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來丹對著弟弟妹妹一頓畫大餅, 卻沒有一個搭理她的，說得多了她自個兒也覺得沒勁，摳了摳眼角, 往針線筐裏扒拉了幾個火柴盒, 就?準備起?身?去?黃老太太那刷好感?去?了。

門簾子放下後，蘇建國才做出一副嘔吐樣來, 齜牙咧嘴道：“得，你看她那樣，上趕著去?裝孫子, 她又不是男娃，那死老太婆都不稀得理她的。”

蘇建軍點了點頭，一臉讚同的問道：“那哥，咱們兩要不要跟著一塊去?老太太那看看？”

“去?什麽去?啊，人連粒花生米都不給咱。”蘇建國一邊說著一邊翹起?二郎腿：“咱倆是能給人摔盆送終的男娃, 甭看那死老太婆現在端著架著, 回頭只要咱們家?這口風一露, 她保準上趕著認咱倆當孫子。”

“真的假的？”蘇建軍覺得黃老太太這態度也不像是稀罕他們的樣。

蘇建國抖著腿道：“這可?是我前?兒在公?廁親耳聽街道辦的幹事?們說的, 她一個老寡婦，地位高?年紀大，咱們整個大院都把她老祖宗捧著, 哪能讓這老祖宗落下個沒人摔盆送終的名聲不是？這不光咱們院負不起?責任，就?連整個街道也負不起?這個責任, 所以這街道辦下了任務，最晚明年開?春就?得給這老太婆過繼個男娃，省得這老太婆孤苦伶仃一個人, 讓上面領導看了覺得咱們街道對待烈屬不上心。”

蘇建軍有些擔憂道：“那人家?能看上咱倆？咱家?的名聲在院裏可?不好聽。”

“咱倆是男娃，你看著院子裏有誰舍得把男娃送人的, 只要咱倆主?動送上門去?，這街道辦他能不幫著說和?”蘇建國得意道：“以前?那是得求著那死老太婆選咱，現在不一樣了，只要咱倆一點頭，這事?準能成了，回頭咱倆又能過上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

蘇建軍一聽，立刻支起?身?來：“哥，你可?真成，這事?你咋不早點說，姐昨天還往老太太屋裏送了半個雞蛋！”

“說了有啥用？這雞蛋就?算不送進老太婆嘴裏，也餵不到咱們哥倆嘴裏，還不如便宜了老太婆，回頭還能給咱們哥倆添幾分好印象。”蘇建國說完又看了眼蘇招丹：“二姐，這事?你可?別跟大姐說，你和大姐不一樣，等我和建軍過上了好日子，回頭讓你也能沾沾光。”

“知道了。”蘇招丹低頭糊著火柴盒。

她不像蘇來丹一樣有那麽多的不甘，從小受蘇李氏和李桂蘭的影響，她骨子裏也是重男輕女的，雖然她對蘇來丹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在蘇來丹出手教訓兩個弟弟的時候從來不會插手阻止，但?是在背地裏她也是在默默討好兩個弟弟的，她覺得等嫁出去?以後她能靠的多半還是建國建軍哥倆。

之所以任勞任怨的糊著火柴盒養活一家?，她也是指望全家?能領她這個情，她這三個姐姐弟弟都是精的，她全都討好著，甭管以後哪個出息，相信憑借著她在眾人心裏這任勞任怨老黃牛的形象，總能沾上些光。

畢竟這段時間她可?沒少在院子裏樹立自己勤勞能幹的老實?人形象，夜深了搬張小板凳在別人屋檐下借著燈光糊火柴盒更是常有的事?情，回頭誰要是敢恩將仇報的，這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不同於?蘇家?姐弟四個之間的相互算計，蔣家?屋裏的氣氛便十分融洽。

見明珠不趕人還將收音機給抱到門口，趙家?的石頭眼咕嚕一轉，趕緊溜回家?搬了個小板凳和一碗底的面醬過來，一邊用手指頭蘸著面醬嗦一邊享受的聽著收音機裏邊的聲兒。

這年頭有幾個不饞的？看石頭那享受樣，其他的孩子也都有樣學樣的回家?搬個凳子抓把花生瓜子來，小心翼翼的觀察了一番後，見明珠一家?沒有露出什麽不耐的表情這才笑瞇瞇的磕了起?來。

吃瓜子花生得剝殼，許是拿零嘴的時候被家?裏的大人們反覆叮囑過了，這些孩子都從家?裏帶了簸箕過來，一個個圍著簸箕吃，散落了一點就?立刻撿起?來。

像這樣懂事?的小客人，明珠當然也歡迎，抓了一把榛子過去?，挨個分了幾顆。

桂家?老二帶著最小的妹妹也站在孩子堆裏，雙手捧著接過明珠遞過來的榛子，一臉局促的跟明珠道謝。

“客氣啥，都是一個院的。”明珠揉了一把桂家?老幺的小辮，又偷摸著往小家?夥的兜裏塞了一把米花，小家?夥實?在是太瘦了，瘦到兩個眼眶整個凹了下去?，就?連走路也都是打著擺的。

