,那人說話顫顫抖抖,聲音也不大。然而林迤卻聽得很清楚。

“死……死了。來人啊……王家二郎……死了……”

“你說誰死了!”林迤很那說清楚心中的個感受,此刻唯有一個念頭,問清楚!

二十二、王承之死

那大漢一身酒氣,醉意醺醺,面上卻滿是驚恐,他跑到林迤面前時,腳下一軟,摔在了薄薄一層的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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