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思棋, 準是蘇來丹又讓她弟弟過來打探軍情了，你?們剛剛看見沒有，蘇建軍從咱們身邊經過那賊頭賊腦的樣兒, 他是不是以為咱們三?沒註意到他呢？”劉思琴一邊踩著自行車一邊笑道。

明珠摟著她的腰道：“所以你?就故意大聲說咱們要去老莫吃飯的事？”

劉思琴輕哼一聲道：“那不是正好滿足她嘛？就蘇來丹那心眼, 跟針尖兒似的，平日裏我?穿一件新襯衣, 她都黑著臉好幾天，這回她要是知道我?們去了老莫餐廳，她還不得氣暈過去？”

“姐, 你?這也太壞了，這不是故意欺負蘇來丹嗎？”劉思琪嘴上雖是這麽說，但面上卻是笑著的，她啊，早就看蘇家?兩姐妹不順眼了。

“你?看看她, 大善人啊這是！”劉思琴使壞拿車頭去撞劉思琪的那輛自行車：“你?個小丫頭, 你?要能同情蘇家?人, 這打死我?自個兒我?都不信！”

劉思琪嘿嘿一笑, 將自行車踩得飛快。

“嘿！”劉思琴停下自行車，轉頭看著明珠道：“明珠，你?可?得抱緊咯！”

“抱緊了！”明珠笑著抱住她的腰。

“那行, 抱緊了咱倆就追，我?非得給這小丫頭一個厲害！”劉思琴雙腳用力, 哼哧哼哧的開始踩腳蹬子?。

三?個姑娘一路上打打鬧鬧的騎到了西直門附近。

在餐廳門口，劉思琴兩姐妹才算歇了戰，劉思琴有些緊張的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轉頭看向明珠道：“明珠，怎麽樣？我?這頭發可?沒亂吧？”

“有一點兒, 你?把頭往下低低！”明珠順手就把劉思琴散落的鬢發夾進了辮子?裏，她又轉了一圈打量了一下這兩姐妹的著裝，提醒道：“思琴，思棋，你?們把褲腿往下拉拉，剛剛騎車的時候你?們這褲腳往上溜了。”

劉思琴兩姐妹聽完後立刻彎腰把燈籠褲的褲腳往下拽了拽，然後又問道：“現在呢？”

“沒事了！”明珠又問她們道：“我?呢？我?這身上沒什麽亂的吧？”

“沒呢！”劉思琴仔細看了一圈，然後笑著挎上明珠和妹妹的胳膊，深吸口氣道：“那咱三?就進去了？”

“進去唄！”明珠大著膽子?帶頭先往餐廳裏邊邁。

三?個姑娘一進餐廳就被裏邊金碧輝煌的裝飾給鎮住了，三?人隨便找了一個位置坐下後，劉思琴推了推明珠的胳膊道：“欸，明珠你?瞧見沒有，水晶吊燈，那麽大一個！那黑柱子?也氣派，上邊雕著是花吧？還有這道上放的，可?全都是化學花！你?說就咱們帶的幾十塊，夠在這吃一頓的嗎？”

劉思琪也有些緊張，壓低聲道：“姐，明珠姐，要不咱三?先跑吧，不然回頭出不起?飯錢，我?怕挨揍！”

說完她又看了看門口那軍姿挺拔的保衛一眼。

“別怕，這餐券都已經給了，還是先等菜單上來再說！”明珠強裝鎮定道：“這樣，一會兒菜單上來了，要是這價格咱們消費不起?，我?就捂著肚子?喊一聲，咱三?打著配合往外溜！”

“也行！”劉思琴點了點頭，挺直了腰板坐好。

“蔣明珠同志，你?也是來老莫吃飯的？”旁邊的桌子?傳來一道聲音。

明珠扭過頭去，發現邊上是保衛科的楊衛平和一個陌生?的女人。

楊衛平邊上的女人一臉提防的看著明珠，楊衛平可?是個挑剔的主?兒，一般的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看他這麽熱情的打招呼，這個漂亮姑娘該不會是他下一個目標吧？

“收收，人家?可?跟你?不一樣，蔣明珠同志可?是我?們機械廠的宣傳幹事！”楊衛平有些不悅的說道。

那女人立刻笑著上前拉住明珠的手道：“原來這是咱們機械廠的宣傳幹事啊，我?在家?裏早就聽衛平說過你?，他一直很欣賞你?，說你?稿子?寫得好人又漂亮，很受領導們的信賴，尤其?是過年前那篇........”

