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完飯，明珠坐在工位上瞇了一會兒，隨著上工時間臨近，工人們三三兩兩的回到了車間。

明珠附近的機床全都開始了閑談，韓大姐看到明珠一個人坐在機床前，就趕緊拿著搪瓷缸走了過來。

“小蔣啊，其實不用這麽害羞，你要是願意，可以往我們這邊湊湊，咱們一塊兒嘮嘮嗑。”她們這幫老娘們雖然不願意把技術交給新人，但是卻很樂意在新人面前說一些陸小妹的破事，借此拉攏新人一起孤立陸小妹。

明珠搖了搖頭道：“韓大姐，謝謝您的好意，我現在什麽活都沒幹，再溜出去嘮嗑，這就有些太過了，我看我還是留在機床這多看看操作說明學習學習吧，我年紀輕，又剛來咱們車間，總得勤快著點吧。”

“你上頭有人，不幹活嘮嘮嗑，還有人敢舉報你嗎？”韓大姐翻了個白眼，湊近明珠道：“小蔣啊，把你一個人丟在食堂，大姐還挺不好意思的，大姐這一個中午在家翻過來倒過去的就在惦記你的安危。可我怎麽聽說，你晌午非但沒有挨陸小妹的打，還請她一塊吃了頓飯啊？”

這是在質問她嗎？

聞言，明珠一臉詫異的看著韓大姐：“挨打？您很希望看到我挨打嗎？”

韓大姐默了默，一臉尷尬。

明珠又接著問道：“韓大姐，我這剛來才半天，有什麽地方得罪您了嗎？您把我一個人丟在食堂不說，我這沒挨打，您看起來還挺不樂意的。”

韓大姐頓時就語塞，心虛道：“我這不是知道你和那陸小妹沒什麽深仇大恨的嘛，她應該也不會對你一個小姑娘怎麽樣.......”

這又是什麽強盜邏輯！

明珠輕哼一聲，忽然甩臉子道：“不會對我怎麽樣？她當時可是拿著刀呢，這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我找誰去我？韓大姐你這人也過分了，你把我一個人給丟下，我現在人沒事，你還得質問我為什麽沒出事，您這是盼著我出事啊！”

“這件事情，我一定要找領導們好好反映反映，咱們車間組長要是不管，我就找生產科的去，生產科的不管，我就去找人事科的去！我倒要看看，這個廠裏還有沒有人能替我做主了。”

“我........”韓大姐緊張的看了看車間情況，發現李組長沒註意過來後，軟下聲音道：“小蔣啊，這件事是大姐錯了，大姐也挺愧疚的，大姐一定會好好補償你的。”

“所以呢？”

“所以.........”韓大姐小聲道：“這件事情你就別再說了，也別告訴李組長和王主任，別人問起來，你就說你跟我一塊去食堂，那陸小妹過來挑事，拿著刀就要砍人，我為了吸引火力，就一個人跑了出去。”

說著就忍痛從兜裏摸出一張糧票遞給明珠，討好道：“那個小蔣啊，韓大姐給你一兩糧票，別人問起來你就這麽說，你看行嗎？”

明珠看了眼那糧票，陷入了沈默，她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韓大姐說自己為了吸引火力一個人跑了出去，虛偽的讓她想吐。

不過明珠想想，按照陸小妹的行事，她頂多就是跟男同胞借借錢，蹭趙小剛一頓飯吃，也沒幹什麽太出格的事情，可她卻被全廠的女工所唾棄孤立，那背後一定是有什麽人在興風作浪。

再聯想到韓大姐這一番就恨陸小妹不死的操作，明珠頓時了然。

韓大姐心中忐忑，盤算著要不要再加一兩糧票，畢竟明珠真要計較起來，單就李組長那關，她就過不了。

此時此刻，她在心中痛罵自己，怎麽就那麽嘴賤，非要這個時候去招惹那個陸小妹。

過了一會兒，明珠把目光從那糧票上挪開，似笑非笑的看著韓大姐，突然道：“韓大姐，有個事我不是很明白，陸小妹她真的和男同志有不正當的關系嗎？”

韓大姐猶豫了一下，憋出了一個有字。

明珠看著韓大姐那心虛的樣，嘴角微勾道：“既然她真的有這種事情，而且還能持刀鬧事，那就是很嚴肅道德品質問題了，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姑息的。您要是願意的話，我和您一塊去李組長那反映反映，咱們廠不能留下這種毒瘤。”

明珠說著就要起身。

“別！”韓大姐亂了分寸，一把摁下明珠：“這都是一個車間的，擡頭不見低頭見，咱們把人趕盡殺絕了也不太好吧？而且晌午的事情畢竟是我先嚼她舌根子的，她對我有怨氣也是應該的。”

“可那是她行為不端在先，您提醒我一個新來的記得遠離她，那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明珠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您該不會是擔心自己把我一個人丟在食堂的事情敗露了吧？您放心，這我一定替你好好解釋解釋，這本來就是人之常情，那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還有各自飛的呢，更何況咱們兩個剛認識不久的工友呢！”

韓大姐急的冷汗直流，眼看著明珠撥開她的手，快步朝不遠處的李組長走去。

眼看著明珠都要走的李組長跟前了，韓大姐頓時就慌了，一把扯住明珠大聲喊道：“我說你這丫頭是不是蠢的？陸小妹搞破鞋的那些話都是我給編的，根本就沒那回事，你跑那告狀這不是把我的給捅出來了嗎？”

