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幹事的行動非常迅速。

第二天?早上, 明?珠剛邁入宣傳科的門，就看?見包弘博穿著半身雨褲在收拾東西。

明?珠知道做戲要做全套，雖然早已?清楚了事情的緣由, 但還是擡眸看?向李科長, 詢問道：“李科長，怎麽著這是？”

李科長聳了聳肩：“昨晚上廠裏下的通知, 把他給?下放去翻砂車間擡鐵水包了。”

“說?什麽呢，讓我也聽聽。”劉幹事抓著把瓜子走了過來。

“我們說?上邊領導呢，還真?讓捉摸不透啊。”李科長搖了搖頭道：“劉幹事啊, 你不是跟咱們廠的蔡副廠長是親戚嗎？你跟他打聽打聽唄，不是說?好再留幾天?的嗎？怎麽突然就把人給?下放到翻砂車間扛鐵水包去了。”

“嗐！”劉幹事嗔了他一眼：“上邊領導的意思哪是我一個小嘍啰能?揣測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廠人事任命方面的事情，老蔡他都做不了主，最後下決定的還是咱們高廠長。這高廠長我可?跟他不熟, 要問你去問！”

“問老高, 那還是算了吧！”李科長嘖了一下道：“老高那嘴啊, 他要是願意說?早就說?了, 要不說?，我還上趕著去問，回?頭搞不好我還要吃掛落呢！不過, 包弘博這回?可?得受苦了，翻砂工啊, 他這肩不能?扛手不能?拎的，回?頭還不得燙得麻麻點點的？搞不好那小毛蟲都得燙成鼻涕蟲。”

劉幹事聽了這話，面上總算帶出了些許笑意：“我說?老李啊, 這還有個大姑娘呢，你可?倒好, 啥話都往外蹦。”

“有本事你別笑啊。”李科長指著劉幹事的臉喊冤道：“看?看?你自個兒嘴巴咧的喲，還好意思說?我，我還不知道你什麽德行，一聽葷話就比誰都來勁。”

明?珠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笑笑笑！”劉幹事親昵的捏了把明?珠的鼻子，沖著李科長道：“老李，這說?了半天?變成我的錯了啊？”

“那可?不。”李科長義正言辭的說?道：“我要不是看?你板著張臉，我一正經人能?說?這話？”

“屁！”劉幹事啐了一口：“你要是正經人，那咱們科就沒不正經的了。”

三人站在李科長的位置上嘮嗑，沒一會兒，包弘博就走了過來。

他這會兒學?會了看?人下菜碟，不敢招惹劉幹事，就沖著明?珠道：“蔣明?珠，這可?不是你把我掃地出門的，是我........”

“知道，是你自己不爭氣，每天?就知道坐在辦公室喝酒抽煙。”明?珠耿直接話道。

李科長一口茶水沒咽下，差點噗了出來，劉幹事嘴皮上的瓜子殼也被她舌頭一卷給?卷回?到了嘴裏。

兩人都被明?珠的話給?震住了。

包弘博也是噎了噎，豎起個食指道：“你先別得意，你最好給?我記清楚了，咱倆誰能?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

“好，我忍住，等你回?了翻砂車間我再慢慢得意。”明?珠看?了看?兩位從翻砂車間過來幫助包弘博擡東西的工人，提醒道：“包師傅，你就趕緊跟著這兩位同志一塊回?車間吧，可?別耽誤了生產工作。”

包師傅！

包弘博聽到這個稱呼，鼻子都快氣歪了：“蔣明?珠，那破地方誰他媽愛待誰待去，你給?我等著，早晚有一天?我還是會回?來的。”

包弘博鼻孔放大，高昂著下巴不願意低頭，嫌棄之情溢於言表。

這話一說?出來，兩個好心好意過來幫忙的翻砂工人就待不住了，捧著包弘博那些寶貝稿紙和書籍道：“幾位同志，那我們就先回?車間了，你們慢慢聊。”

這兩位工人是翻砂車間的老工人了，在翻砂車間內度過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對翻砂車間有著十分強烈的歸屬感，他們以自己的翻砂工人身份為榮。

如今聽到包弘博以“破地方”來形容翻砂車間，不亞於打他們的臉。

明?珠聞言，冷冷的看?著包弘博：“包師傅，翻砂車間是咱們廠的重要車間不是什麽破地方，你以後是要靠翻砂車間的工作來養活自己的，還請你記住不要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