一聽這話，劉思琴兩姐妹就憋不住笑出了聲。

女人還有些不明所以：“怎麽了這是？是我?說錯了什麽話嗎？”

明珠尷尬的抽回手道：“你?可?能是記錯人了，我?是今天才被借調到宣傳科的。”

“是嘛........”女人幹笑了幾聲：“那可?能是我?記錯了。”

“行了，別丟人現眼了！”楊衛平將人扯到一邊，指了指女人道：“蔣明珠同志，這是我?鄉下來的表妹餘玉如，她沒見過什麽世面，我?看她可?憐，就專門搞了張老莫的票，帶她來見識見識！”

餘玉如聽見楊衛平的介紹，撇了撇嘴，渾身上下就跟沒骨頭似的倚在墻角，低頭搗鼓著自己的指甲。

楊衛平黑著臉看她：“你?給我?站好點！”

“哦！”餘玉如應了一下，歪著身子?站好，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點著楊衛平腰上的皮帶玩，看著明珠等人的眼神中?還帶著絲絲挑釁，仿佛在宣誓主?權一般。

“真夠情兒的！”劉思琴小聲啐了一句。

就沖這架勢，她可?不信這女人跟姓楊的是什麽表兄妹關系。

楊衛平也氣，可?他正和餘玉如好上沒多久，正是新鮮的時候，對方這黏黏糊糊愛吃醋的勁兒，他還挺稀罕的。

這會兒，他只能拍掉餘玉如作亂的手，幹笑道：“蔣明珠同志，我?這表妹打小就跟我?親，總愛不分場合的跟我?鬧著玩，你?應該能理?解吧？”

明珠微微的點點頭，不太熱情又不失禮貌的說道：“能理?解，我?家?的弟弟妹妹也這樣。”

楊衛平長籲口氣，轉頭看向劉家?姐妹道：“這兩位姑娘是？”

“她們都是我?朋友。”明珠沒有仔細介紹，楊衛平看著就不是個正派人，她要是給這人細細介紹了劉思琴兩姐妹，那她成?什麽人了？

楊衛平也不生?氣，明珠長得漂亮還是廠裏邊的宣傳幹事，雖然只是借調的宣傳幹事，但也是在領導們面前幹活的人，就算她的家?中?有兩個拖油瓶弟妹，那也附和了他對結婚對象的所有要求。

經過一陣寒暄後，明珠和劉家?姐妹正打算要份菜單，就聽見邊上的楊衛平豪氣道：“蔣明珠同志，你?進廠那天還是我?幫你?制服的那個李.......李桂蘭！咱倆也算是有緣，今天我?一聽說你?被借調到宣傳科了，我?這心裏啊，比我?自己升了還要高興！蔣明珠同志，咱們也算老相識了，為了慶祝你?去了宣傳科，今天我?做東，你?們三?給我?放開了點！”

這話一出，別說是明珠她們三?了，就連餘玉如的表情也怪異起?來。

老莫餐廳可?是給高知和外國專家?開的餐廳，明珠估計裏邊的消費也是按照高消費物?資價格來算，在這麽一個地方嚷嚷著要放開了點，這楊衛平兜裏得揣了多少錢啊！

楊衛平被幾個姑娘這麽一看，腰桿子?挺得更直了，他大著嗓門道：“怎麽了？想?給我?省錢嗎？不用，哥關晌前發的工資都沒動過，就這一頓飯我?請得起?！幾位女同志，有人請吃飯，你?們可?勁的吃就行了！”

說完，他就扭頭沖著過來送菜單的服務員道：“我?下館子?不愛看菜單，你?就給我?來五個肉菜再來兩個涼菜一個湯，對了，再給我?來瓶西鳳酒！”

穿著白色制服的女服務員是個面嫩的小姑娘，她皺了皺提醒道：“這位同志，我?們家?的東西都不便宜，要不您先看看菜單再說，還有我?們這是西餐廳，沒有西鳳酒！”

