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蘭面帶不甘的看了一眼管家的屋門，帶著怒氣回了屋。

屋內，蘇李氏和大孫女正躺在炕上啃著地瓜幹，見到兒媳回來了，歪著身子問道：“怎麽樣，那死丫頭同意了嗎？”

“沒呢，還把我好一頓撅！”李桂蘭一屁股坐下，拿起水壺往嘴裏倒，抱怨道：“您是沒看到剛那小丫頭的德行，不陰不陽尖酸刻薄的，我好聲好氣跟她說話，從頭到尾就沒給過好臉。”

蘇李氏接著問道：“那管大鵬怎麽說？他就沒替你做主？”

李桂蘭沒好氣道：“還做什麽主啊，他啊，剛在院子裏被那小丫頭一挑撥，立刻就嚷著要和咱家斷絕來往，我要找他好好說道，都不給我個機會！”

蘇李氏一驚，坐了起來：“真斷絕來往啊？那咱家怎麽辦？”

李桂蘭斜眼看她，不陰不陽的說道：“這不正合了您的意嗎？省得您天天跟我鬧！”

“我什麽時候天天跟你鬧.........”蘇李氏越說越心虛，囁嚅道：“我這不是琢磨著大偉也才沒了幾天，你兩就這麽進進出出的也不好看啊，你要是不樂意，那就當我好心當成驢肝肺鹹吃蘿蔔淡操心行了吧？這往後啊，你和管大鵬的事情，我一律不管不問了還不成嗎？只要你兩好，把我這兩個寶貝孫子給供出來，我老太太感謝你們一輩子還不行嗎？”

“您看您說的，這都是什麽話？您那兩個寶貝孫子就不是我兒子了，我還能不管他們不成？”李桂蘭盯著管家的方向，冷笑一聲：“放心，等我這工作到手了，我再騰出空去收拾他，就這麽一個傻廚子，他逃不了我的手掌心！”

蘇李氏覺著這工作沒那麽容易到手，蔣家那小丫頭可是越發的不好惹了，這才兩天，都碰了幾回軟釘子了！自家這兒媳婦怎麽就還不死心呢！

蘇李氏想了又想，越發越覺得這事不靠譜，於是猶豫著開口道：“桂蘭啊，我看那丫頭現在也不是個好惹的，要不這工作你還是算了吧，你去街道辦上工也沒差，就差了十四塊錢，回頭問管大鵬多要點就成。”

“還提什麽街道辦的工作呢，那工作早就讓劉長貴給攪和沒了！”

蘇李氏心中發急：“這什麽情況，好好的工作怎麽就沒了呢！”

李桂蘭一提起這個就一肚子氣：“還不是管大鵬，非要拿那工作去給人劉家大丫頭設套，劉長貴這人哪是能吃虧的，直接就給算計回來了！那負責牽線的王主任直接就被發配出去掃廁所不說，這倒手的工作也被街道辦給收了回去！”

她話音剛落，就聽到外屋傳來東西摔地上的聲音。

李桂蘭掀開簾子一看，就發現自家二女兒蘇招丹面色慘白的站在外屋中間，腳邊還倒扣著一個半舊不新的搪瓷盆。

“你個死丫頭，做事就不能註意著點？”蘇李氏心疼的撿起搪瓷盆：“你們母女兩也不知道怎麽著，一個個都跟咱家盆過不去，咱就攏共就這麽一個盆，要是摔壞了，洗臉洗腳洗菜擇菜用什麽去？”

蘇招丹嘴角無力的扯動了一下，低聲問道：“媽，你們剛說那街道辦的王主任........她怎麽了？”

蘇李氏搶話道：“還能怎麽著，掃廁所去了唄，我就沒見過幾個被發配去掃廁所的還能官覆原職的，我估摸著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蘇招丹身子微微晃了晃，暗暗攥緊了拳頭。

李桂蘭一臉奇怪的看著女兒：“招丹，好好的你打聽這些幹什麽？”

“沒什麽！”蘇招丹低著頭不敢對上母親的眼睛，聲若蚊蠅的說道：“媽，這剛擇的菜掉在地上全臟了，我再拿出去洗洗。”

說完，就將地上的菜葉全給攬在懷裏，拿起邊上的搪瓷盆飛快離去。

蘇李氏看著二孫女離去的背影，嘴上嘀咕道：“這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像了誰！”

李桂蘭倒是一臉若有所思，盯著大女兒問道：“來丹，你天天跟你妹妹待在一起，你跟媽說說，你妹妹最近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有沒有接觸過什麽人？”

蘇來丹搖頭道：“我也不清楚，我們兩天天跟奶在家納鞋底子做家務活，出了每個月幫著奶去醫院領藥，基本上就沒出過門，哪有什麽機會去接觸其他人啊！但我覺得八成就跟工作的事情有關，昨天招丹跟我說了一嘴，說是挺羨慕人蔣明珠能出去工作的，她也想當個工人不在家吃閑飯。”

“就她........”蘇李氏撇了撇嘴，不屑道：“就她這樣，我就算有工作也不讓她去，真要是放她出去上了工，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就能不認我和你娘！來丹啊，不是我說，你以後得多教教你妹妹，這八桿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就算了，還整天神神叨叨想七想八的，這以後到了婆家還怎麽得了？”

蘇來丹點了點頭，一臉溫順的說道：“好，回頭我一定好好教教她。”

蘇李氏很滿意大孫女這態度，點了點頭道：“咱家兩丫頭，就屬你最有出息，長相隨了我和你媽不說，這脾氣也是沒的說，將來我和你媽多尋摸尋摸給你找門好親事，你要是嫁了個好人家，以後可得要幫扶幫扶你兩個弟弟。”