“關你屁事。”包弘博不屑道：“我一個高中生，我能?去他們車間，那是他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我覺著屈才了，我說?幾句還不成嗎？咋了，你宣傳科連糾察隊的活都攬了？還要管我說?什麽？”

“小蔣同志，你管他幹什麽，這種人能?聽進去人話？”劉幹事開始趕人：“包弘博，你甭在這狗叫了，趕緊帶著你的那堆東西給?我滾！”

包弘博面上青一陣白一陣的，覺著十分難看?，沖著那兩個翻砂工人發火道：“還楞著幹什麽啊，走啊！”

兩個翻砂工人的面色已?經有些不大好看?了，想丟下東西就走，但又?怕宣傳科的人會顧念著往日?情分替包弘博出頭。

明?珠眉頭微皺，對著兩人道：“兩位同志，你們要是不願意幫他搬東西了，就直接回?去吧，我們宣傳科沒人會怪你們的。”

李科長和劉幹事都點了點頭。

“好嘞！”那兩位工人立刻響亮的應了一聲。

“你們敢！”包弘博瞪圓了眼睛道。

有啥不敢的？

那兩個翻砂工人將手裏的稿紙和書籍全都往地上一扔，用手用力的撥弄了數下，將東西整的一團亂後，輕輕松松的扒掉堵在門口的包弘博，幹脆利落的離開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看?的李科長不住點頭，嘴上還吩咐明?珠道：“這兩位同志幹活可?真?利落啊！記住他兩長啥樣了嗎？回?頭去翻砂車間走一趟，這個月翻砂車間的勞動積極分子就是他兩了。”

明?珠點了點頭，把事情給?安排進了自己的行程表裏。

包弘博看?著兩人上下級和睦相?處的一幕，眼珠子都快瞪下來，他咆哮道：“蔣明?珠，你非要跟我過不去是吧？我都已?經離開宣傳科了，你還想怎麽樣？”

明?珠轉頭看?他：“還想怎麽樣？你要是不來招惹我，我為什麽非要跟你過不去呢？”

包弘博怒道：“你們女人就是得寸進尺，你都已?經把我趕出了宣傳科，為什麽不讓我發洩幾句，我說?你幾句你又?不會死。”

“包師傅，瞧你這話說?的，那決定是高廠長下的，是高廠長把你趕出了宣傳科，你沖我一個小幹事發什麽火，你怎麽不去找高廠長說?去？”明?珠簡直被氣笑了，真?想把這個蠢貨的腦袋撬開來看?看?他的腦仁有沒有花生米大，他自個兒屁股都是歪的，憑什麽用高道德來要求自己？

明?珠說?完，就將宣傳科的大門大敞開。

包弘博楞楞的看?著明?珠，不知道對方想做些什麽。

明?珠指了指上方：“去吧，廠長辦公室在頂樓，要我帶路嗎？”

“誰要去廠長辦公室了。”

“不去啊，那你就趕緊回?車間吧。”明?珠冷冷的盯著包弘博看?：“包師傅，我已?經夠給?你面子了，你要再鬧的話，我就喊保衛了。”

包弘博轉頭看?了看?李科長，發現對方正拉著劉幹事聊天?，眼睛都沒往他身上瞥過。

李科長態度已?然非常明?白。

包弘博的那股氣瞬間洩掉，他默默的走回?自己原本的位置，指尖輕輕的摩擦著桌面，彎腰從堆廢棄廠報的角落裏找出一個麻袋，將自己引以為豪的作品和書籍全都一股腦的塞了進去。

劉幹事冷眼看?著他拖著麻袋走向門口，提醒道：“包師傅，這麻袋是我們宣傳科的，回?頭記得讓人送回?來。”

包弘博腳步一頓，低著頭拖著麻袋快步離去。

他走後，李科長才點了點劉幹事：“老劉啊，你不對勁。”

“我怎麽不對勁了？”劉幹事扭頭沖著李科長道：“我好著呢！”

說?完就開始悶頭整理那堆廢棄廠報：“這都什麽玩意啊，亂七八糟的，小蔣啊，回?頭你跟我去翻砂車間一趟，讓姓包的把咱們宣傳科的麻袋給?換回?來，那可?是咱們宣傳科裝廠報的麻袋。”