“沒有換唄！你?豬腦子?嘛你?？”楊衛平見女服務員還沒動靜，就掏出廠裏給配的家?夥往桌子?上一拍，瞪眼道：“還楞著幹嘛？讓你?點你?就點！這是怕我?吃不起?還是怎麽著？”

雖然明知老莫有保衛，並不會出什麽事，但女服務員還是被楊衛平嚇了一跳，心情也有些不好了：“那我?可?就點了，肉菜就給你?來個罐燜牛肉，油燜大蝦，孟林哥雞，烤鴨和奶油烤魚，涼菜就給你?來個蟹肉沙拉和大蝦沙拉，湯的話就點奶油大蝦湯怎麽樣？”

“也行！”楊衛平做出一副老熟客的姿勢，翹著二郎腿指揮道：“罐燜牛肉和油燜大蝦給我?多上兩份，我?就好你?們家?這口，今天你?們家?沒西鳳酒是吧，沒酒你?再給我?點兩個喝的吧！”

女服務員趁他不註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行，那就給你?點兩份糖水紅櫻桃吧！”

楊衛平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明珠幾人道：“三?位女同志，你?們看的怎麽樣了？要不跟我?點一樣的唄？”

明珠翻動著菜單道：“不用了，楊同志的心意我?們心領了就好。”

“別啊，我?楊衛平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今天這頓飯你?們要是不讓我?請，那就是看不起?我?！”楊衛平拍桌道。

話說到這份上了，明珠也只好先敷衍道：“那好吧，那我?們三?就先謝謝楊同志了。”

“客氣客氣，能請幾位姑娘吃飯，那是我?楊衛平的榮幸！”楊衛平笑的合不攏嘴。

老莫菜單上的價格比明珠三?人想?象的便宜，明珠三?人商量了一下，最?後決定點了一個奶油烤魚、咖喱牛肉、絞牛肉托帕蛋和一個蟹肉沙拉以及奶油大蝦湯和一份冰激淩帶巧克力少司。

楊衛平瞧見了，還有些不樂意：“蔣同志，你?們怎麽就點這麽點菜，再多點幾個，別給我?省錢！”

“不用了，這些就夠吃了！”明珠說完就把菜單遞還給了女服務員。

女服務員在單子?上記好菜名，又站在一邊寫寫算算了一會兒，說道：“兩桌加起?來一共是五十一塊三?毛。”

“多少！”楊衛平掏錢的手一抖。

“五十一塊三?毛！”女服務員耐心的重覆道。

“我?才點了多少東西！”楊衛平瞪圓了眼睛道。

五十塊啊，他一個月工資三?十七塊五，這都夠他幹一個半月了！他也算是個頑主?，這北京城大大小小的館子?也吃過不少，換做其?他地方，他帶著姑娘胡吃海塞的，再怎麽吃也吃不完他一個月的工資！

楊衛平懷疑女服務員這是在糊弄自個兒：“你?把菜單拿來，我?自己看！”

女服務員把菜單遞了過去：“上邊那張四?十一塊三?的菜單是你?的，下邊那張十塊錢的是那三?姑娘的。”

“我?認得字！”楊衛平一把奪過單子?低頭看了起?來，越看他臉越黑。

女服務員笑著問道：“這位同志，是現在付，還是吃完了再付？”

老莫餐廳裏邊大部分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楊衛平剛剛裝大款的樣子?已經吸引了好多顧客的註意，他有些騎虎難下，就算是想?要退菜也說不出那話來。

“我?........”楊衛平踢了踢餘玉如，那菜單掩住臉道：“你?帶錢沒？我?這還差了點，回頭我?補給你?。”

餘玉如托著腮懶懶道：“我?不是你?鄉下來的表妹嘛？我?一鄉下人哪來的錢？”

“別鬧，回頭還你?雙份！”楊衛平看了眼旁邊桌的明珠三?人，小聲催促道。

“三?倍！”餘玉如討價還價道。

“你?!”楊衛平伸出巴掌朝著餘玉如的臉道：“反了你?！”