桂家?老二站在明珠邊上，看著明珠往妹妹兜裏塞米花的舉動，有些緊張的說道：“明珠姐，要不你還是把東西留給明成明玉吧，小妹她有的吃，前?些日子街道辦給送了米面糧油，我姐全都換成了黑面，家?裏現在都不缺糧了！”

桂家?老幺也昂著小腦袋，比了個手勢笑道：“可?不是嘛，明珠姐，我們家?現在都能吃飽飯了，我姐蒸的黑面窩頭裏邊還加了糖精，我一口氣能吃一個半！”

“嗬，真成，你就?不怕撐著肚子？”明珠笑著逗她，心裏卻微微泛酸。

黑面窩頭啊，自打她當家?以來，家?裏吃的最差也就?是兩合面的窩頭，至於?黑面窩頭，這玩意硬邦邦的，吃起?來極其喇嗓子，再加上糧店的黑面大部?分都是陳糧，帶著一股子濃濃的黴味，上一回吃它還是在最困難的那三年。

明珠記得那時候明成還小，一看見黑面窩頭就?哭，為了哄著孩子多吃一口，也為了壓住黑面窩頭裏邊的黴味，母親會往窩頭裏面加入大量的糖精，甜到齁人，每每吃完加了糖精的黑面窩頭他們一家?子都會覺得眼前?在打轉，口幹舌燥渾身?使不上力，因此熬過那段困難時期後，自家?的餐桌上便再也沒有見過黑面窩頭的蹤跡。

她是真沒想到桂家?幾個孩子居然這麽艱難，光吃一個加了糖精的黑面窩頭就?心滿意足了。

桂家?小妹打小就?跟著哥哥姐姐一道去?菜站撿菜葉，菜站那些大媽大嬸最喜歡的就?是逗這個年紀的孩子，別看她年紀比明玉還小，但?在大媽大嬸之中鍛煉出來的嘴皮子可?比明玉利索，用劉思琴的話來說就?是這丫頭說話跟嚼炒豆似的，咯嘣脆！

小家?夥被逗習慣了，一看明珠逗她了，就?立刻就?樂呵呵的接話道：“不怕，太太說了，我還在長身?體了，多吃點能長個長腦子，將來和明珠姐你一樣當個拿筆桿子的。”

“得，這小嘴利索的，可?比我小時候有出息多了。”明珠失笑道，她小時候就?是個小悶油瓶，怕生得很，一見著人就?愛往母親身?後縮。

劉思琴在邊上看了也分外開?心，從兜裏摸出五毛錢：“給，小丫頭，這五毛錢你拿著，可?別亂花了。”

小家?夥膽子還挺大，伸手接了過去?，裝進兜裏道：“謝謝思琴姐，小妹記著了，這錢我會攢下來給我哥念書用的。”

“小妹，你怎麽能拿人家?的錢！”桂家?老二急了，攥著妹妹的衣兜就?要讓她還錢。

桂家?老幺緊拽著衣兜不肯撒手：“我不要，這是思琴姐給我的，我要攢下來給你和三哥念書用的。”

劉思琴看桂家?老幺的手都被拽紅了，趕緊上去?拉扯：“不至於?不至於?，我就?是喜歡你家?小妹，快過年了給個壓歲錢而已。我爸可?是咱們廠的采購組長，就?給個五毛錢的壓歲錢你們還往拿，這要是傳出去?人家?還不得笑話我們家?舍不得錢，回頭你讓我爸這面子往哪擱啊？”

桂家?老二這才停下動作，杵在那面紅耳赤的，他當然知道小妹拿錢是為了自家?好，但?是他心裏就?是過不去?那個坎，你說平日裏拿街道辦的一點米面糧油，那畢竟都是上面給他們一屋子孤兒的補貼，他們拿的還算心安理得，可?這拿街坊鄰裏的錢算什麽，他就?算拿著這錢去?念書也渾身?不自在啊！

明珠也看出了桂家?老二的心思，拉著劉思琴小聲的說了幾句。

劉思琴立刻反應了過來，笑著沖桂家?兩孩子道：“這錢不是白給你們的，這不是快到年關了，我屋裏的東西都還沒收拾，你們問柳嬸子見天催著我收拾屋子，我這長胳膊長腿的，那些床底和邊角旮旯的地方總是照顧不著。你們兄妹兩人小還勤快，回頭你們兄妹就?幫著我一塊拾捯拾捯，把我們家?那床底和邊角旮旯全給倒騰一遍，把那些不要的東西都給整理出來，爭取把我那屋子給打掃幹凈咯。”