這話一出，車間內陷入了寂靜，只有韓大姐在那幹巴巴的解釋：“那個小蔣啊，大姐也是有口無心，我就隨口一說，你別往心上去。”

幾分鐘後，明珠率先打破了沈默：“您跟我道歉也沒什麽用，我又不是受害者，我也沒有權利去替她做任何決定。既然這話是您傳出去的，不如您跟陸小妹這個受害者商量商量，爭取奪得她的原諒。”

李組長也是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看著韓大姐：“你啊你，人家陸小妹怎麽著你，你非要幹出這種壞人名聲的事情。”

其餘工友也是紛紛用譴責的目光看著韓大姐，一個個皆是事後諸葛亮的模樣，仿佛之前跟著韓大姐一塊孤立陸小妹的不是她們一般。

韓大姐耷拉著腦袋站在那，整個人恍如失了精神氣。

沒過多久，陸小妹就急匆匆的跑了進來，面對一整個車間的註視她還有些局促，瘋狂的想著自己是不是又幹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怎麽就把整個車間的人都給得罪了呢？

正當陸小妹猶豫著是要左腳邁進車間還是右腳邁進車間的時候，明珠站了起來，沖著陸小妹招手道：“陸師傅，我這有個操作問題不是很明白，麻煩您過來幫忙看看。”

陸小妹如釋重負，趕緊小跑著到了機床邊，壓低聲道：“剛差點沒把我嚇死，你說這幫老娘們是不是哪根筋不對，怎麽一個個看我的眼神都黏黏糊糊的.........”

她想了想，怕明珠不理解這種感覺，又補充了一句比喻：“就跟那鼻涕蟲黏在身上似的，怪惡心人的，你說是不是我又和哪家爺們給扯到了一塊，被人傳出點什麽破事來？”

明珠失笑：“你這又是什麽比喻啊，怎麽就光往壞處想，就不興人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對你傳來愧疚的目光？”

“你可省省吧，你以為這麽多年我就沒跟人解釋過，人壓根就不信。”陸小妹突然笑了起來道：“老話說得好，麻繩只挑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反正我早就認了命，她們愛說就讓她們說去，我又不會少塊肉。”

陸小妹說完這句話，覺著自己難得的有文化了一把，還有些不好意思。

麻繩只挑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

明珠細品這句話，突然開始心疼這個女人了。

陸小妹收拾好情緒後，就開始細細的給明珠講解著焊工專業的註意事項，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交流著。

突然，坐在車間門口的李組長來了一嘴：“韓大姐，人苦主都已經到了，你還要磨蹭到什麽時候，傳了人家那麽多年的閑話，你就沒有半點愧疚？趕緊的起來，跟人家陸小妹賠禮道歉啊！”

李組長這麽一喊，車間內都沒人說話了，韓大姐坐在位置上把目光投向平日裏關系最好的幾個工友，希望對方能幫她說幾句好話。

這幾個老娘們最喜歡跟她一塊嚼舌根了，陸小妹的名聲能差到這般田地，她們也占了一半的功勞。

然而事違人願，那幾位工友看到韓大姐求助的眼神後，全都回避了過去，韓大姐尷尬的要死，心裏已將這幾個老娘們給罵的狗血淋頭。

最後韓大姐到底是走到了陸小妹的跟前，磕絆著開口道：“這.......這真是對不住啊，你那些閑話都是我給編的，我心眼小，看到你跟我男人借了錢，又聽到那些男同志對你說的下流話，就忍不住多想了一些。誰想到這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幅樣子，大家夥把我的話全給聽了進去，讓你難做了........”

陸小妹沒想到自己也有洗涮清白的一天，這些年來，謠言的散播讓她們母女二人的處境越發困難，男同志們不把她當回事，都想占她便宜，女同志們瞧不起她，讓她受盡了白眼，如果不是為了閨女，她根本就挺不下來。

在無數個夜裏，她也曾無數次幻想自己抓到罪魁禍首後，要狠狠撕爛那人的嘴，還要揪著她去廠廣播處讓她給自己廣播道歉，可是當真正面對韓大姐的時候，她突然就不那麽想了。

陸小妹冷著臉道：“也沒辦法，誰讓我離了婚，帶著一個生病的閨女呢，窮人命賤，你們看不起我糟踐我也是正常的。”

這話一出，車間裏大部分的女工都漲紅了臉。

人家陸小妹憑本事賺錢，也沒幹什麽偷雞摸狗的事情，就因為閨女生了病跟男同志們借錢，被說了幾句下流話，她們這些人就傳人家是個破鞋，到處孤立人家，確實是他們的不是。

韓大姐面紅耳赤的鞠躬道歉：“陸小妹，這實在對不住，我一個女人沒什麽見識，亂說了幾句，你別往心裏去，我以後一定會管住自個兒這張破嘴的，實在是對不住了！”

所有人都期待著陸小妹對韓大姐說出原諒的話，仿佛這就能消除她們心中的罪惡感一般。

“沒什麽好對不住的，你把事情給澄清了，以後咱們還跟從前一樣就成。”陸小妹一臉的冷漠，她是絕對不會說出原諒的話來。

她又不是什麽菩薩轉世，被人傷害了那麽久，韓大姐的一句對不住，就想征得她的諒解，這也未免太兒戲了？

從今天起，她陸小妹要成為紮在這焊工車間的一根刺，讓她們見到自己就想起她們的所作所為，帶著對她的愧疚之情繼續和她在一個車間共事。

從此以後，煎熬的那個人不再是她陸小妹了，而是這車間裏除了她和蔣明珠以外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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