“你?打！我?可?不是什麽好欺負的，你?打一個試試！”餘玉如不怕死的把臉往楊衛平的巴掌下送了送。

“行！”楊衛平放下了手：“我?不跟你?一女的一般見識，三?倍就三?倍，你?趕緊把錢掏出來給我?！”

餘玉如慢悠悠的掏出錢遞了過去。

楊衛平結果?一數，黑著臉道：“怎麽就八塊三?？我?不前天才給你?二十塊嗎？”

“我?難道就不花錢的？”餘玉如嗤笑道：“你?們男的真有意思，沒錢還非要裝蒜，給個二十塊還要我?當兩百塊花呢？”

楊衛平把這八塊三?和自己兜裏的錢湊了湊，一共是四?十五塊八。

他轉頭看向明珠三?人：“呃.......那個蔣明珠同志，我?這........”

“沒事，我?們自己來就好。”明珠遞出早已準備好的大團結。

“好。”女服務員對著明珠三?人的態度還算不錯，收錢的時候還都會給個笑臉。

明珠還覺得挺新奇的：“不愧是專門招待高知和外國專家?的餐廳，服務員的態度都這麽好！”

“那是你?去的飯館太少了，不是所有的服務員都跟咱們胡同附近那家?國營小飯館的服務員似的。這越是高檔的地方就越講究規矩，改明兒我?帶你?去東來順，他們家?服務員的態度也不差！”劉思琴跟著劉長貴沒少出去吃飯館，見識的自然也比明珠多。

“也行，那我?以後可?就跟著你?吃喝了！”明珠笑了笑道。

“多大點事兒！”劉思琴笨拙的拿叉子?去戳蟹肉沙拉，平常了一口皺眉道：“這洋餐廳的收費就是比別處貴，不就是一點蟹肉加菜葉片子?嘛，拌上點奶油就要兩塊九！”

“也就吃個新鮮。”明珠嚼著生?菜葉子?微微皺眉，這生?吃菜葉子?，她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另外一邊，楊衛平盯著吃的正歡的餘玉如抱怨：“我?就納了悶，你?不是來過幾回老莫嗎？我?剛點菜的時候，你?怎麽不攔著我?點？”

“那你?這也不能怪我?，我?倒是想?攔你?，你?讓我?別丟人現眼呀！”餘玉如瞥了眼楊衛平的臉色，放下刀叉道：“行了，你?也別在這跟我?掐，你?也不看看那三?個姑娘的腰包，單拎出來哪個不比你?有錢？”

“人把家?底掏出來給你?看了？”楊衛平白了她一眼道。

“這還用看，我?十五歲就出來，見識的多了，就沖蔣同志掏錢那爽快勁，至少得有這個數兜底！”餘玉如說著伸出了五個手指頭。

“是嗎？”楊衛平的手頓了頓。

“怎麽著？動心思了？”餘玉如瞥了眼他，托腮笑道：“人家?可?瞧不上你?！”

“那可?未必，我?可?是機械廠的保衛，不愁女人！”楊衛平摸了摸自己的寸頭，一臉的自信。

“你?除了這身保衛皮，你?還有什麽？你?兜裏才幾個錢？沒了那把槍誰給你?面子?啊？”餘玉如將兩份糖漬櫻桃都放到自己的桌前：“人蔣同志工作體面又不缺錢，她能看得上你?？”

“你?什麽意思？”楊衛平目光森森的看著餘玉如。

餘玉如挑釁的笑了笑：“生?氣了？想?揍我?？我?啊，本來還想?給你?指條明路，你?不領情那就算了！”

“你?給我?指路？”楊衛平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不信？”餘玉如放下餐具，傾身過去：“我?雖然是個傍尖，可?我?也有自己的路子?，就像今兒這老莫餐券一樣........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給你?弄來。”

“你?........”楊衛平的喉結滾動，啞著嗓子?道：“我?不幹傷害組織利益的事情。”

餘玉如翻了個白眼道：“誰讓你?傷害組織利益了，放心，這事不需要你?出錢出力，你?只需要做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行了。”

楊衛平警惕的看了眼明珠那桌，用氣聲道：“回頭你?跟我?好好說說。”

“行。”餘玉如朝楊衛平嫵媚一笑，腳尖輕輕的碰了碰他的褲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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