桂家?老二一聽這話立刻就?鬥志昂揚起?來，拍著胸口保證道：“思琴姐你放心，我們兄妹一定會認真打掃的。”

桂家?小妹也是幹勁十足，她也是不想亂拿別人的錢，能用勞動換錢，這對他們來說才是最沒有負擔的事?情。

接下來桂家?兩孩子連廣播都沒繼續聽，就?鉆進劉思琴屋裏開?始收拾，兩小的是真勤快，不怕臟不怕累的，拿著抹布將床底和各個死角全給認認真真的擦了一通，就?連放在門口的痰盂也被他們涮洗的蹭亮。

什麽暖壺、搪瓷缸、本?夾子鋼筆這些被劉思琴塞在角落都忘了存在的東西也被兩小的給扒拉出來，收拾幹凈後擺在桌上，看起?來舒服極了。

劉思琴也是沒想到自個兒還落了這麽多東西，不光是暖壺搪瓷缸之類的日用品，居然連錢票都給扒拉出了十多塊，她都不知道這錢是什麽時候丟的。

一番折騰下來，桂家?兄妹全都變得灰頭土腦的，劉思琴看著也怪不好意思的，本?來也就?是想讓兩孩子隨便收拾收拾找個由?頭把錢給了，可?她哪能想到這兩孩子能那麽實?心眼，幹起?活來能這麽賣力啊！

“趕緊洗洗，這都成小叫花子了。”明珠端著搪瓷盆進屋，冬日裏水龍頭動不動就?結冰，那水也是冰的很，這搪瓷盆裏的水還是她特地用暖壺裏的溫水兌的。

桂家?老二看了眼搪瓷盆裏冒著熱氣的水，推辭道：“謝謝明珠姐，我們去?外邊用水頭龍裏的水就?成了。”

“就?用這水，外邊的水多冰啊，你們這剛幹完活就?去?碰冰水，這一冷一熱的，萬一給凍壞了怎麽辦？”明珠說著直接就?拉著桂家?老幺的手強行洗了起?來。

桂家?兩兄妹的棉衣都已經很薄了，即便是穿著棉衣幹活，他們的手依舊還是冷的，明珠將桂小妹的手放進搪瓷盆裏後，小家?夥就?有些舍不得把手拿出來，雙手泡在盆裏招呼哥哥道：“大哥大哥，這水是熱的，熱的！”

桂家?老二本?來的意思是不想糟蹋一盆溫水，如今看自家?小妹都洗上了，只好跟著一塊去?洗，兩個孩子將手放在搪瓷盆裏，溫度從手部?開?始蔓延，讓他們有些舍不得挪開?。

“別泡太久，快擦擦手臉，回頭換身?幹凈的。”明珠等了一會兒，從邊上遞過去?兩件棉猴。

“明珠姐，這我們可?不能收！”兩個小的全都嚇了一跳，這會兒就?連膽子最大的桂家?老幺也不敢再收了，將手背到身?後做出拒絕的姿態。

“這都是我小時候換下來的，現在明成明玉大了，我們家?沒有更小的孩子，這衣服留著也是浪費，你們要是不嫌棄就?拿去?穿。”明珠將衣服攤開?，這些衣服已經有些年頭了，上邊還打了一兩個同色的補丁，但?勝在愛惜得當，裏面的棉絮雖然舊了，卻也還算松軟，保暖效果比桂家?這幾個孩子身?上的薄棉衣都好的多。

這話一說，桂家?兩個小的也不好再拒絕，他們仔細打量了一下衣服，發現確實?是舊衣服後，這才千恩萬謝的換了上去?。

明珠看著兩孩子收拾的幹凈利落的樣子，上前?替桂小妹抓了個小揪，看了看後，滿意道：“真好，看起?來精神多了。”

桂小妹害羞的臉都紅了，捏著衣角害羞垂著腦袋。

明玉看見桂小妹穿了自己的舊衣服也不吃醋，這孩子在院裏也沒啥玩伴只能跟在哥哥屁股後面玩，好不容易逮著桂小妹這個同齡的了，她也是欣喜不已，拽著明珠的衣角就?想讓明珠幫忙開?口讓桂小妹同她一塊玩游戲。

桂小妹一臉的意動，但?她總覺得自個兒是個小叫花子一樣的小孩，怕明珠不願意讓妹妹陪自己一塊玩，有些緊張的看了看明珠。

明珠揉了揉她的小腦袋道：“玩的時候小心點就?成，今兒小年，街上人多，你們可?別跑遠了，就?在院子裏邊玩。”