“奶奶，其實這些你都不用特地跟我說，真的，我就那麽兩個弟弟，雖然他們兩個現在還小，可他們兩個一看就是有出息的，我以後還得指望他們為我撐腰，我這要是有機會了，還不得好好巴結巴結他們？”

這話說得蘇李氏眼睛都笑瞇成縫，想到兩個大孫子以後當官賺大錢的樣子，更是欣喜異常：“還是你這丫頭有眼光，你嫁了以後往娘家多捎帶點，我和你媽都不會忘了你的好，等你兩個弟弟長大了，我讓他們多賞你點。”

然後又老話常談地說起自家這兩孫子一歲的時候就能走路，三歲的時候貴人晚開口，平日裏飯量有多大，身量又超出了同年齡的孩子一大截，這些話蘇來丹都聽的耳朵裏生老繭了。

說實在話，小時候蘇來丹還挺期待弟弟的到來，覺得家裏有個男娃，全家都擡得起頭。

可是等到稍微長大一點，知道了自己名字的含義，知道了蔣家為新生的女兒取的名字，她心裏慢慢的產生了不平衡。

一個叫蔣明珠一個叫蘇來丹（蛋），一個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一個是為家裏招男孩的工具，長期對比之下，蘇來丹就開始怨恨，怨恨自己的名字，怨恨家裏長輩的偏心，打定主意要將蔣明珠給踩到腳下。

不過蘇來丹很聰明地沒有表現出來，而是一直默默的潛伏著，總是不經意之間給家裏人提一些小意見給蔣家制造一些小麻煩。

這樣的事情蘇來丹沒少幹，但她隱藏的很好，因此也沒有人聯想到她的身上。

例行洗腦過後，蘇來丹就扶著蘇李氏躺回炕上，蘇李氏揉了揉眉心，就開始吸鼻子。

蘇來丹眸光微閃，很快就起身走到櫥櫃處，打開抽屜翻看了一遍：“奶，這個月的止疼片還沒買，要不您先吃幾片安眠藥睡一會兒吧。”

蘇李氏擺了擺手道：“你去醫院給我開一瓶回來，順道把那玩意給扔了，家裏沒人吃那玩意，吃完就犯困，上回一連睡了一天一宿，差點沒把我這老骨頭給睡散了。”

說著，就給了蘇來丹三塊錢。

李桂蘭本來是坐在桌前發愁的，但一聽這藥吃了就能讓人犯困，突然心神一動，明天蔣家那丫頭就要去廠裏報道了，要是這丫頭在家睡上一天，自己再把介紹信給偷出來，不就能把名額給頂替了？雖然後頭這丫頭要是鬧起來會有些麻煩，但是自己咬死了非說名額是這丫頭賣給自己的，再做些偽證，總歸是能糊弄過去的吧？

李桂蘭心裏想著，手就克制不住的朝抽屜伸去，一把握住了那放著安眠藥的牛皮紙包。

“媽，你拿那個幹什麽？”蘇來丹穿好碎花短襖，轉身一臉詫異的看著她。

李桂蘭將紙包塞進自己的兜裏，面不改色的說道：“沒事，前些日子你姥姥說睡不著，可買藥太貴了，她又舍不得，正好這藥你奶也不吃，我就想著一會兒給她送回去，順道回去看看你姥。”

“又回娘家去？”蘇李氏有些不滿了。

“瞧您說的，我娘家不是您娘家嗎？”李桂蘭套上圍巾，拿出自己的空布袋子：“再說了，我這又不是老往娘家跑，今年這才第二回 ，都快年了，我還不得回去看看我爹娘？”

“那你也不能拿著咱家東西往娘家跑啊！”

“我結婚那會兒，為了給我陪嫁，我娘家把家底都給摟空，現在我媽身體不舒服，我給捎帶一包家裏不要的藥又怎麽了？”李桂蘭無奈的看著蘇李氏：“您要是不喜歡，以後我也不跑了，回頭我讓我媽也別老往城裏送菜了，咱們就當斷了這門親事。”

“你這話說的，我就是心疼這藥，雖說是職工家屬報銷一半，可那也花了我兩塊錢。”蘇李氏盯著李桂蘭的口袋，心疼道：“算了，給就給吧，回頭你多拿些新鮮菜回來，我聽說村裏生產隊也快殺豬了，要是遇上了，你機靈點，多帶點回來。”

“好好好，我知道了！”李桂蘭說完就轉身走人。

蘇李氏轉頭看向還杵在一邊的蘇來丹，皺眉道：“你這丫頭還傻站這幹什麽，還不給我買止疼片去。”

蘇來丹看了看手裏那三塊錢，面帶猶豫道：“奶，這錢也不夠啊！”

“怎麽不夠了，三塊錢，以往不都是這價嗎？”

“那是廠職工家屬的價格，現在咱家可沒有吃公家飯的，得按原價購買。”蘇來丹提醒道。

蘇李氏這癮上來了，不耐的丟出三塊錢：“趕緊的，把藥給我買回來。”

蘇來丹笑著接過錢，也跟著離開屋。

院子裏，蘇招丹聽見腳步聲就下意識心臟一緊，抿著唇大著膽子小聲問了一句：“姐，家裏不是還有一瓶止疼片嗎？你怎麽騙奶說沒了？”

蘇來丹把人裏裏外外打量了一遍：“怎麽著，你這是對我意見？”

蘇招丹嚇得一縮，趕緊解釋道：“姐，我沒有！”

蘇來丹冷哼一聲：“怕什麽，我又不吃人，我的事情你少管，有空你先把自己和姓梁的那小學徒的事情給處理好了再說，下回我可懶得幫你圓謊了。”

蘇招丹低垂著腦袋，眼睛死死的盯著地面。

蘇來丹嗤笑一聲，拿著錢徑直往百貨商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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