連撕帶扔的整理了一摞廠報後，劉幹事心裏才算舒坦了許多。

她一想到包弘博知道自己和高廠長的事，她就渾身不得勁，她一晚上都在想包弘博有沒有看?光自己的身子，她把整個人給?洗破皮了，還是覺得身上黏黏糊糊的犯惡心。

明?珠和李科長都沒說?話，劉幹事來例假的時候，也經常會有這種狀態，像這種時候他們只要給?足對方空間就行。

劉幹事是個坐不住的，在位置上悶了一上午後，她就開始繼續打毛衣嘮嗑：“老李，上回?我讓你問的事咋樣了？”

“什麽事啊？”李科長還有些迷糊。

劉幹事提醒道：“就是房子的事啊，家裏小的都長大了，再過幾年就該成家了，總不能?還跟我們兩口子一個被窩裏睡覺吧？”

“那事啊！”李科長恍然大悟：“我幫你問了一下，高廠長說?了，空出來的租房現在還沒有，這建公房主要是靠單位和上邊出資，可?咱們單位這經濟實力太弱了，上邊就算同意撥一部分的資金，咱也建不起這公房，所以這事吧，還得再等等。”

“再等等，再等等！”劉幹事煩躁道：“我這都進廠多少?年了，也該輪到我分房了！”

說?著她趴到明?珠的桌邊問道：“小蔣啊，你主意那麽多，有啥辦法能?夠幫到姐的不？只要你能?解決咱們廠的住房問題，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辦法？”明?珠從角落掏出一份報紙道：“辦法早就有了，不過沒多少?人敢用罷了。”

“這點子不是挺好的嘛，我要是領導我早就積極采取了。”劉幹事看?了眼報紙上邊的內容，不解道。

明?珠攤開這份五六年的人民日?報，在《解決職工住房問題》的社?論中點了點：“劉姐，您先看?看?這自建公助的提倡者是誰再說?吧。”

劉幹事在文章中看?到了一個並不陌生的名字，震驚道：“是他提出來的啊，我說?呢，這法子那麽好，怎麽沒人敢用呢。”

劉幹事趴在桌上長嘆口氣，發愁道：“你說?這當父母的可?真?難，管孩子吃管孩子喝的，還要接著管他以後的住處，我們那會兒可?都是空雙手攢出來的。”

李科長感慨道：“可?不是嘛，不過咱們那時候住房可?沒那麽緊張，攢個幾年就能?買套房子，那現在啊，你拿著錢，別說?買房了，就連租房都沒處租。我家倒還好，當初廠裏給?分了一兩居室，可?我家四?小子呢，除了老大有出息分了一間倒座房，其他三個還在念書，等他們念出來了，也差不多該成家了，我和他媽也有得愁咯。”

明?珠看?著這兩發愁的樣子，緩緩開口道：“倒也不是完全沒辦法，不過得看?咱們廠的工人兜裏的鈔票夠不夠多。”

“怎麽說?？”劉幹事打起精神追問道。

明?珠出主意道：“還是跟上邊一起出資建房，不過咱們廠的資金由工人集資借給?廠裏邊，廠裏可?以從每月的租金裏邊扣除借款，說?白了還是走自建公助的路子，但是打的是單位和上邊的名頭。”

明?珠這話倒是提醒了李科長：“對，咱們可?以借款給?廠裏啊，雖然說?不允許自己集資，但沒說?不允許廠裏跟咱們工人借了款去和公家集資建房啊。”

明?珠抿了一口茶道：“不過這法子有一問題，就是不知道咱們廠的工人能?借出那麽多錢給?單位嗎？還有上邊也不知道會不會同意咱們廠的建公房申請。”

“肯定會。”李科長篤定道：“市裏已?經很久沒有建過公房了，只要咱們單位願意出大頭，上邊肯定願意做這個順水人情。”

“至於借錢的事情，小蔣同志你可?別把咱們廠工人的腰包給?看?癟咯，咱們廠建一個家屬院沒本事，但是要是建幾棟樓房，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嗎？”

“那還等啥。”劉幹事催促道：“老李啊，你趕緊跟上邊提一下這事唄，說?不定今年咱們大家夥就能?住上新房了。”

“嘚，我現在就去，小蔣啊，這提議要是過了，我一定跟廠領導說?讓他們給?你漲一級工資！”

事關自家住房，李科長也不含糊，興致沖沖的往廠長辦公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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