“姐，明玉知道了，我們就?在哥屋裏玩。”明玉忙不疊的點頭，拽著桂小妹就?往明成的小雜物間走去?，那裏邊可?有不少她珍藏的寶貝。

桂家?老二也被明成拉著一道去?玩滾鐵環的游戲，廣播都已經結束了，孩子們全都圍在院子裏等著明成拿鐵環出來跟他們一塊玩，這鐵環還是鄉下公?社孝敬劉長貴的，又大又重的一個鐵環，穩定性特別好，即便是在院子裏的青石板路上也能滾的起?來。

屋內，明珠和劉思琴泡了一壺茉莉高?碎，坐在坑上看著孩子們在院中玩耍。

劉思琴抿了一口茶水後，感?慨道：“桂家?這四孩子也不容易，家?裏沒個頂梁柱，吃不飽穿不暖的，瘦的就?剩下皮包骨了。不過啊，他們家?老大還是咬牙供著弟妹上學，也不知道這幾個孩子腦袋都是怎麽長的，他們家?那老二老三啊，在學校裏回回都得五分，就?沒一個老師不誇的。”

明珠抓了一把花生旦放在小碟子裏：“主?要還是他們自個兒也爭氣，都這麽難了，別人又不能幫一輩子，他們還是得靠自己，你就?說咱們院裏，甭說咱們中院了，就?說前?後院，那也拎不出一個比他們四個更懂事?的。”

“那倒也是，不過你們家?明成明玉也不差，兩孩子都被你帶的有模有樣的，帶出去?溜一圈誰不說你這個當姐的把弟妹養的好？”劉思琴順手就?往嘴裏塞了一塊花生旦，邊嚼邊說道：“我也就?跟你說說，咱們這院啊，除了蘇家?那幾個我不喜歡，我就?沒有什麽討厭的人。你就?說蘇來丹啊，那臭美勁，我是真看不下去?，家?裏都快斷了頓，她就?跟沒長眼似的，光顧著打扮自己去?了，也不知道就?蘇家?這家?底，到底是怎麽養出她那資本?小姐的做派來。”

“那建國建軍哥倆吧，也是被寵壞了，那性子和他們奶奶一樣鬧騰，這人還蠢，想要討好老太太吧，這面上還總帶著幾分不樂意，好像是老太太占了他們家?多大便宜似的，他們也不動腦子想想，要不是老太太把他們家?送的東西全都送到了街道辦幫著打通關系，蘇招丹能找到穩定的糊火柴的活兒？還真當管大鵬那前?徒弟有這麽大的本?事?，隨便一走動就?能讓他們家?找到每個月能賺十來塊的活兒？”

“還有那個蘇招丹，焉吧出溜的，家?裏的臟活累活全都攤在她身?上，看起?來怪可?憐的，但?我爸說的對，會咬人的狗不叫，這也是個心思深，前?些日子我還瞅見她往蘇來丹的雞蛋羹裏吐口水呢。”

“那也不至於?........”明珠明顯是被惡心到了，皺了皺眉：“這一家?子的，她要是不願意幹這些臟活累活，也可?以直接說出來，她的身?板可?比蘇來丹結實?，她要是不願意受欺負，蘇家?沒人逼得了她。”

劉思琴也很是不解：“這事?我也想不通，不過我爸說了，有些人就?是從根子上就?開?始爛掉，我想著也是，就?李桂蘭蘇李氏那樣的，能帶出什麽好苗來？”

明珠笑了笑沒再接話，論語上說人之初性本?善，但?是蘇來丹他們自小便是在李桂蘭和蘇李氏的教育下長大，還沒啟蒙時就?受到了婆媳兩那些歪理的言傳身?教，再加上沒好好念過書，可?不就?是從根子上就?開?始爛掉了嘛？

老人家?常說一代沒好妻，三代出不了好後代，如今細想起?來這句話未嘗不是沒有道理。

劉思琴也不在乎明珠到底接不接話，她知道明珠不愛嚼舌根子，她也樂意在明珠面前?說些東家?長西家?短的事?情，即便是明珠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她聊著，她也能手舞足蹈的說的格外起?勁。

正說到興頭上的時候，劉思琴就?聽見了前?院傳來一陣摔盆砸鍋的聲音和孩子的哭鬧聲。

“怎麽著了這是？”劉思琴趕緊趿拉鞋子準備出去?看看，明珠也跟著緊隨其後。

還沒等兩人走出屋子，就?看見院裏玩的正歡的桂家?老二扔下鐵環往前?院跑去?，桂家?小妹也哭哭啼啼的從雜物間跑了出來要往家?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